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嬴泠一直觉得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神。
猫神名声最盛的时候,祂甚至都敢冒着大不韪偷摸的给祂洗财。
但是这半个多月以来。
祂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所以…祂是五感正神是吧?”
肥猫懒洋洋的点了点头,祂最近身躯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最显著的便是祂的身形,现在几乎是可以直接看做一个球体,看上去肉乎乎的。
但却也没有什么笨重感,相反还有一种与身形不符的轻盈。
“那…这个生命能量是怎么回事?”
嬴泠有些匪夷所思的开口问道:“我看这,好像是要成神了啊?”
“大惊小怪。”
肥猫瞥了祂一眼:“身为五感正神,掌握一点生命能量,这不是很正常吗?”
嬴泠:“那还有祂身上的风系司职呢?”
肥猫:“身为五感正神,掌握一些风系司职,这不是很正常吗?”
“那还有……”
肥猫却是已经将祂打断:“小嬴啊,不要这么浮躁,这不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嬴泠:“……”
正常个屁啊!
正神融于天地,司职更是要保持其纯正,怎么可能掌握祂系司职?!
那不是乱了套了?
不过祂也算是看出来了。
肥猫这态度,摆明了就是在敷衍她。
那双竖瞳眯成两条缝,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整只猫瘫在窗台上像一滩橘色的肉饼,浑身上下写满了“懒得跟你解释”六个大字。
嬴泠沉默了片刻,幽蓝色的虚影微微波动了一下。
肥猫:解释?
我倒是想跟你解释解释。
但是我也说不清楚啊!
他就是喊着我是神我是神的,然后就变成这样了啊。
本猫也偷摸学了好长时间,根本就一点用都没有呀。
“算了。”
嬴泠见到这种情况,也懒得再问了。
自己到现在都还没有复苏呢,哪里还有时间关注别人?
那神道本源的碎片祂这半个月以来吸收了不少,虚影倒是越来越凝实了,但是毕竟只是碎片而已,想要让她恢复到全盛时期,单单是这些远远不够。
吃饭的时候。
嬴泠在一边继续给陈沁强化生死盲区,一边看着陈术慢条斯理的喝着鱼汤。
这种身躯上的遮蔽,就很少有能够一蹴而就的,需要长时间的加固,自己也没有恢复太多的实力,还无法运用忘川的次级规则,只能先用这种笨办法了。
祂看了。
鱼汤就是普通的鱼汤,是正常人类的食物,这陈术却是吃的很香。
一旁的晦气大汉坐着,脸上阴沉的很,身边还坐着个鸟首人身的神灵,周身有微风一直在吹拂——那是一种纯粹的本能,就像是人要呼吸一样。
境神。
祂对这神也有点印象,貌似是风神系的神灵。
不知道怎么的,竟然是成了五感正神的属神。
…这对吗?
你一个风系神灵,拜了感知系正神?
“小苍,你的风,吹到本帅了。”
斩神开口:“莫不是成了境神,连本帅都不放在眼里了?”
鸟首人身的境神闻言,顿时又朝着一旁缩了缩。
“怎么会。”
“元帅一刀可斩万万神,苍远不及矣。”
自从斩神知道苍飔重新回到境神之位后,两神见面,便是总要忍不住的敲打敲打。
陈术也不管。
苍飔也是不敢惹。
很奇怪。
祂以为自己重回巅峰以后,在斩神面前应该是能站起来了,但是偏偏截然相反。
尤其是最近。
面对斩神,祂总有一种心惊胆战之感,像是面对着一座躁动着,随时准备喷发的火山。
嬴泠一开始的时候还惊奇来着。
但是后面祂也习惯了。
——因为有时候这汉子兴致起来了,连她也一起骂。
就像是祂第一次出现在饭桌的时候。
——“尔是何人的部将?”
“忘川之神”
——“原来是陨落过的废物。”
“……”
祂好歹曾经也是一尊阴神,的确是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极致的嘴臭了。
“啧。”
肥猫盘在桌角:“不过是让人家先一步达到境神而已,好大的火气。”
斩神面色不受任何的影响:“吾迟早亦会踏上境神之路,倒是你这孱弱猫神,至今才算是积蓄出了一些神性,竟也好的意思张口?”
