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没死?”
肥猫与嬴泠的会面,颇有一种多年好友未见,彼此不联系的那段时间都混的都很差,在心中默默期待对方起势能拉自己一把的既视感。
——结果见面发现混的是真的差。
“你怎么混的这么差?”
肥猫有些嫌弃的开口。
“您还不是一样?”嬴泠笑道:“占据了个普通野猫的身躯,不会觉得比我强多少吧?”
不过看得出来。
两神虽然说都在呛嘴,但是关系应该是还不错。
肥猫的位格不低,至今与陈术的属神之中,也只有斩神能与祂说上两句话,苍飔祂更是完全不放在眼里。
别看她现在弱的可怜,实际上是高傲的很。
而这嬴泠也并不普通,忘川之神本就不弱,其虽然说自称是陨落,但是陨落后还能复苏,单单是这一点,便已经是难能可贵。
多少神灵假借陨落之说陷入沉睡,但真正能够复苏的其实没有几个。
而能够复苏的,无一不是其中的强悍存在。
“本猫神那是战略性的选择,与你可不同。”肥猫开口道。
若不是陈术出现,祂现在应该还在被封印着,等待着下一次的复苏。
不过也还好。
这一次复苏之后实力虽然是前几次最弱的,但是她也不用害怕一苏醒就要被追杀的情况了。
肥猫开口问道:“忘川还在吗?”
“自然是在的。”嬴泠道:“若是忘川断绝,我恐怕早就不存在了。”
忘川引渡往生,隔断生死阴阳,若是不在,那才是要乱了。
肥猫这才是松了一口气。
世界变化的太快了。
她生怕又听到完全不同的答案。
嬴泠笑着开口问道:“这复苏这段时间以来,您未能捡到什么宝贝吗?”
“没有…”肥猫说着,突然又看了陈术一眼:“还是有的,只不过这宝贝比较特殊。”
“况且就你目前的状态,即便是真有什么宝贝,你也没办法帮我洗炼了吧?”
“是啊。”
嬴泠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陨落时我回忆往昔,才是发觉,偷偷帮你洗财的时候,竟是我最觉得有趣的时候。”
肥猫:“……”
那你活的还挺贫瘠的。
两神之间的合作,就像是官匪勾结。
肥猫偷…捡来东西,然后交给嬴泠帮忙在忘川水之中洗炼,彻底把东西变成自己的。
忘川作为官方指定的神水之一,其功效不在命运河水之下,甚至在某些方面来说,还要更胜一筹。
按说能以忘川成神的,应当都是经过严选的,谁能想到会出现嬴泠这样的神灵。
不过陈术她都见过了。
也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她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其实还算满意,只等陈术哪天暴毙了,这具宝贝身体可就是她的了!
——就陈术现在所展现出来的这些东西,一旦暴雷必将引来追杀,那几乎是在挑衅整个神道规则的底线。
挺好。
两神虽然是在说话。
但是人神两不通,此时被陈术唤来的陈沁,并未察觉两神的对话。
只是一双眸子怯生生的看着嬴泠的虚影。
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泛着幽蓝色光芒的人形轮廓,悬在半空中,周身的雾气如同水波般缓缓流转,安静而悠远。
陈术站在她身后,右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淡淡开口:“别怕。”
陈沁轻轻地应了一声。
“咦?”
嬴泠看到陈沁的那一刻,眸子却是闪烁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一般,祂的声音喃呢着响起:
“复活逝者?不对”
“好浓郁的生死悖论状态……”
“怎么还有认知维度的事?”
“这种浓郁程度,竟然还未被规则认定?”
“她还去过忘川……?怎么回来的?”
“有点意思……”
嬴泠的声音越来越古怪。
复活逝者这种事,不管是在哪个时代,其实或多或少的都有一些,祂也不是没有见过,但是像是现在这样的,祂还真是头一次见。
好几种复杂的情况都凑在一起,连祂都有些不好分辨。
大多数被复活的人,身躯都是经过特殊的处置,三魂七魄,起码有一大部分是在身躯之中。
眼前这姑娘魂魄倒是都在,但身上那股生死的悖论,的确浓郁。
唯有在一些锚点中,才是能够被人感知到。
——眼下的这座房子,便也是她锚点的一部分。
突然。
祂开口问道:“她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死过?”
