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只是几缕极淡的金色光丝，像是晨曦初露时天边最细的那一道霞光。
但转瞬之间，那些光丝便以惊人的速度滋生、蔓延、交织，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温暖而澄澈的金色光雨。
“功德之雨？”
陈术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是也有些没有想到。
这雨并非凡间的水滴，而是一种由天地规则本身降下的恩赐。
每一滴雨水中都蕴含着天地法则的欢欣与嘉许，晶莹剔透，金光流转，落在虚空中不坠不散，反而像是有了灵性一般，主动向着陈术的方向汇聚而去。
整片邪域残骸之上，金色的光雨纷纷扬扬，如同天地在为一位凶神的陨落而欢呼。
凶神本就身负大业力。
若有神灵斩杀凶神，便是顺应天道，替天行道，天地自会降下功德以为嘉奖。
而玄阴凶神这种级别的存在，千百年来造下的杀孽何其深重，一朝陨落，天地降下的功德自然也是丰厚得惊人。
雨落无声。
陈术站在原地，功德之力从他的皮肤渗入，沿着经脉流转，所过之处，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轻轻抚平他身上那些细微的暗伤。
更多的功德光丝涌来，如同找到了归宿一般，纷纷融入他的体内。
每一次融入都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千万道暖意叠加在一起，便如同一道温暖的溪流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流淌。
这段时间因为肝部神化而变得易怒易躁的情绪，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竟然难得地平静了几分。
与此同时，功德之力沿着经脉一路下行，渗入了灵海。
灵海之中，香火之云，愿力如织，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转化为神力，想要恢复到往日的充盈。
这一战，陈术没有丝毫留手——金身显化、言出法随、不朽之力全力催动，每一步都是以最霸道的方式碾压过去。
斩杀玄阴凶神虽是干脆利落，但消耗同样惊人，这大半个月积攒的所有神力，已经是一耗而空，连一滴都没有留下，带着神祠本身都隐隐有些发虚。
而那些金色的功德刚一进入刘海，便像是一群闻到了花蜜的蜂群，嗡嗡地四下散开。
其中的额一部分，就像是受到了某种本能的牵引，自行汇聚到灵海中央，融入到香火之中，在其中交织，最终化作一滴滴极为精纯的神力，重新注入到神祠之内。
陈术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充实感重新回到体内。
原本已经见底的神力储备，在功德之雨的浇灌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一月！
仅仅是瞬息之间，神力池的水位已经恢复到了陈术今日前来时候积攒的水平。
但功德之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金色的光丝依旧在香火云中翻涌、交织、转化，一滴滴赤金色的神力不断滴落。
三月！
五月！
陈术的呼吸微微一顿。
神力池的水位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往日的最高储备线，漫过了他曾经以为的满的刻度，正在向着一个他从未触及过的领域攀升。
十月！
一年！
灵海底部那片干涸的河床像是要被金色的液体覆盖，建木探出的枝条一条接一条地被神力浸润，泛起无法被摧毁的光泽。
最终。
当最后一滴功德所化的神力落入池中时，神力池的水位已经稳定在了一个让陈术自己都有些恍惚的高度。
那不再是一片浅浅的池子，而是一座深不见底的金色湖泊！
神力的含量，几乎达到了整整三年的不眠不休，才能够积攒出的含量！
他缓缓握了握拳，指节间隐隐有淡金色的神力光芒一闪而过，没想到天地降下的功德竟如此丰厚，不仅补上了斩杀玄阴凶神所消耗的神力，而且还达到了远超以往的储备！
足足三年的积累！
得益于几次的营销，陈术现在的信众数量，在整个现世之中也属于排的上号的，那些信徒每日祈祷所产生的愿力源源不绝，已经是让无数神灵艳羡的底蕴。
而三年累积的神力数量，绝对不是一个小数！
换算下来。
够他再杀玄阴凶神二十次的了！
陈术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与此同时，还有一部分功德之力，最终抛洒在金身之上。
