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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挺拔犹如青松般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着。
他缓缓地从武将的队列中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本不知被翻阅了多少遍、边缘已经起毛的《孙子兵法》。
李靖走到大殿中央，面向坐在龙椅上同样面色凝重的李世民。
这位一生未尝败绩、大唐最骄傲的统帅，竟然双膝一弯，分外沉重地跪了下去。随后，他双手将那本《孙子兵法》举过头顶，深深地叩首。
“陛下……”
李靖的声音沙哑得犹如两块破木板在摩擦，透着一种信仰崩塌后的极致悲凉。
“老臣自幼熟读兵书，尤爱孙武之谋。老臣曾以为，孙武所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已是道尽了兵家精髓。”
“那‘故善动敌者，形之，敌必从之’的机动战法，更是被老臣奉为圭臬。”
李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中，此刻却充满了无尽的叹息。
“可今日，看了这后世的兵甲，听了那苏公子的一席话。老臣方知，老臣这半生所学，那被历代兵家奉为神明的战阵之术……在这后世的雷霆火炮面前，已然成了一堆废纸！”
李世民闻言，心中猛地一痛，连忙向前探出身子
“药师，你何出此言？兵法乃是万世不移的制胜之道，那后世即便火器凶猛，但排兵布阵、奇正相生之理，又岂会过时？”
“陛下，过时了。彻底过时了。”
李靖苦笑着摇了摇头，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
“孙子兵法中，有‘军争’、‘九地’、‘地形’诸篇。讲究的是占据险要之地，讲究的是短兵相接时的白刃肉搏。可是陛下，您方才也看到了！”
李靖指着天幕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近乎于疯狂的清醒。
“后世的战争，哪里还有短兵相接的余地？！敌人隐匿于几百里之外，只需按下一个机关。”
“漫天的雷火便能将老臣精心布置的防线、险要的山头，瞬间炸成平地！老臣引以为傲的陌刀队，还未看到敌人的影子，便已化作肉泥！”
“至于奇兵劫营？在那种能看穿黑夜、通过体温锁定的铁皮恶犬面前，所有的隐匿潜行，都犹如白日裸奔般可笑可悲！”
李靖再次重重地叩首，额头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臣今日方才顿悟。后世之战，胜负在未开战之前便已注定。”
“拼的，是国库里有多少金银，是工坊里能产出多少钢铁！那所谓的名将之谋，在这等绝对碾压的工业伟力面前，当真是不值一提！”
“老臣……请辞大唐兵马大元帅之职！这兵法，老臣不读也罢！”
这番话一出，整个太极殿内一片哗然。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一众文臣，皆是面露惊骇。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军神，竟会流露出这等心灰意冷的神态。
而程咬金、尉迟恭等一众猛将，则是犹如斗败了的公鸡，全都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药师……快快平身。”
李世民跌跌撞撞地从龙椅上走下来，亲自伸手将李靖搀扶了起来。
这位天可汗的眼眶也红了，但他身为帝王，所看到的层面终究与纯粹的武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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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师，你不必自责。非战之罪，乃是时代之差也。”
李世民紧紧握着李靖的手臂，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环视着满朝文武。
“苏公子那句‘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说得透彻啊。”
李世民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语气中透着一股帝王的明悟
“这后世的帝王与朝廷，根本不需要去操心如何排兵布阵，也不需要去寻找什么天降神将。”
“他们真正要做的，是如何让这天下海清河晏，如何让百姓安居乐业。如何让农夫能种出更多的粮食，如何让工匠能造出更多的机器！”
李世民猛地攥紧了拳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国富，则兵强！只有大唐的国库充盈到能够将那金银当成土块一样砸出去的时候，大唐的将士，才无需再用血肉之躯去抵挡敌人的刀枪！”
“这，才是后世之人教给朕的，最霸道、也最管用的治国安邦之法！”
大秦时空，咸阳宫。
始皇帝嬴政看着天幕，沉默良久。
在下方，那位曾经向嬴政狮子大开口、索要六十万大军去灭楚的战国名将王翦，此刻正跪在地上，浑身冷汗直冒。
“六十万大军……”王翦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老臣当年带着六十万大唐好男儿，铺天盖地，原以为已是这世间最宏大的兵威。”
“可今日看了这后世的远火洗地，老臣这心里头，当真是后怕啊！”
王翦抬起头，满脸的苦涩
“陛下，若是那后世之人带着这等火器来到战国。老臣那六十万血肉之躯，在那等连绵不绝的炮火覆盖之下……简直就是六十万个会移动的活靶子！只需几轮齐射，楚国还未灭，老臣的六十万大军便要灰飞烟灭了！”
嬴政缓缓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大秦江山。
“王老将军，莫要用前朝的剑，去斩后世的官。”
嬴政的声音分外平静，却透着一股千古一帝的威严
“后世有后世的法度，大秦有大秦的霸道。他们能造出这等火器，是因为他们拥有了超越吾等千百倍的百工之术。”
“朕今日见识了这等神威，不是为了自怨自艾，而是要让大秦的工匠知晓，这世间，还有这等登峰造极的杀戮之术！”
“传旨下去，召集天下所有的墨家与公输家传人，朕要在这咸阳城内，设立天工院！后世能造出火炮，大秦便从连弩开始改良！朕的江山，绝不落于人后！”
现代，珠海航展中心外的休息长椅上。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一丝南国独有的鸡蛋花香气。
李丽质并不知道她刚才的那番感悟，以及苏泽的科普，已经在历史的长河中掀起了何等惊涛骇浪。
她只是分外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柠檬茶。吸管被她咬得有些变形。
“苏公子。”
李丽质微微侧过头，看着苏泽那被阳光勾勒出硬朗线条的侧脸。
“丽质今日，算是彻彻底底地将那满腹的骄傲与无知，给碾碎了重塑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