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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章 姐妹重逢
    玻吕茜亚的话音落下后,大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拙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翻涌的渴望与恐惧。她想去见姐姐——那是她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心愿。但她害怕。害怕遐蝶不记得她,害怕遐蝶不相信她,害怕自己这副模样会让姐姐失望。更重要的是,她害怕生死交界长时间敞开会对翁法罗斯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生死之界不能长久交合。”玻吕茜亚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了许多,“冥河已经停转,灵魂在人间徘徊。如果这道裂隙开得太久,会有更多的问题出现。我不能因为私心,让整个世界承担代价。”

    

    她说着,轮椅微微后退,似乎想要退回到裂缝那一侧的冥界中去。

    

    苏拙没有阻止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虚空中点了一下。

    

    一点光芒从他的指尖亮起。

    

    那光芒不大,甚至算不上明亮,比烛火还要微弱。但它出现的那一刻,整座大殿中的雾气忽然静止了。不是被风吹散,不是被力量驱散,而是像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震慑住了——那些灰蒙蒙的、从冥界渗出的雾气,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匍匐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玻吕茜亚的呼吸停滞了。

    

    她感受到了。那股从苏拙指尖散发出的气息——不是威压,不是杀气,不是任何有形的力量。而是一种……存在感。一种比她这个死亡泰坦更加古老、更加深邃、更加接近世界本源的存在感。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股气息的层次,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轮椅旁边的巨龙猛地抬起头,暗红色的龙眼瞪得浑圆,巨大的龙翼微微张开,身体紧绷,像是遇到了天敌。但它没有攻击,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威胁性的低吼——它只是僵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苏拙收回手指,那点光芒消失了。

    

    一切恢复了正常。雾气重新开始流动,巨龙缓缓放松了身体,大殿中的空气又变得像之前一样。

    

    但玻吕茜亚知道,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现在,”苏拙看着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你还担心生死交界的问题吗?”

    

    玻吕茜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落在苏拙身上,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一种……安心。仿佛在确认了苏拙的力量层次之后,她终于可以放下那些背负了太久的重担。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轻声问。

    

    苏拙笑了笑:“一个路过的天外来客。”

    

    玻吕茜亚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追问,因为她知道,有些答案不是现在需要的。她需要的,是去见姐姐。

    

    她转过身,面对那些依然跪在地上的祭司们。

    

    轮椅停在神像前,停在那些匍匐的身影面前。大祭司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灰白色的眼睛红肿而浑浊。她看着玻吕茜亚,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神明……”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我们错了……”

    

    玻吕茜亚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悲伤。

    

    “不是你们的错。”她轻声说,“是我把自己藏得太久了。你们看不见我,只能凭自己的想象去揣测死亡的模样。那不是你们的错,是我的。”

    

    大祭司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但你们做错了一件事。”玻吕茜亚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你们让姐姐成为行刑者。你们利用她的痛苦,维持这座城邦的秩序。你们告诉她死亡是荣耀,却没有告诉她,死亡从来不是用来伤害活人的。”

    

    大祭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不敢抬头。

    

    玻吕茜亚叹了口气。

    

    “我不会惩罚你们。死亡不是惩罚,也不是奖赏。死亡只是……终点。每一个生命都会抵达的终点。你们不需要害怕它,也不需要崇拜它。你们只需要——好好地活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祭司们。

    

    “放下你们的武器。打开城门。不要再制造更多的、无谓的死亡了。”

    

    大殿中一片寂静。

    

    然后,大祭司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满是泪水,但那双灰白色的眼眸中,有了一种新的光芒——不是狂热,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解脱。

    

    “遵命。”她的声音沙哑而坚定,“神明。”

    

    她转过身,对着那些跪伏在地的祭司们,声音苍老却有力:“传令下去——开城,投降。停止一切抵抗。从今天起,哀地里亚……不再以死亡之名,伤害任何人。”

    

    祭司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低下头,领命而去。

    

    苏拙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那道依然敞开的裂缝,看着裂缝另一侧的灰色冥界。然后他伸出手,轻轻一挥。

    

    裂缝缓缓合拢,但没有完全消失。它缩小成一道一人高的门扉,悬浮在圣殿的虚空中,暗紫色的光芒在门框边缘流淌,像是一扇随时可以推开的门。

    

    “那是?”玻吕茜亚看向苏拙。

    

    “一扇门。”苏拙说,“连接冥界和人间的门。不会影响生死秩序,也不会让冥河的情况恶化。你可以随时通过它回来——或者出去。”

    

    玻吕茜亚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现在……”她的声音有些紧张,“我们要去见姐姐?”

    

    苏拙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

    

    “准备好了吗?”