功德光雨洒落在金身之上，并未直接融入，而是化作了一层极为淡薄的金色薄膜，均匀地覆盖在金身体表。
胸前那道贯穿的伤势在金光的滋养下微微颤动，伤口边缘那些一直在流转却始终无法完全修复的金色纹路，忽然像是得到了某种补充，有几道最为细小的纹路缓缓地合拢、愈合，最终消失不见。
虽然那道贯穿伤的整体依旧存在，但边缘已经比之前平滑了几分，不再像是刚刚被贯穿时那般狰狞。
陈术心中念头一动：
若是功德的数量足够的话，甚至是能够直接让金身彻底的恢复！
现在还并非是金身的全盛状态，便已经是如此恐怖，须臾之间翻手便可镇压一位凶神，若是全部恢复的话，又不知道该达到什么样的境地！
虚空之中，金色的光雨持续了整整一刻钟才渐渐稀疏下来。
最后几缕功德光丝在他的肩头盘旋了一圈，然后缓缓没入他的衣领，消失不见。
“倒是意外之喜。”
陈术也听闻过一些功德之说，毕竟功德香玉本也是香火之中最顶级的存在，只是也的确没有想到，自己斩杀凶神，竟然也会有功德降下。
功德这种东西，对于任何神灵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它不是神灵自己修炼出来的力量，而是天地法则主动赠予的恩赐，因此在很多方面都有着其他力量无法替代的作用——疗愈暗伤、稳固根基、炼化神格、提纯本源，功德几乎无所不能。
内视而去。
灵海之中，神祠巍峨耸立。
神祠中央那尊与他面容一般无二的神性虚影盘坐于神台之上，周身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芒。
而此刻，虚影脑后的那轮功德光轮，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原本的淡金色光轮，此时却是转变成为了更加浓郁的赤金色，光轮边缘的光芒也不再是均匀的圆环，而是隐隐有向外扩散的趋势。
在光轮的外围，依稀可以看见一圈极淡的轮廓正在缓缓凝聚，隐隐的似是有第二圈光轮要从中显化。
第二圈功德光轮。
陈术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功德光轮每一圈的凝聚都需要海量的功德积累！
他之所以能够直接凝聚出一圈来，与当时众多世家上供的近百年的功德香玉，有着至关重要的联系。
这东西的重要性自然是不必多说。
它并非单纯的装饰或象征，而是一种由天地法则认可的位阶标志。
每一圈功德光轮的形成，都意味着神灵与天地法则之间的亲和度上升了一个台阶。
这种亲和度直接体现在规则感悟之上。
简单的来说，功德光轮越多的神灵，在调用天地法则时便越是顺遂。
一圈与两圈，看似只差一圈，实则隔着天堑。
那不仅仅是功德数量的差距，更是质的飞跃。
甚至于，若是功德足够的话，突破境界之时，天地甚至都不会降下雷劫，而是直接落下福泽。
有大功德成神的神灵，往往逢凶化吉，寻常神灵也不敢对其出手，生怕遭到功德反噬。
陈术能清晰地感受到，仅仅是那道第二圈光轮的雏形轮廓刚刚浮现，自己的感知权柄就像是得到了一丝加持，莫名有一种通透之感。
这种变化虽然微乎其微，却代表着一种趋势。
斩杀一尊凶神，竟然能换来这么多好处？
……
这片虚空夹缝之中的神国碎片，也不知道具体曾经是哪一处神国的，感受不到太多的生机。
此时随着玄阴凶神的消散，整个神国碎片都是在微微震颤，边缘处的空间结构已经开始一层层地剥落，细碎的空间碎片像是破败的落叶，落入周围的虚空暗流中，转眼便被吞没得无影无踪。
许是撑不了太久，也就要消散在整片空间之中了。
陈术的身躯被神道力量包裹着，淡淡地扫了一眼这片即将彻底死去的废墟。
该走了。
他转过身，正要撕开虚空裂缝返回现世。
就在这一瞬。
陈术的脚步却是突然停了下来。
一种生死之间的巨大危机在陈术的脑海之中轰然炸响！
那是感知权柄在疯狂地预警！
危险。
极度的危险。
陈术的眸子骤然收缩。
就在这时，那片原本已经开始崩解的神国碎片，忽然发生了某种剧烈的变化。
轰！！
犹如被某种巨力从内部猛击了一拳，整个虚空像是被砸碎的镜面，在陈术的四面八方同时炸开！
无数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每一道裂缝中都涌出刺骨的阴寒之气，整个空间都在剧烈地摇晃、震荡、崩塌。
砰！
陈术的身体已经做出了本能反应。
双脚猛踏地面，身形向后暴掠，周身金光大盛，五感权柄被他催动到了极致，就要强行撕开空间，踏入现世之中！
但依旧还是晚了一步。
凝视。
那宛如镜面的虚空之中，倏然之间多出了一只眼睛。
那眼睛极大，大到几乎填满了整片碎裂的虚空镜面。
对视过去，似是见到深不见底的黑潭，没有高光，没有神采，只有沉坠的、绵延无尽的死寂。
