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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第十七年。
春分刚过三天,东宫传来消息,太子王天剑突破筑基。
十八岁的筑基。
陈长风放下手中的符笔,看着窗外初春的阳光。
他在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
他自己十六岁启修,到筑基花了将近二十年。
苏小鱼从炼气到筑基用了三十多年。
周小满用了近四十年。
钱小通在苍山派花了二十年才勉强筑基。
王天剑,七岁正式修炼,十八岁筑基。
十一年。
而且他的修炼速度还被疏导阵法压制了七成。
如果不压制……陈长风不敢去想那个数字。
双灵根加帝气血脉,天赋之高,他平生未见。
当天下午,秦姑姑的继任者周敏来报信时。
她的语气中掩饰不住的欣喜。
“掌印大人,太子殿下筑基成功了!陛下亲自为他护法,用帝气稳住了经脉重塑时的冲击。听说最后一刻血煞之气确实翻涌了,但被您设计的那套疏导阵法和缓冲结点分散到了全身经脉外围。涌泉穴排出了一团暗红色的灵力,将脚下三尺方圆的地砖烧穿了两层。但太子殿下本人毫发无伤。”
陈长风点了点头。
“经脉重塑后的血煞之气分布情况呢?”
“陛下说……比预想中好。筑基后经脉扩容,血煞之气的浓度反而被稀释了。原本灵脉壁上那条暗红色丝线,现在变得更细更淡了。”
陈长风微微松了口气。
这是他两年前设计缓冲结点时推演过的最优情境。
经脉重塑等于把旧瓶换成新瓶,容量变大了。
原有的血煞之气在新的灵脉体系中被分散开来,浓度自然就会下降。
就像一滴墨汁落入碗中会把水染黑,但落入湖中便几乎看不见。
但这只是暂时的。
随着修炼继续推进,血煞之气也会在新的灵脉中重新积累。
筑基之后是金丹,金丹需要凝结丹田核心,那时候所有灵力会被压缩凝聚成一点,血煞之气也会跟着浓缩。
那一关,比筑基难十倍。
不过至少现在,他可以松一口气。
“跟陛下说一声,疏导阵法的参数需要重新调整,筑基后的经脉结构与炼气期不同,旧阵法的适配度会下降。我三天内画好新的阵法图纸。”
“是。”
周敏走后,武月天芳从东厢房走出来,靠在回廊柱子上。
“筑基了?”
“嗯。”
“果然是双灵根。”她的凤眼中有一丝说不清的神色:“十八岁筑基,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是头号种子。”
“你当年多少岁?”
武月天芳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我当年二十二岁筑基。比不了一点。”
其实她自己也是一个天骄,但从未感到有何优越。
她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我当年也没有体内藏着一颗炸弹。”
陈长风没有接话。
他走进制符室,开始为王天剑重新设计筑基期适配的疏导阵法。
三天后,新的阵法图纸送到了东宫。
七十二道主纹、一百四十四道辅纹、十二处疏导结点、八处缓冲结点。
比炼气期的版本复杂了一倍。
……
入宫第十九年。
王天剑二十岁。
他筑基两年,修为已至筑基三层。
这个速度在疏导阵法压制下,仍然远超同辈的进度。
这一年秋天,承天广场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结侣典礼。
太子纳侣。
对方是天启城大仙族李家的第五代弟子,名为李倩虹。
李家传承万年,根基深厚至极。
家主李召,元婴中期修为。
在天启城的世家仙族中排名前五。
李家占据天启城东北一隅,族中修士过千,金丹以上二十余人,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仙司殿、太常寺、灵材司中都有李家子弟任职。
李倩虹二十三岁,金、木、水三灵根资质,筑基四层修为,面容清秀端庄。
三灵根不算出众,但李家底蕴深厚,丹药灵材充足,她的修炼进度并不慢。
两人结侣,本质上,还是联姻。
王月明需要李家的支持来稳固朝局。
三方夺嫡的余波虽然过去了百余年,但皇族内部暗流从未停歇。
帝君云飞墨出走后,王玄机残余势力和镇南王后人都在暗中觊觎皇位。
李家的加入,能在朝中为太子撑起一面坚实的盾。
李召需要的,则是更大的政治空间。
李家虽然底蕴深厚,但在三殿六寺中的影响力始终被几个更古老的家族压制。
与皇室联姻,是跃升的最佳途径。
至于王天剑和李倩虹本人怎么想,没有人问过他们。
因为他们的想法根本不重要。
结侣宴设在承天广场。
场面远比当年王月明大婚时简朴。
八百桌,约六千四百人。
没有请外邦,不设紫金席,只有内城各家族和朝中官员。
陈长风以“司礼监掌印”的身份列席。
他为此还特意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换上一身宫中制服,将修为压制在筑基后期,坐在东区第七桌。
没人注意他,一个太监而已。
石中亭倒是注意到了。
他从第三桌颠颠儿地跑过来,端着酒杯。
“陈兄!你……为何如此打扮?我给你换个位子。”,他对陈长风的装扮感到吃惊。
“不用。这里安静。”
石中亭看了看他的位置,又看了看周围清一色筑基修为的宾客,欲言又止。
“那我过来陪你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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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意。”
石中亭便真的端着酒壶坐了过来。
他金丹初期的修为在第七桌周围格外扎眼,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
石中亭浑不在意,倒了两杯酒,和陈长风碰杯。
“太子殿下这门亲事,你怎么看?”