陈术怔了怔,而后微微点了点头。
“她的情况……”嬴泠收回手,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思考什么:“与其说是执念,不如说是……认知。”
“认知?”陈术开口。
“嗯。”嬴泠转向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她之所以存在,不是因为她自己不想走,而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她走。”
陈术又是点了点头。
嬴泠看着他,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陈术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嬴泠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却有一种释然的、如同冰面裂开般的清脆。
“真不愧是猫神的朋友。”
肥猫在窗台上翻了个白眼。
“这事目前我也无法将其完全解决。”
陈术皱了皱眉头。
“解决不了?”肥猫的语气之中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没感觉到的紧迫:“这种钻空子的事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这可比偷偷给我洗材刺激多了。”
“精神点,别丢份!”
嬴泠转过头看她,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猫神的朋友,我自然会全力施为。”
陈沁站在一旁,茫然地看着陈术。
她只能看到肥猫蹲在窗台上对着空气喵喵叫,而那个模糊的幽蓝色人形轮廓悬在半空中,偶尔有一两声像是水波荡漾般的细碎声响传入耳中,却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陈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嬴泠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重新将目光落在陈沁身上。
祂的身形在幽蓝色的雾气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某种感知的角度。
“你且听我说。”嬴泠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她的问题,根源在于存在状态本身与现世规则产生了根本性的冲突。”
祂抬起手,修长而虚幻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一缕幽蓝色的雾气从指尖蔓延开来,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纹路。
“现世的天地规则,是靠集体认知、信息涟漪、因果追溯三重罗网来锚定每一个存在的。”
“每一个活着的生灵都在这张网里有一个明确的位置——生者有其命数,逝者有其归处,这是根本规则。”
嬴泠的手指继续在空中划动,那幽蓝色的纹路逐渐扩散,形成了一个类似罗网的图案。
“她,是一个不该存在的畸点。”
陈术的眼神微微一凝。
“畸点会触发什么?”他问。
“坍缩修正。”嬴泠的声音平静而冰冷:“现世规则一旦察觉到畸点的存在,就会自动进行修正。这种修正不是有意识的,而是规则本身的运转逻辑。”
祂顿了顿,那双幽蓝色的眼睛直视着陈术:“到那时候,就不是她愿不愿意走的问题了。”
“规则会替她做决定。”
“轻则彻底消散,重则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除,所有人都会忘记她曾经活过。”
陈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那现在呢?”
“现在?”嬴泠轻轻笑了一声:“实际若不是你的存在,仅以一个普通人类的身份活着,做不出什么大成就的话,恐怕到死了也未必会引起什么注意。”
“我虽然不知道你身为正神,怎么会有一个羁绊如此之深的妹妹,但是随着你的实力越来越强,与你有关的一切,都会受到不小的关注。”
“现在她的状态,便是已经非常危险了。”
陈术默然。
自从第一次眼睛成神之后,陈沁的状态的确是变得不同了。
很早的时候,她还能正常生活,甚至于请神的,学校当初还要保送她去魔都进修来着。
但是自从陈术成神之后,学校的保送便也就没了音信——仿佛是,他们都遗忘了曾经有这样一位学生。
乃至于后续有人调查她,也只能找到她存在的一些痕迹而已。
那其实便是现世规则的一种修正。
……
嬴泠伸出手,五指虚张,掌心里幽蓝色的光芒开始缓缓凝聚,像是有一道细小的水流在祂掌心流淌。
“我可以做三件事。”
祂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用忘川支流的幽寂迷雾包裹她的存在痕迹,抹除她在现世规则罗网里的信息锚点,就相当于给她套上一层【生死盲区】,规则更难察觉到她的存在。”
祂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斩断现世因果线对她的追溯,把她的存在判定权从现世天地规则,转移到忘川支流的次级规则之下。现世主规则管不到忘川支流,自然也就无从修正这个畸点。”
祂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模糊她的生死边界定义。不判定她生,也不判定她死,把她归为忘川独有的【渡灵】形态。这样一来,她就合法地卡在了阴阳夹缝里,既不违反‘逝者归寂’的规则,也不触犯‘生者前行’的铁律。从规则的角度看,她是一个完全合法的存在。”
陈术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堪称逆天。
倒不是说难度。
主要是这种坦荡荡的钻空子去违背规则的做法。
正常的神灵,神性早已经融入天地,怎么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应该说,真不愧是肥猫的朋友。
“但是,”嬴泠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我现在做不到。”
幽蓝色的雾气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在印证祂的话。
嬴泠的虚影轮廓边缘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仿佛随时都会散开。
“你看到的我,只是一缕神念勉强凝聚的形态,真正的本体还在忘川深处沉睡,等待复苏的契机。”
嬴泠的声音里面终于有了有了一些怨念:“强行被你唤醒,已经消耗了我积蓄的大部分力量。”
“现在的我,只能勉强做到第一层,给她套上一层生死盲区。”
祂也很无奈。
我都已经陨落了啊!
