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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二章、风落风起
    “快动手!”楚王子芈怡命令离庄周最近的那三名齐国高手。他仨只是挺着剑,却一动不动。

    “多说废话无益,拿命来!”芈怡亲自亮剑,剑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又如游龙穿梭,剑锋直指庄周命门。

    庄周蓦的跳出圈外,扬起手臂,只见一道银光飞去,“噹”的一声脆响,楚王子芈怡的剑落到地上。“唰唰唰”蔺且耕子与齐国卫士长付恩的剑一齐指向楚王子芈怡。几乎是同一时间,从书架后面,闪出十多个青色的身影,他们是庄周的大年龄弟子。因为昨天,斜眼啬夫已经把事情报告了庄周,为对付楚王子芈怡,庄周早就做了安排。

    齐国卫士长付恩给庄周施礼,道:“先生,还记得我吗?您看,我眉间有颗黑痣。当年先生去临淄城,我身患疾病,在城门洞饿得面黄肌瘦,没一人可怜我,是先生给我两个共字圆钱,让我吃了热饭,还举荐我当了卫士,我一直记着您对我的大恩大德。来时我们按照淳于髡相国的嘱咐,此次前来,只是查清事情,并无意逮捕或杀害庄先生。”

    庄周细看,那叫付恩的领队人,眉间的确有颗黑痣。他这才记起,那年他进临淄城门洞时,城门洞有一个衣服褴褛面黄肌瘦的乞丐,眉间有颗黑痣。蔺且停车向小乞丐问路,小乞丐向他们讨要说,“请先生给我一碗热腾腾的酥锅吧”,庄周让蔺且给他两个魏国使用的共字圆钱。他问他姓名,小乞丐回答,叫付恩。庄周没有把小乞丐与英俊的齐国卫士长联系在一起。那颗黑痣尚在,当年那个瘦小的乞丐,却成了高大威武的卫队长。

    付恩摆手示意,让卫士押起楚王子芈怡到院里去。庄周摆手让学生也到书房外去。

    庄周让座、倒茶。付恩这才落座,向庄周详细讲了楚王子芈怡,要杀害庄周的过程,又讲了淳于髡在他临来时的嘱咐:调查清楚事情,庄先生是个人才,不能加害于他。

    庄周向付恩详细说了芈怡调戏田玉,自己生气写休书,想吓唬一下田玉,没料想,田玉竟然上吊自杀了。庄周把休书交给了付恩。

    付恩道:“这一切都是由芈怡造成的,我回去如实汇报给淳于髡大人,由他汇报给齐威王,再行定夺。”

    蔺且在门口一直听着他们二人的说话,对芈怡的险恶做法,极为愤慨,宽大的耳门泛红,微露的鼻孔喘着粗气,平时柔和的眼神如今喷着火焰。他押过来芈怡道:“师父,此人寡廉鲜耻,蛇蝎心肠,居心叵测,不可再让他活在世上了!杀了他吧!”

    庄周道:“世上万物皆有存在消亡的规律,顺其自然吧。再说,俺俩本是同宗,无论对谁,都不能把仇恨永记在心里;牢记仇恨,人就会生病。修道人以慈悲为怀,怜悯天下,放了他吧。”

    楚王子芈怡原先红润的面皮,此时死灰一般,听到庄周饶他,忙跪下给庄周磕头:“多谢先生不杀之恩!学生永远不忘先生的大仁大量。”

    庄周道:“我早把你逐出师门,你早不是我的学生了。”

    窗外人高喊:“杀了他!”“杀了他!”

    庄周再次发话:“放了他。”又朝楚王子芈怡挥袖:“还不快走,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

    楚王子芈怡带着他的随从,骑上白马,狼狈地离开了庄家寨。其实他并不怎么害怕,自己的心上人没有了,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可以说芈怡是个胆大多智、志向坚定的人。男子汉大丈夫,该强强,该弱弱,要随时而化。刚才的示弱,只是求得庄周同情的表演。对庄周他能轻易放过吗?答案是肯定的:‘不能!’轻易饶人绝不是他芈怡的性格!他也不是轻易服输的人。

    他眼下为难的是,回楚国他无法给王兄交代。“道”没学好,多少次给庄周提出学习排兵布阵的要求,庄周都以不会推脱。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败了,而且败得很彻底。一计不成,他就得实行第二套复仇计划。他必须想法找到庄周心怀旧怨、企图发兵楚国的罪证,借助王兄的力量,杀死庄周,才能消除心头之恨。否则他绝对心有不甘。他现在可以立功的事情,就是去调查庄原图谋不轨的罪证,取得王兄信任,再想法铲除庄周。

    夜色中,楚王子芈怡目光深邃、冷漠,嘴角上挑两下,回头看看庄周家园,狠狠地骂道:“咱鬼谷子看书——往后瞧。”

    楚王子走后,付恩躬身给庄周施礼道:“先生,事情已经调查清楚,我要连夜回去复命。”