肥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吭声。
只是心里骂了一句:“大傻刀。”
嬴泠一开始的时候还有点不忿,但后面看这斩神对猫神都是这个态度之后。
祂就知道自己这是遇到硬汉了。
几神围坐在一个桌前吃饭,画面也称的上是诡异。
这栋楼也的确是有一些神妙在其中,竟是没有引动任何外界规则的反应。
现世的规则严苛,并非此界所诞生的神灵,先要显化真身都是极为困难,更不用说像是现在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
就像是一间安全屋一般,阻挡着外界的所有侵扰。
不过。
一旦离开这楼,苍飔的真身便也是会受到极大的压制,只能够缩藏在陈术的肺腑之中。
但是即便如此,也已经是常人所无法想象的了。
……
是夜。
陈术眉头突然一皱。
啪!
手上的书被他身上溢散出的气息崩碎,碎纸纷飞。
肝脏深处的排异反应又开始了。
哪怕是他动用关系,搞来了诸多珍贵的植株灵材,但是也仅仅只是能勉强的压制一点点。
而且效果一日不如一日。
安静的时候基本上没有什么感觉,但是一旦发作起来,就会像潮水般涌来,从肝脏深处向外蔓延,沿着神经一路向上,直冲大脑。
每一次发作,陈术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在剧烈波动。
一股无名的怒火便会升腾而起,越烧越烈,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爆。
恨不得将眼前一切都撕碎。
“呼。”
“吸。”
他深吸一口气。
肺腑微微震颤,清冽的风意从肺部涌出,在体内流转一圈,将那股躁动压下几分。
但只是几分。
治标不治本。
“肝主疏泄,主调畅情志。”
陈术在心中默念:“肝气郁结,则烦躁易怒。”
这是中医的理论。
但在神道层面,肝脏的意义远比这更加深远。
肝属木,主生发,主杀伐。
生发与杀伐,看似矛盾,实则一体两面。
春季万物生发,靠的是肝木之气的推动。
而杀伐决断,同样靠的是肝木之气的刚猛。
那些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猛将,那些在关键时刻能够拍板决策的领袖,无一不是肝气充足之人。
陈术闭上眼睛,将感知权柄深入到肝脏之中。
这个正在发生剧变的器官,在他的感知中如同一片正在翻涌的海洋。
每一个肝细胞都在剧烈地震颤,每一次震颤都释放出一股蓬勃的生命力,最终化作一股股狂暴的能量,沿着血管向四面八方扩散。
他知道自己正在变强。
但是无法控制自己情绪这件事。
“真是恼火啊!”
“这样下去不行。”
陈术默默感叹。
肝部神化的排异反应,虽然并不会伤害到他。
甚至比起之前肺部的神化伤害都要小,无非是一些梦魇与脾气暴躁而已。
但却是极容易伤害到身边的人。
这段时间他虽然压制的很好,但是偶尔释放出的一些气息,还是会让陈沁感受得到。
若是哪一天无法控制,伤到了陈沁、或是这老街之中的普通人,那罪过就太大了。
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来疏导这股从肝脏深处涌出的情绪。
如同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一味地压制,只会让那股力量在体内积蓄、膨胀,最终在某一个临界点彻底爆发。
到那时候,会发生什么,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术准备出门了。
这半个月他基本没有出门。
天天就是看看书、适应适应风系司职、再就是偷摸发发脾气。
的确是影响了不少他的计划。
前任从进入他灵海,这会都快死了,他也愣是没有进去同祂叙旧,主要是自己情绪不稳定,怕和祂没说上两句话,便给祂直接弄死了——现在只好是让建木放缓了手段,免得真搞死了。
幽影神系的种子现在还缩藏在他的影子里面,他也没多少心情去弄。
那滴不朽之血与神格也还在灵海之中,肝部正在神化,也不太方便去研究。
学府那边前段时间还叫他有空回去一趟。
再还有千里通这位天网司的司长,昨天还询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履职——他大概是没想到,这位神使竟然真的这么没有上进心。
事情其实还是挺多的。
但是也急不得。
陈术下楼的时候,陈沁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米香混着红枣的甜腻从半开的门缝里飘出来,在整栋小楼里弥漫。
“哥,今天起这么早?”陈沁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勺子,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得出门一趟。”陈术站在楼梯口,整了整衣领。
“哦。”陈沁应了一声,没有多问,又缩回了厨房。
斩神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在院子的角落,一双晦气的眼睛盯着陈术。
“主公今日要出门?”
“嗯。”
“末将……”
“走吧。”
陈术点了点头,斩神便是咧着嘴,迅速的融入到了他的身躯之中。
“对了。”
斩神开口问道:“今日主公要去何处?”