就剩下那么一点点力量,等待复苏的契机。
这还能被强行唤醒的?!
简直就像是藏在地底深处冬眠的鼠,被生生挖出来,拿着大嘴巴子抽醒的。
说白了。
要不是猫神在,祂现在还能保持笑容,已经是非常有涵养了。
“那就先做第一层。”陈术说:“有了这层盲区,至少能拖一段时间。”
“我也是这么想的。”嬴泠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陈术:“另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嬴泠解释道,“生死盲区遮蔽的是规则的感知,但遮蔽不了普通人的眼睛。”
“认知干涉上的事情,还需要你来做。”
“明白。”陈术点了点头。
这事他一直在做,出了店门之外的人,几乎都会被模糊认知。
“那便好。”嬴泠说着,抬起双手。
幽蓝色的光芒从祂掌心涌出,如水波般向四周扩散。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有一种温柔而悠远的气息,像是深夜里平静的湖面,又像是暮色中流淌的溪水。
转眼,便已经来到了陈沁的身前。
“陈沁。”嬴泠轻声唤道。
陈沁微微一愣,她竟然听懂了这两个字。
不止是听懂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团幽蓝色的光芒中流淌出来,温柔地包裹住她的全身。
像是浸入了一池温水,又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
舒适。
难以言喻的舒适。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闭上了眼睛。
幽蓝色的光芒在她的身体表面流转,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在她的肌肤上蜿蜒流淌。每一条溪流流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然后迅速隐没在皮肤之下。
嬴泠的眉头微微皱起,虚影的轮廓边缘波动得更加剧烈了。
幽蓝色的光芒时明时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道幽蓝色的光芒没入陈沁体内时,嬴泠的虚影猛地震颤了一下,整个轮廓都变得近乎透明。
祂向后飘退了几寸,身形晃动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
“好了。”嬴泠的声音明显虚弱了许多:“从现在起,现世规则的罗网便被暂时遮蔽了,只要她不主动踏入一些特殊的区域,就不会触发坍缩修正。”
陈术低头看向陈沁。
她依然站在原地,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缓慢,像是睡着了一样。
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陈术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变得更加柔和了,更加自然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之中。
如果说之前的陈沁像是黑夜里的一盏孤灯,虽然微弱却格外醒目,那么现在的她就像是融入夜色的一滴水,无法被轻易察觉。
“她需要休息一会儿。”嬴泠道。
陈术点了点头,扶着陈沁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让她靠着椅背休息。
然后他转过身,郑重地对嬴泠拱了拱手。
“多谢。”
嬴泠摆了摆手,虚影的轮廓边缘又波动了几下,像是随时都会散开。
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幽蓝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是在喘息。
肥猫迈着步子走到嬴泠下方,仰头看着祂。
“你现在这个样子。”肥猫说:“还能回忘川吗?”
嬴泠低头看着肥猫,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回不去了。”
嬴泠继续说,声音平淡:“如今的我,只剩这一缕残识,若再强行返回忘川深处,大概率会在半途就彻底消散。”
“到那时候,别说复苏,连存在本身都会被抹去。”
然后祂转向陈术,幽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所以。”
嬴泠微微欠身,虚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度:“我本陨落着等待复苏的机会,但是强行被你唤醒,如今无处可去,可否让我在这楼内,小住一段时间?”
祂在先前就已经是感受到这座小楼的特殊之处。
但肥猫却嗤笑了一声:“装什么装,就是想蹭地方住呗。”
嬴泠的笑容纹丝不动:“您不也是?”
“我跟你可不一样。”肥猫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本猫神是战略性驻扎,是合作关系。”
“我也是合作关系。”嬴泠不紧不慢地说:“我帮她套了生死盲区,这算是预付的租金。”
“更况且,这之后的事,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
肥猫瞪了祂一眼,然后别过头去,懒得再跟祂争辩。
“自然没什么问题。”
陈术的语气平稳而庄重,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
“我生平,最是好客。”
嬴泠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微微弯起,像是在笑。
祂的虚影在空中轻轻一荡,缓缓降低了几分高度,与陈术平视。
“那我便叨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