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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章 夜话
    大军在距离哀地里亚数十里外的一片平原上驻扎下来。

    

    这里曾经是一片农田,但悬锋城和哀地里亚的连年征战让土地荒芜了大半。田埂上长满了野草,灌溉用的水渠已经干涸,只剩下一条浅浅的沟壑,像是一道干涸的伤疤。偶尔能看见几间倒塌的农舍,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屋顶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屋架。

    

    许珀耳的士兵们在这里扎起了营帐,数百顶帐篷整齐地排列在平原上,像是一片突然长出来的白色蘑菇。营火一处处点燃,火光在暮色中跳动,将整座营地映得通明。

    

    刻律德菈的中军大帐设在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顶上竖着许珀耳的旗帜——深蓝色的底,金色的鹫鹰。帐内点着十几盏油灯,照得亮如白昼。舆图摊在桌案上,朱砂笔的痕迹已经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大半个翁法罗斯。

    

    苏拙的帐篷在营地东侧,靠近边缘,安静一些。他不需要太多灯火,也不喜欢太多人来打扰。此刻他正坐在帐外的草地上,背靠着一棵枯死的老树,手里拿着一本书,借着月光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夜深了。

    

    营地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下守夜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将整片平原照得银白一片。枯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是一张被撕碎的网。

    

    苏拙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是不想被人发现。步伐有些犹豫,走几步停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那脚步声从营地中央的方向传来,绕过几顶帐篷,穿过一片空地,越来越近。

    

    苏拙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书。

    

    脚步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沉默。

    

    夜风吹过,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和远处哀地里亚方向飘来的淡淡烟味。枯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苏拙等了一会儿,见那人还是没有开口,终于抬起头,转过头。

    

    月光下,一个紫发少女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那是缇里帮她挑的,说是不要总是穿那件白紫色的长袍了,换个颜色换个心情。衣裙很素净,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是普通的布料,穿在她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清冷。

    

    遐蝶。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紫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五官勾勒得柔和而朦胧。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拙,欲言又止。

    

    苏拙合上书,放在身边。

    

    “睡不着?”

    

    遐蝶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苏拙身上移开,看向远处南方那片黑暗的天际。那个方向,是哀地里亚。

    

    “明天……后天……”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大军就要到了。”

    

    苏拙没有说话。

    

    “我……”遐蝶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我在想……”

    

    她又说不下去了。

    

    苏拙看着她,看着她在月光下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绞得发白的指节,看着她眼中那片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等着她自己把话说出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

    

    遐蝶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看着苏拙。紫色的眼眸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担忧,是不安,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请求。

    

    “苏拙。”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先生”,不是“阁下”,只是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嗯。”

    

    “你……你和陛下……会怎么对待哀地里亚?”

    

    苏拙看着她,目光平静。

    

    “刻律德菈说过,降者既往不咎,违者杀无赦。对每一座城邦都是这个规矩。”

    

    遐蝶的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陛下不会滥杀无辜,知道你不会对平民动手。可是……”

    

    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绷带已经解开了,裸露的皮肤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光。这双手曾经触碰过死神,也曾经触碰过花瓣。

    

    “可是什么?”苏拙问。

    

    遐蝶沉默了很久。

    

    “祭司们……”她终于说出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些祭司们,他们……他们不会降的。”

    

    苏拙没有说话。

    

    “他们相信死亡泰坦,相信死亡是唯一的归宿。他们不会向任何世俗的王低头,不会向任何不是神明的力量屈服。”遐蝶的声音在发抖,“如果大军兵临城下,他们……他们会选择殉教。就像维里亚的那些人一样。”

    

    苏拙看着她。

    

    “你想让我放过他们?”

    

    遐蝶抬起头,紫色的眼眸中已经泛起了水光。

    

    “我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他们利用我,知道他们把我当成工具,知道他们让我去杀人、去行刑、去做那些我不想做的事情。我知道他们不是好人,我知道他们该死——”

    

    她的声音卡住了。

    

    苏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可是……”遐蝶的声音变得很小,小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可是我不想看到他们死。我不想看到那些我从小认识的面孔,一个个倒在血泊里。我不想看到神殿里的神像被血溅红,不想看到那些我曾经跪过的石板被染成红色。”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落,无声无息,在月光下闪着光。

    

    “就算他们那样对你?”苏拙问。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平平静静地问,“就算他们强迫你成为行刑者,就算他们让你背负死亡的诅咒,就算他们从来没有把你当人看——你也不愿看到他们死?”

    

    遐蝶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是。”她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就算如此。我也不愿见到熟悉的人生命消亡。”

    

    苏拙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银白一片,像是铺了一层霜。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节奏。风吹过枯树,枝条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拙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是欣慰,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你真是个温柔的人呢。”他说。

    

    遐蝶睁开眼睛,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她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夸她还是笑她,是同意还是拒绝。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苏拙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他走到遐蝶面前,伸出手。

    

    遐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她的脚没有动。她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看着那只曾经握住她手腕、让她触碰到生命的手。

    

    “我不会让战争爆发的。”苏拙说,声音平静而笃定,“哀地里亚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遐蝶怔怔地看着他。

    

    “你……你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遐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拼命忍住,但泪水根本不听她的话。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脸,想要说声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拙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手还伸着,等着她。

    

    过了很久,遐蝶终于平复了一些。她没有去握苏拙的手,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紫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月光和他的影子。

    

    “谢谢你。”她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而真诚。

    

    苏拙收回手,笑了笑。

    

    “不用谢。我说过了,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他转身,看向南方那片黑暗的天际。远处,哀地里亚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点点微弱的灯火——那是死亡城邦在夜色中的轮廓,是遐蝶的故乡,是那些祭司们坚守的最后堡垒。

    

    “不一样的结局。”苏拙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远方的那座城邦说,“我保证。”

    

    遐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站在月光下的背影。那个背影挺拔而从容,像是山,像是海,像是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做,不知道哀地里亚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但她相信他。

    

    因为他是苏拙。

    

    夜风吹过,将她的紫发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拢了拢头发,看着苏拙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带着泪痕,带着释然,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安心。

    

    远处,营地的火把还在燃烧。刻律德菈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她大概还在研究舆图,还在计划着明天的行军,还在想着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拿下哀地里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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