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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章 疲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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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子喉咙通畅以后说:“怎么?你要一个人占据大屋呀?想得倒美!”

    他说:“你看你这人,动不动就对别人的话产生误会。我能那么自私?能那么想吗?把大床移到小屋,咱俩从此不就可以同床了吗?”

    妻子眨眨眼,似乎还是没能立刻领会其意。

    他又说:“反正是万万不可以让儿子睡小屋的,得保证儿子在家里也有一个安安静静的学习环境是不?”

    妻子点了点头。

    “那你就快来动手和我搬床呀!还愣着干什么?”

    “可,我再耽误几分钟,上班就该迟到了!”

    “迟到不是每月也照样开三百多元吗?”

    “可如果再迟到,也许就……”

    “你别了啰唆了行不行!”

    他不禁恼火起来,冲妻子大嚷一句,他知道妻子想说的是“就轮我下岗了”。正是由于妻子想这么说,他才恼火。

    妻子一声不吭,放下手里的油饼,走到大屋听从他指挥。

    “你把手上的油擦擦!”

    妻子就从床上抓起条枕巾擦手。

    他看了更加来气,吼道:“你怎么用枕巾擦?”

    妻子说:“你从来也不洗东西,你火什么?”

    他说:“擦上了油能洗掉吗?”

    妻子说:“你没看电视里的广告哇?新一代的‘活力二八’,半瓶子油倒在这条枕巾上也能洗干净!”

    他气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妻子却扑哧笑了,反而催促他:“快点儿,快点儿!我听你指挥。依你也好,我没意见。省得我每个星期六半夜三更地偷偷溜到小屋去就合你那点儿需要!”

    他刚抬起一边床,听了妻子的话,又放下了,目光很凶恶地瞪着妻子。

    妻子赶紧又笑道:“你干吗这个样子看着你老婆呀?开句玩笑都不成了?好好好,不是我就合你。我承认我也有那点儿需要行了吧?”

    于是她弯下腰去先自抬起了她那边床。

    他看出妻子内心里其实是很为他的英明决策所鼓舞的。决策无论对于他还是对于妻子,明摆着好处大大的,而且早都是各自的夙愿。分床其实比分居强不到哪儿去。在三十余平方米的空间内夫妻的分床隔室,若非正闹离婚的两口子,彼此都难免会有种仿佛被相互虐待的感觉。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生气并没什么道理,于是也笑了,也抬起了他那边床。

    “两道门能通过这张大床吗?”

    “没问题,我量过的。”

    “你量得准吗?”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废话呀!转!不是往你那边转,是往我这边转!真笨!抬,抬高!再转!现在是往你那边儿转!”

    “我可告诉你,差一丝一毫也过不去。”

    “给我闭嘴!”

    “是不是应该先把那张单人床拆了,把小屋腾空?”

    “这……”

    妻子的提醒无疑是非常及时的,也无疑是非常正确的,正确得像真理一样。

    于是两口子暂时放下大床,都到小屋去齐心协力对付那张单人床。小屋的空间太小,要想成功地在小屋里将那张单人床拆了,必得先将电视机和两只小沙发搬出小屋。也不能往大屋里搬。大屋塞满了,又势必影响一会儿搬大床。这个家没厅,所以只能往家门外搬。他们那么做了。看起来没几样东西,真往外一搬,一些平时用不大着的杂物,以及墙角床下的木箱纸箱,就都暴露在眼前了。单人床终于拆散,铁床架也搬到外边的楼道去了。楼道巴掌大的地方,堆放不下,有些东西就只得往楼梯上堆放。只剩下单人床的床板,靠着一面墙立了起来。两口子都已出了满身大汗,而且都有点儿气喘吁吁起来。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很久没这么出力气地“劳动”过了。岁数不饶人啊!

    当两口子重归大屋,妻子一屁股坐在双人床上,仰起汗津津的脸问他:“歇会儿不?”

    他看出她是真累了,想歇会儿,但又希望歇会儿的话由她口中说出。他也有点累,却更希望早点儿把房间重新安顿好。

    所以他问:“你很累吗?”

    妻子偏不说累,反问:“你就一点儿都不累吗?”

    他答非所问地说:“我是替你考虑,你不急着上班去吗?”

    妻子看了一眼手表,终于站起来,不无抱怨地说:“都晚一个多小时了!行,那就不歇,接着倒腾。”

    王君生马上跟了一句:“对对,还是你说得对,一鼓作气好!”

