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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的一个清晨,赵老根坐在自家田边的石头上。
面朝着那片他种了两百年的灵田,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陈长风将他葬在灵田旁。
墓碑上刻着:“青柳镇赵老根之墓。种了一辈子地。”
武月天芳站在旁边,看着墓碑上的字。
“种了一辈子地。”
她念了一遍,“好简单的一句话。”
“够了。”,陈长风说。
有时一句话,甚至一个字。
便足够概括一个人的一生。
……
第十五年到第二十年之间。
青柳镇又发生了很多事。
何清远的启蒙堂因为教学质量的提升。
吸引了周边三个村镇的孩子前来求学。
学生从十几人增加到四十多人。
何清远年纪大了教不动,陈长风帮他找了两个炼气后期的年轻修士打下手。
而孙三娘在第十六年,成功突破炼气七层。
也成为启蒙堂有史以来第一个在学期间突破炼气后期的学生。
但她没有离开青柳镇。
而是留在启蒙堂做了助教,帮何清远教导低年级的孩子。
李老头的灵药铺在第十八年关门。
不是倒闭了,而是李老头退休了。
他把铺子留给了一个从清平郡来的药师,自己搬到镇南头的一间小屋里养老。
临走前他拉着陈长风的手说:“陈兄弟,我在天启城百宝阁当伙计的事是真的!你要信我!”
“我信。”
“真的?”
“嗯。”
“那就好。”
李老头满意地走了。
陈长风看着他蹒跚的背影,想起了刘半斤。
一样的爱吹牛,一样的老了就走了。
钱守一的灵木活越做越好,突破筑基五层后,他的灵力精度大幅提升,能做出更精细的灵木法器。
清平郡的几个坊市开始向他定购灵木家具。
订单多到做不完。
宋珍婉在第十九年,收到了钱小通的传音玉简。
钱小通在苍山派表现出色,从外门弟子升为了内门弟子,修为突破筑基。
宋珍婉听完传音后哭了半天。
“这臭小子……走了十年才想起给家里传个信……”
钱守一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过得好就行。”
宋珍婉擦干眼泪,跑来找陈长风道谢。
“陈大哥,小通能进苍山派内门,全靠你给的那封推荐信。苍山派的长老说,那封信上的阵法灵纹暗纹,至少是元婴修士才画得出来。他们因为这封信对小通格外照顾。”
陈长风沉默了一瞬。
他写那封信的时候,确实用了一点小手段。
在信封上以极细微的灵纹暗纹嵌入了自己的修为印记。
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确保苍山派的长老们,认真对待这个没有背景的小镇少年。
“是他自己争气。”,陈长风说。
他还解释了一句:“那封信是一个前辈送给我的,不过我一直没用。”
这样,元婴印记的事,就与他无关了。
宋珍婉眨眨眼,她根本不信。
……
第二十五年。
何清远在一个冬天的午后。
坐在启蒙堂的讲台上,给学生们上最后一课。
他讲的是修仙界最基础的常识,灵气的本质。
“灵气是天地间最纯粹的能量。它无处不在,无色无味,但修士可以感知它、吸纳它、运用它。灵气就像水,灵脉就像河流。我们修炼,就是在学习如何从河流中取水,如何让水在自己的身体里流淌。”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老夫教了你们几十年,教的都是最基础的东西。取水、引水、用水。但真正的修仙之道不在于此。”
他看着台下四十多双年轻的眼睛。
“真正的修仙之道,在于知道水从哪里来,要流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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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话,何清远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睁开。
启蒙堂的学生们哭了。
孙三娘站在讲台旁,红着眼眶,但没有哭出声。
陈长风帮何清远料理了后事。
葬在镇北的青柳林中。
他生前最喜欢在柳树下看书。
墓碑上刻着:“青柳镇启蒙堂何清远先生之墓。教了一辈子书。”
孙三娘接过了启蒙堂。
……
第三十年。
陈长风站在院门口,看着春天的青柳镇。
柳絮飘飘,灵田泛绿。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但人换了又换。
赵老根走了。
何清远走了。
李老头走了。
刘半斤的铺子不在了,但镇上有了新的灵药铺。
赵墨白的画不在了,但启蒙堂的墙上挂着孙三娘画的修炼图谱。
沈世安种的灵米田,他接手种了三十年。
每年秋天收灵米的时候,他都会在沈世安的坟前放两袋新米。
“今年又丰收了。”,他说。
风吹过墓碑,柳叶沙沙作响。
武月天芳走到他身旁。
她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旧话本——《长生天行》。
“长风。”
“嗯。”
“话本里那个长生者,最后在凡人村子里住了三百年。三百年后,他离开了那个村子,去了下一个地方。”
“然后呢?”
“然后他又住了三百年。又离开了。又住了三百年。又离开了。一直这样,反反复复,几万年。”
她看着他。
“你也会这样吗?”
陈长风看着远处的灵田。
金色的阳光洒在田垄上,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也许吧。”
“你不怕吗?”
“你问过了。”
“我再问一遍。”
陈长风转头看着她。
武月天芳的凤眼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的面容永远定格在二十五六岁,冷艳凌厉,风华绝代。
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和一千年前在流霞台第一次与他聊天时一样,好奇、试探,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愿承认的温柔。
“不怕。”,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武月天芳的凤眼微微睁大。
然后她别过头去,耳尖泛红。
“……你最近话变多了。”
“是吗。”
“以前在流霞台的时候,你每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那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陈长风想了想。
“那时候我还没活够一千年。”
武月天芳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微弯、似笑非笑的冷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很好看。
陈长风看着她的笑容,心想:活了一千年,总算还有一件事不会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