那目光落在陈术身上的瞬间。
整片神国碎片的温度，骤然下降。
“汝，何故斩吾座下肾府主煞？“
那声音没有从任何具体的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陈术的神魂深处响起，如同一块巨石沉入深潭，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千万年沉积的腐朽气息，如同从九幽最深处缓缓浮上来的死水泡沫。
陈术的周遭，骤然之间变得阴冷刺骨。
整片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按入了深水之中，向下沉，向下沉……
最中沉入到那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生机的死水深处。
陈术感到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溺亡感。
仿佛他的又成为了一个普通人，沉没在无法呼吸的深潭之中。
阴神？！
亦或是阳神？！
他在心中大惊。
这种感觉——他从未在任何对手身上体验过！
还未见到真身，仅仅只是穿透空间的凝视，便已经让他有一种身死之感！
玄阴凶神与这只眼睛相比，简直就是水沟里的泥鳅与深海中的巨鲸。
两者完全不能相比较！
“不知哪位法驾？！”
轰！
陈术口中暴喝一声，眸间淡淡的金色光芒风况闪烁，一道光轮猛然付现在他的脑后，功德光轮流转之间，释放出祥和之气。
五感的神道符文在周身流转，奔涌的力量化作屏障，这才是感觉好一些。
“连吾是谁都不知道，便敢灭吾座下神？”
“通感大帝陨落后，感知一道，却是愈加狂妄了。”
那声音依旧低沉，似是从深海之中发出。
轰！！
空气之中，细碎的黑色水雾开始飘散。
如同从九幽暗河中蒸腾而起，有阴崇在虚空中凝聚，化作一个个模糊的轮廓。
溺鬼。
水煞。
阴祟。
那些存在从黑色水雾中诞生，并非是刻意生成，而更像是力量使用极致之下，所自发的诞生的。
地面开裂，从裂缝中，涌出了漆黑腥臭的液体。
那液体黏稠，如同腐烂的血水与污泥的混合物，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从地面的每一道裂缝中涌出，蔓延，汇聚，在陈术的脚下形成了一片小型的溺渊。
那黑水所过之处，万物凋零，生机断绝。
那些原本已经在崩解的神国碎片，在黑水触碰到的瞬间，腐化的速度骤然加快，实实在在的地壳、岩层结构在黑水的侵蚀下如同纸糊的一般，一层一层地剥落，化作黑色的尘埃，融入那片蔓延的溺渊之中。
整个神国，在转瞬之间，化作了一片阴寒水毒之域。
不见丝毫天光，只有那只巨大的眼睛，悬在黑水的正中央，如同一轮黑色的太阳。
这片神国，已经彻底成为了那尊存在的领域。
陈术的神力全力运转，那些黑水与毒雾在靠近他身周三丈之内时，便像是遇到了一道无形的墙壁，无法再前进一寸，但即便如此。
——他的肾脏在枯损。
那力量分明是没有穿透他的防御，但却像是直接作用于肾脏本身。
衰败感。
一同袭来。
陈术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肾气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逝，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肾脏，一点一点地将里面的精血和本源挤压出来。
他的面容，在这一瞬间，枯槁了几分。
眼窝深陷，皮肤上蒙上了一层死灰般的暗沉。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左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变得嶙峋，原本饱满的血肉像是在几息之内被抽走了大半。
就在这时，那道巨大的眼睛，似是微微的眯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诧异。
“凡人之肾？”
“怎会是凡人之肾？”
那声音变得清亮了一些，似是发现了某种有趣的现象：“尔…”
“不是神？”
陈术的神识在这一刻高速运转。
强。
太强了。
这种级别的存在，完全不在他当前可以对抗的范畴之内。
整片神国碎片的空间都像是被黑水所笼罩，上下四方，全部被那片幽暗的溺渊包裹。
黑水与毒雾之间没有任何缝隙，即便是以感知权柄全力探查，也找不到任何可以逃遁的路径。
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