    听他那话,倒像是他在附和妻子似的,这使妻子又白了他一眼。

    不知从哪一年哪一月的哪一天开始,两口子之间说话,不太像两口子了。暧昧多了,明白少了,像两个相互将就、唯恐搞僵了关系的同事了。王君生原本是急性子,妻子原本也曾是个心直口快的女人。这样的一对儿夫妻,争执和争吵是免不了的。但那时你坚持什么,我反对什么,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心里怎么想的,完全不必对方猜测,自己更无需绕弯子。争执和争吵,那都是很明确的。某一天晚上,他们又由争执而争吵。突然,灯全灭了。灯一灭,两口子也就停止争吵了。妻子探身窗外看看,说别人家都亮着灯,肯定是咱们家的电表保险丝断了。王君生就秉烛找保险丝。保险丝明明就放在抽屉里,却不见了。

    “找保险丝是不是?”

    王君生向儿子望去,半明半暗之中,儿子的背影,挺挺地坐在写字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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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在哪儿吗?”

    “在我手里攥着。电闸是我拉的,而且把保险丝弄断了。爸你再推上闸灯也不会亮的。”

    儿子的语调异常平静,平静得使他听来冷冰冰的。

    半明半暗之中,他的目光不禁由儿子的背影转移向妻子的脸。妻子的目光也正望着他,脸上是一派半明半暗的不知所措。

    “你们接着吵哇。在黑暗中吵,也省得我看不惯你们的嘴脸。”

    儿子语调依然。

    当时的王君生,正秉烛站在大衣柜镜前,镜中一张男人的半明半暗的脸,愣怔如呆地瞪着他,仿佛大梦初醒,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似的。

    “你……你竟敢这么说父母,我揍你!”

    他秉烛向儿子的背影走去。妻子想挡住他,被他一掌推得趔趄后退。

    而这时,儿子岿然不动的背影,缓缓地就站了起来。儿子身体的正面,缓缓地就转向了他。儿子一手将椅子拎起,缓缓地放到了一边去,仿佛是为他清除障碍。王君生高举在半空中的另外一只手臂,顿时僵住了。他惊讶地发现,儿子显得高大了。而且,分明地,肩比他的肩还宽,胸背比他的胸背还厚,胳膊比他的胳膊还粗。那时儿子,六公斤的哑铃能开二十几次,而他这位父亲,憋红了脸使出吃奶的劲儿,最多只能开五六次。

    他说:“我们那算是吵吗?我们……那不过是在讨论……”

    他尽量说得若无其事,声音很低,语调中还有一种屈辱的意味儿。僵在空中的手臂,也识趣儿地垂落了。

    儿子说:“但是在我听来,你们那种讨论就是吵。没看见我在做功课吗?心里都没想到我是多么需要安静吗?”

    相应地,儿子的话也说得若无其事,声音也很低,比他的声音更低。但是再低,也不能使他这位父亲内心里不感到屈辱。那是一种彬彬有礼的、心平气和的、尽量不显得是冒犯的、绝没有超越儿子的家庭身份和地位的训导。确实彬彬有礼,确实心平气和,确实不能算是冒犯,但也确实是训导。而且,理完全在儿子一方。“没看见我在做功课吗?”这就使儿子不但占着百分之百的理,同时像上帝一样具有威严性了。在上帝的威严面前,父亲的那点儿威严算什么呢?他似乎也只有屈辱的份儿。

    妻子从旁默默聆听了儿子的训导,赶紧表示忏悔:“儿子你对。对,对,对。爸爸妈妈再也不那么讨论了,再也不影响你做功课了。儿子你可千万别生爸爸妈妈的气……”

    “难道我生气了吗?你们看我像生气的样子吗?”

    儿子语调平平静静地问,话说得那么慢条斯理。

    半明半暗中,儿子嘴角一动,脸上似乎有了些微的笑意。王君生不能判断那究竟是微笑,还是微微的冷笑,抑或是得意的心理优越的一笑。

    儿子的目光从妈的脸上望向他的脸上,似乎那句话不仅是问母亲的,也是在问他这位父亲的。

    他不禁地连连点头:“儿子你没生气,儿子我看你绝对没生气。你妈她尽瞎说,儿子你怎么会因为一点儿小事就生爸爸妈妈的气呢?是吧儿子?……”

    他的话成分多了,除了屈辱的成分,还加进了必要的忏悔的成分和讨好卖乖的成分。屈辱的成分,被后两种成分冲淡了、稀释了、中和了,意味儿几乎完全没有了,完全听不出来了,只剩下了忏悔和讨好卖乖似的。但是他自己非常清楚,他内心里还是有屈辱的滋味。那一时刻他觉得儿子像父亲,像一位不必发脾气就足以显示威严的父亲;而自己像儿子,像讨好卖乖唯恐不及的儿子。

    儿子一手拖着椅子,从他和妻子之间穿行而过。

    他明白儿子是要去接保险丝了,自觉地秉烛尾随其后。

    当儿子站在椅子上时,妻子急了,冲他嚷:“他爸,那多危险的事呀!你自己倒是快……”

    站在椅子上的儿子,扭头朝妻子一望,妻子便噤若寒蝉。

    他以请求的口吻说:“儿子,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让老爸……”

    儿子却命令:“把蜡举高!”

