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军令部一厅的参谋们火气都很大。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跟着我做什么？”
一厅二处的中校参谋郑云峰在军令部门前，大声地斥责着一个瘟鸡一般的军统特务。
“报、报告长官！卑职是警察局侦缉队的，奉命……奉命巡查治安！”
那位瘟鸡兄结结巴巴，满头大汗。
“巡查治安？巡查到军令部门口来了？你们哪个分局的？我要找你们上峰！”
“长官息怒，长官息怒，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四处中校参谋马思克（马晓光）回到办公室，看到室主任陈家齐刚刚一脸怒容地放下电话。
“主任……”
“义隆，太不像话了！”
平日里军容严整的陈家齐余怒未消地解开了风纪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怒道。
“唉，我也遇上了，从住处过来，跟了一路。”
马晓光郁闷地摇头道。
“我也明白，这是非常时期，有些警戒手段无可厚非，但是义隆你看……”
“这都搞什么啊，就差敲锣打鼓，生怕日谍不知道？”
“时局危急，估计军统局人手紧张……”
马晓光给自家主任茶杯续上热水，宽慰道。
除了四处，其他处室也是鸡飞狗跳。
军令部处长以下所有参谋，都遭到了监视！
人人有份，一个没跑。
一个上午，一厅的办公楼里都是电话铃声，骂娘声和摔杯子的声音……
就在军令部闹得乌烟瘴气，一地鸡毛的时候。
武昌所有的街道都出现了穿着蓝色粗布制服，戴着口罩和手套，背着木箱和长杆工具的人。
当然其中自然也包括吴文礼住的三道街。
为首的是个面色黧黑、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人，他掏出一张盖着警察局和卫生署大印的告示，贴在了街口的墙上。
“各位街坊邻里，近来天气转暖，鼠患频仍，为防疫病，警察局联合卫生署，特派灭鼠队逐街逐户投放新型灭鼠药，并检查鼠洞。请大家配合，看管好自家孩童和禽畜，切勿误食！”
街坊们看了告示，又见这几人装备像模像样，还散发了一些宣传防疫的传单，便不再多问。
这年头，兵荒马乱，老鼠确实多，官府能想起来灭鼠，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灭鼠队工作得很仔细，沿着街巷，在墙角、沟渠、垃圾堆附近撒下一些掺了药剂的谷粒，又用工具探查可能的鼠洞。
他们话不多，动作利索，遇到询问，也只是指指告示，或者用带着黄陂和孝感口音的土话简单解释两句。
没有人注意到，这支灭鼠队里，有两个人的眼神格外锐利，也格外留意临街那栋不起眼的两层楼——吴文礼的住处。
更没有人注意到，在吴文礼家斜对面，大约三十米外的一棵枝叶茂盛的老槐树上，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伪装成鸟巢的扁平盒子，被牢牢固定在了两根粗壮的枝桠之间。
盒子的前端，有一个不起眼的孔，正对着吴文礼家的大门和二楼窗户。
那是经过改装的“信鸽相机”。
这回它却没有的由鸽子携带，而是借用了其机械延时拍摄的原理。
通过精密的发条和齿轮机构，它可以每隔一段设定好的时间自动拍摄一张照片。
这事其实还得感谢胖子。
正是这位天才，去年从“太平洋贸易公司”军火掮客邹德清那里搞来了一堆不着四六的的古怪玩意儿。
其中就包括了这台戴英帝国产的珍稀设备。
还让让技术组的能人进行了改造，使其更加隐蔽，延时也更加精确。
相机被设定为每日拍摄四次。
上午七点，上班前一个时。
下午四点，吴文礼通常下班前一个时。
下午六点，下班后约一时。
以及晚上八点，下班后约三时。
这个时间表，覆盖了吴文礼可能回家、以及回家后可能活动的重点时段。
投放和收取胶卷的任务，由化装成灭鼠队员的特工完成。
他们每天在固定时间（上午九点半、下午三点半、五点半、七点半）来到这片街区。
以补充灭鼠药、检查灭鼠效果为名，接近那棵老槐树，神不知鬼不觉地更换相机内的胶卷。
整个过程迅速而自然，与灭鼠队的其他工作融为一体。
吴文礼很警惕。
自从那天在蛇山察觉到可能的窥视后，他变得更加谨慎。
后来找了个人去看过，死信箱那里一切正常。
这两天上下班，他虽然没有特意变换路线，却不时留意身后。
回家后，也总是先拉上窗帘，检查屋内是否有异常。
军令部一厅最近那场鸡飞狗跳的监视行动，他自然也没跑了。
这反而让他最初的紧张缓解了一些——看来只是常规排查，并非针对自己。
五月二十九日，傍晚。
当天下午的三卷胶卷（拍摄下午四点至晚上八点画面）被送回怡和房子安全屋。
暗房里，红灯昏暗。
马晓光、季明皓，还有从江城区技术科调来的摄影专家周彻，围在冲洗盘旁。
显影液中的相纸渐渐浮现出模糊的轮廓，继而变得清晰。
一张，两张，三张……
吴文礼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座上满发条的钟。
出门，回家，拉上窗帘。
偶尔在窗边驻足，身影被窗帘滤成模糊的轮廓。
一切正常得令人沮丧。
“老周，就这些了？”
季明皓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着工作台上铺开的96张照片。
每天四个时间段，每次12张。
一共两天，一张不少。
照片上，那栋楼的窗户，窗帘总是拉着，偶尔敞开，也多是吴文礼归家后短暂通风的片刻。
“就这些。目标很规律，也很干净。”
老周推了推眼镜，语气里也带着点无奈。
马晓光没话，手指在照片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照片确实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眼睛发花。
揉了揉也有些发花的眼睛，马晓光闭上眼。
不过闭上眼睛之后，那些照片仍然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晃来晃去。
晃来晃去……
不对！
马晓光的眼睛突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