    庄周坚决挽留,命三观给齐国兵士做了饭菜,让他们住下。第二天临走,庄周又送给了他们一些盘缠。

    …………

    普通人大都有共同惧怕的事情,就是死亡——害怕自己死亡,害怕由于自己死亡会给家人带来无尽的痛苦;担心家人会死亡,担心家人死亡给自己带来无尽的苦痛。然而,死亡又是不可预知、不可避免的事情,死亡是天道规则不可改变的规律。

    惠施的死,没有了辩友,庄周五十多岁就不想说话了。

    五十八岁这一年是庄周最不幸的一年。

    冬天来了,刮了一场大南风,下了一场小雪。母亲偶感风寒,庄周回庄家寨伺候母亲。

    母亲的病并不厉害,吃几服药减轻了。庄周守着母亲,每天除了教学,就是著书。下了一场小雪。这天早饭后,河监来了,他带来的消息,让庄周大吃一惊:田需死了,并且死得很没面子。河监浓密的八字眉耷拉着,目光呆滞,一脸忧伤,胖嘟嘟的脸上,不见了他常有的和蔼的微笑。他缓缓地讲了田需的事情:

    原先,梁惠王对田需还是非常信任的。后来梁惠王下世了,由魏襄王继位。开始,魏襄王对田需仍是信任有加,就连惠施被迫离开魏国,去了楚国,田需仍官居亚卿(低于上卿高于大夫),地位仍没受到多大影响。田需的大嘴角整日上扬着,柔顺的眉毛尾部的那颗黑痣,也终日放着光亮。民间有句俗话:女人嘴大吃穷郎,男人嘴大吃四方。常言说,一代国君一代臣。魏襄王有他原来信任的忠厚臣子,过一段时间,魏襄王做足了面子以后,把父亲信任的老臣,很多都予以辞退了。田需要想继续在魏国做官,就得受到魏襄王的器重;要想得到魏襄王的器重,田需就得具有取得魏襄王器重、赏识的能力。然而,不管田需的个人能力有多强,都不能保证他会长久地受到国君的器重,因为一个国君有一个国君的口吻。魏襄王作为一国君主,处在国家政治活动圈的中心,受到许多公侯大臣和左右侍臣的拱卫,他自己身边有一批亲信。这些亲信参与他的决策,影响他对事物的判断,甚至会动摇他的某些既成观念。事实上,魏襄王正好有一批这样的亲信。田需是梁惠王时代的旧臣,如果不能争取到魏襄王身边红人的认可和支持,必然会受到他们在魏襄王面前的诋毁,最后势必动摇魏襄王对田需的信任。田需与惠施是表兄弟,惠施在魏国不得势,也直接影响到了田需。魏襄王不喜欢惠施,继而把这种不喜欢,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田需头上。魏襄王的亲信不喜欢惠施,也连带着厌恶了田需,一句话,田需在魏襄王时代失宠了。

    好在魏襄王没当即下令撤销田需的亚卿官职,魏襄王维持了原先的局面。不久,特定的朝会都不通知田需了。就是正常的朝会,田需参加了也没有了立足的位子。魏襄王不理他,魏国的大臣每个人都不理他。最严重的是,有半年也不发给田需俸禄了。田需不缺金钱,仅祖业的财富也足够他们一家人几辈子的花销了。田需要的是面子,要的是官家的一种权力。

    失宠后的田需十分难过,他也产生过弃官回家的念头。他估计,这个坎他能过得去,可在一心盼他官职高升的父亲那里,这道坎就迈不过去了。田需曾在正妻面前流过泪,正妻本来对他广纳小妾,早就牢骚满腹。田需在妻子那里得不到宽慰,内心感到更是空虚。他像一个人突然来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这儿没有了人影,没有活物,甚至见不到一片草叶。

    嘴大的男人,如果嘴角再爱上扬,一般都会贪色,田需就属于贪色的男人。他的贪色从小时候就有了表露,爱看花媳妇,喜欢瞪着死眼珠子看美女。战国时期,频繁的战争使女多男少。各诸侯国的制度大都规定,男子可以多妻,这种现象尤其在国君、贵族之家,更是普遍。田需贪色,又富有钱财,所以他纳了许多小妾。那时候,还有让新娘子的妹妹陪嫁的,大户人家还有配嫁的侍女,这些配嫁的侍女都可成为男主人的合法配偶。田需妻妾成群,那些成群的妻妾,个个花容月貌,招人喜欢。他在朝廷官位失落,干脆就在家沉迷酒色,以弥补内心的空虚。半年来,他除了喝酒歌舞,就是与妻妾媾和作乐。他喝酒喝得昏天暗地,淫乐淫得身体虚肿。可他内心愈来愈抑郁苦闷,越来越萎靡不振,甚至精神都有些错乱了。

    想不到田需的命运,给庄周带来了许多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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