……
虚空。
一道孱弱神念在其中游弋。
它像是一条受了伤的水蛇,在虚空中划出歪歪扭扭的轨迹。
速度不快,气息也不稳,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极淡极淡的灰色残痕,像是水面上一道随时会消散的油迹。
正是【玄阴渎溺耗命凶神】。
自从半个月前,被那感知之神捏碎了神念之后,这是祂第一次神游虚空。
此时的神念,的确是比起之前要虚弱太多了。
该死的感知之神。
这个念头在祂的神念核心中翻涌,带着蚀骨的恨意!
祂本来是不准备这么快的再进入到虚空的。
毕竟那感知之神实力太强,暂避锋芒才是最佳抉择。
只是这一次受了创,总得从别的地方补回来,这虚空中求神者不计其数,用来疗愈自身,那是最好不过的事情。
人类的生命,实在是脆弱的珍馐。
若不是这现世规则阻隔,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祂只需心念一动,便是能一城湖泊游玩之人溺毙于其中!
玄阴凶神的神念在虚空中缓慢游弋,沿着那些信息密度低、很少有神灵愿意踏足的暗流区边缘行进。
祂总能在这里找到一些惊喜。
虚空中飘荡着无数声音。
那些声音来自主物质世界,是凡人们在请神仪式中发出的祈祷与呼唤。
它们穿过现世与虚空的壁垒,在无垠的虚空中化作一道道极细极淡的信息流,像是深海中漂浮的丝线,等待着被某位神灵拾起。
玄阴凶神聆听着这些声音。
一道火热的祈祷飘过,带着焦炭的气味——是求火神的。
某个铁匠铺的学徒在祈求炉火旺盛,语气恭敬但对祂毫无用处。
玄阴凶神任由它飘走。
又一道祈祷飘过,气息清新而浅淡——是求木神的。
一个农妇在祈求今年的果树能多结些果子。
接着是一道祈求财运的,一道祈求姻缘的,一道祈求平安的——全部没用。
祂需要的是和水有关的祈祷,溺水、淹死、沉船,那种恐惧最肥美,最滋补,最能帮助祂恢复力量。
祂之所以选择在虚空这种角落处,便是因为现世之中不少的邪神师,其所呼唤出的声音,都会选择将声音落在这种阴暗的浅滩处。
就在这时,一道极细极弱的信息流从祂身侧飘过。
玄阴凶神的神念骤然一凝。
有人在求水神。
那声音听不太真切,像是隔了很远的距离,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玄阴凶神毫不犹豫地向着那道信息流探出触须。
只要做出回应便好。
但就在触须即将触碰到那道信息流的边缘时,祂慢了半拍。
却是让另外一道神念抢了先。
不对劲。
祂今天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从进入虚空开始,那种感觉就一直萦绕在祂的神念边缘,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暗处注视着祂。
祂尝试用神念扫了几次周围,什么都没发现。
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祂的神念核心上。
就连平时祂最喜欢的这个环节,今天都有点提不起兴趣。
那道被抢走的祈祷,祂甚至没有产生任何愤怒或者不甘的情绪,只是觉得意兴阑珊。
“也许是因为太虚弱了?”
祂这样对自己说。
神念受损会影响感知的敏锐度,心神不宁不过是本源亏损的自然反应。
回去休整一下,明天再来。
或者换个区域试试,这片暗流区的猎物太少,竞争却不见得少,实在不是什么好猎场。
祂这样想着,开始沿着来时的路缓慢回返。
穿过虚空壁垒,回到那片阴暗的夹缝。
玄水邪域。
说是邪域,其实不过是一片依附在主物质世界边缘的阴暗夹缝,面积大概只相当于一座中等规模的镇子。
黑暗时代过后,神国毁灭,祂如今所寄居的,便是曾经神国的碎片,所撑出来的一片地方。
但祂倒是满意的很。
毕竟神国,也不是谁都能够拥有的,即便只是一块不大的碎片。
只是。
踏入邪域的那一刻,那种心神不宁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强烈了。
某一刻。
祂的目光突然看向一侧。
在那里,一个人影正站着,似是生存在两个图层之中一般,若不是肉眼见到,祂竟是未能察觉到一丝一毫的气息。
“吾选了很久。”
陈术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浑浊的双眼里映着玄阴的躯体,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挑了一条鱼:“最后还是觉得你最合适。”
玄阴凶神的神念在那一瞬间彻底冻结。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感知之神。
感知之神在他的邪域里,什么时候?
“尔怎么……?”
玄阴凶神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强行挤出来的气音。
“肝火旺。”
陈术说,像是医生在陈述病情,又像是在解释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得泻一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