    

    玻吕茜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瘦弱的身体,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太过强烈、以至于无法承受的期待。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她看到我会是什么反应。她不记得我了。对她来说,我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自称是她妹妹的陌生人。”

    

    苏拙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轮椅椅背上。

    

    “那就让她想起来。”

    

    话音落下,苏拙和玻吕茜亚的身影同时消失了。

    

    大殿中只剩下那道悬浮在虚空中的暗紫色门扉,和那些还在忙碌着传达命令的祭司们。大祭司跪在神像前,久久没有起身,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流着泪。

    

    许珀耳大军营地东侧,遐蝶的帐篷外。

    

    缇里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帐篷的方向。遐蝶今天一直没有出来,从早上到现在,都把自己关在帐篷里。缇里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大军距离哀地里亚只有数十里,随时可能开战。那里是她的故乡,那里有她从小认识的人,那里有她想要保护的东西。

    

    缇里放下书,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苏拙站在帐篷前的空地上,而他身边——

    

    多了一个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紫发少女。她的长发几乎垂到了地面,面容苍白而瘦弱,与遐蝶有六七分相似。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淡紫色的眼眸盯着那顶帐篷,像是在看着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

    

    “苏拙?”缇里站起身,惊讶地看着那个陌生的少女,“这是……”

    

    “回头再说。”苏拙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帐篷,“遐蝶在里面?”

    

    “在……一直在。”

    

    苏拙走到帐篷前,掀开帘子。

    

    帐篷内,遐蝶正坐在矮桌前,手里捧着那盆紫色的野花。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花瓣,动作温柔而小心。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苏拙,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回来了。”她说,“哀地里亚那边……”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看见了苏拙身后那个轮椅上的少女。

    

    两张相似的面孔,在空气中第一次对视。

    

    遐蝶的手指停在了花瓣上,整个人僵住了。她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淡紫色的、近乎透明的眼眸,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未见过这个人。

    

    但她的心脏,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猛地跳了一下。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苏醒了。

    

    “你是……”遐蝶的声音有些沙哑,“谁?”

    

    玻吕茜亚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但她没有让它们落下来。她只是看着遐蝶,看着这张她思念了不知多少年的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姐姐。”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祈祷,“我是玻吕茜亚。你的妹妹。”

    

    遐蝶愣住了。

    

    “妹妹?”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从未品尝过的味道,“我没有妹妹。我是哀地里亚的圣女,我是被死亡泰坦诅咒的人,我——”

    

    “那是你转生后的记忆。”玻吕茜亚的声音微微颤抖,“你不记得了。不记得前世,不记得我们的过去,不记得我们曾经是双生姐妹。”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你不记得……是你选择了自我牺牲,把死亡权柄让给了我。你不记得……是我打破了生死法则,用死亡权柄复活了你。你不记得……你承受的诅咒,一半来自我,一半来自你自己。”

    

    遐蝶的眼眸剧烈地颤动着。

    

    她看着玻吕茜亚,看着这个瘦弱的、坐在轮椅上的少女,看着那双和自己如此相似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记忆深处翻涌——像是沉在水底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浮上来,拼凑成一个模糊的、看不清全貌的画面。

    

    “死亡试炼……”遐蝶的嘴唇在颤抖,“夺去至亲的生命……”

    

    她捂住头,脸色变得苍白。

    

    “我……我想起来了……那个预言……那个选择……”

    

    玻吕茜亚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姐姐。”她哽咽着说,“你选择了自己死,让我活下去。你握着我的手,说你爱我,说你要我好好活着。然后你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她伸出手,想要握住遐蝶的手,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她想起了——遐蝶不能触碰生命。她的权柄,会让姐姐承受痛苦。

    

    但遐蝶没有躲。

    

    她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看着那只瘦弱的、几乎透明的手。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它。

    

    没有死亡。没有痛苦。

    

    只有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蔓延至心底。

    

    遐蝶的眼泪夺眶而出。

    

    “玻吕茜亚。”她叫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沙哑而颤抖,“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你是我的妹妹……你是我……我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玻吕茜亚再也忍不住了。她从轮椅上探出身,紧紧地抱住了遐蝶。

    

    “姐姐!姐姐!”

    

    她哭着,喊着,像是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遐蝶抱着她,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感觉到怀中的身体是那么瘦,那么轻,轻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这是她的妹妹——她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妹妹,又用自己的权柄将她复活回来的妹妹。

    

    她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苏拙站在帐篷外,没有进去。他放下帘子,转身走到缇里身边,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还好吗?”缇里问。

    

    苏拙看着天空,笑了笑。

    

    “挺好的。”

    

    帐篷内,姐妹俩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低低的诉说声。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温度。

    

    缇里听着那些声音,眼眶也有些红。她侧头看着苏拙,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夕阳的余晖。

    

    “苏拙。”

    

    “嗯?”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苏拙笑了笑,没有回答。

    

    远处,哀地里亚的方向,城门缓缓打开。黑色的旗帜从城墙上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白旗——那是投降的信号。祭司们按照玻吕茜亚的吩咐,放下了武器,打开了城门,等待着许珀耳大军的到来。

    

    而在这座小小的帐篷里,一对失散已久的姐妹,终于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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