陈长风喝了一口酒。
“挺好。”
“挺好?”
石中亭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李家那位小姐……性子有点硬。我听我爹说,李倩虹在家里排行第七,上面六个哥哥姐姐都拿她没辙。小时候因为一件灵器跟族中长老吵架,当面把灵器摔碎了,说不要就不要。”
“性子硬不是坏事。”
“那倒是。但太子殿下的脾气你也知道……”
石中亭说到这里,忽然闭了嘴。
他不知道具体内情,但宫中传出的只言片语多少让他有所耳闻。
太子殿下偶尔会“暴怒”,东宫换了好几批宫女。
陈长风没有接这个话题。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新人向宾客敬酒。
王天剑穿鹅黄礼服,面容俊朗,气度沉稳。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后院学浇花的少年了。
筑基三层的修为让他体魄更为强健,走路时步伐沉稳有力。
李倩虹穿一身水绿色嫁衣,面容微红,跟在他身旁。
两人走到东区第七桌时,王天剑看到了陈长风。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拉着李倩虹走过来,在陈长风面前站定。
“陈先生。”
他没有行礼,但语气比对任何一桌宾客都更为恭敬。
“请先生饮这杯。”
陈长风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大喜。”
王天剑微微一笑。
那笑容中有十八岁少年才有的青涩,也有这两年来承受了太多之后的早熟。
李倩虹好奇地看了陈长风一眼。
一个筑基后期的灰袍中年人,太子殿下却对他如此恭敬。
她想开口问什么,但王天剑已经拉着她走向了下一桌。
石中亭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陈兄,太子殿下居然叫你先生?你到底什么来头?”
“种花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陈长风笑了笑,继续喝酒。
宴散之后,他回到西南角院落。
武月天芳正坐在后院石凳上,手中的话本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
“回来了?”
“嗯。”
“那个女孩怎么样?”
“三灵根,筑基四层。性子硬。”
武月天芳合上话本。
“性子硬好。性子软的话,在东宫活不下去。”
陈长风脱下灰袍搭在树枝上,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觉得她能压住他?”
“压不住。”
武月天芳的凤眼眯起:“但也许她不需要压住他。有时候硬碰硬,反而比一个软一个硬更安全。”
陈长风看着后院的花。
那些从翠微宗一路带到此处的普通野花,在帝气穹顶的灵气滋养下长得极好。
“但愿如此。”,他说。
……
入宫第二十二年。
王天剑二十三岁,筑基六层。
灾祸降临得毫无预兆。
那是一个寻常的深秋午后。
陈长风正在制符室中研磨一种新型六阶符墨,窗外传来几声稀疏的鸟鸣。
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然后他的元婴神识,却捕捉到了东宫方向一道暴烈的灵力波动。
暗红色。
极浓烈。
浓烈到让他放下了手中的研磨棒,站了起来。
他以元婴神识穿透两层宫殿禁制向东宫探去。
画面模糊,但他看到了一团暗红色的灵力风暴,在东宫偏殿中翻涌。
然后灵力风暴消散了。
陈长风站在窗前,心中沉了下去。
消散得太快了。
如果是血煞之气的常规失控,疏导阵法会在数息之内介入,灵力会被引导至涌泉穴缓慢排出。
整个过程持续至少半刻钟。
但这一次,从爆发到消散,不超过三息。
三息之内,那团暗红色的灵力没有经过疏导阵法的引导,它直接释放了。
释放到了什么地方?
或者说,释放到了谁的身上?
一个时辰后。
周敏的脸色比纸还白。
“掌印大人……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杀了太子妃。”
太子妃,就是李倩虹。
陈长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杀的?”
两人说话很轻,但还是惊动了武月天芳,她都从东厢房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