    他也立刻紧闭了嘴,举高了蜡。

    “照左边。没见我的影子挡着闸盒吗?”

    他急忙将蜡烛换到左手举着。

    “再高点儿!”

    灯亮了。

    妻子笑了。他也笑了。儿子的表情却显得格外严肃。

    儿子说:“从现在起,保险丝由我保管了。”

    ……

    王君生认为,也许正是从那一天晚上开始,他和妻子之间再也不发生争执、不发生争吵了。至于妻子是否承认儿子那一天晚上对他们的训导起了作用,他就不太清楚了。没问过。他常想,于妻子那方面,恐怕还有病理的因素在起着作用。她舌根曾生过一个小瘤,已经动手术去掉了。医生说那是一个良性的小瘤,但如果不及时去掉,也有可能转化为恶性的。小瘤虽从妻子舌上去掉了,但却没从她心头去掉。从此她挎包里多了一面小镜子,无论在家还是在单位,每天总要将舌头长长地伸出口外自照几番。区别是在单位背着同事,而在家里却无需背着丈夫和儿子,有时还请他们观察。她相信少说话,小声说话,避免争执和争吵,就能避免舌上再生出小瘤来,并且避免它转化为恶性的危及生命。不管是因为儿子那一天晚上的训导起了作用,还是她舌上曾生过的小瘤起了作用,抑或两件事同时起作用,总之两口子之间真的不再争执和争吵了。这对于促进家庭关系的和睦当然好,但负效应就是前边说过的,两口子之间说话不太像两口子了,试探性的话语多了,违心的话语多了,态度暧昧的话语多了,拐弯抹角的话语多了,像两个关系很微妙、地位平等又都想比对方高出一等、相互不愿冒犯但又不甘依从的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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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从面积并不算大的大屋里,将那张很大的双人床弄出去,实在不是一桩容易之事。如今家具市场几乎见不着那么大的双人床了,它是十六七年前的产品。两口子结婚前一块儿去家具店买床,他一眼就看中了它。他说这家伙值得买!大!儿子五六岁以前不必添小床了。她难能可贵地,半句也没与他争执就同意了。她当时悄悄对他说,比一般的双人床宽一尺,却只贵二十几元钱,合适!仿佛买下它就等于占了一次大便宜。王君生已根本说不清当年是怎么将它弄进屋里的了,当年有他和她同事中的几个壮小伙帮忙,没让他两口子靠前。他只记得大床摆好以后,几个壮小伙都累得东倒西歪。

    王君生想得很缜密,怎么将大床竖起来,再怎么翻过去,怎么九十度一转,再怎么一竖,一翻,一推,一转……就进小屋了。但两个人按照他那缜密的“理论”去“实践”,结果蛮不是那么回事了。不是在竖的时候“理论”脱离“实践”,就是在翻转的时候“实践”背离了“理论”。妻子表现颇佳,他怎么指挥,她就怎么配合,始终一言不发,对他的指挥保持绝对沉默和绝对服从。终于,他们是将那大床竖着推到了小屋和大屋之间的窄过道里。代价是剐下了一大片墙皮,撞松了大屋的门合叶,铲起了一溜儿地板革,碎了一只两口子都很珍视的花瓶,碰裂了鱼缸的一面玻璃,淌了满地水,还搞断了电话线,摔哑了电话机……

    在过道儿,两口子隔于床的两边。王君生没法儿挪地方,被床挡在墙角了。妻子既进不了大屋也进不成小屋,被床挡在家门口了。而最糟糕的是,分明地,那竖起着的大床,并不能进一步被推入小屋。两只床腿卡于门外,不是卡着一点点,而是齐床裙那儿卡住了。即使将四只床腿统统锯掉,床也还是没法儿推入小屋。因为没法儿像他指挥的那样,将床在过道里再翻一次,再转一次。不是力气问题,而是立体几何问题。尽管被挡在墙角挪不了地方的他直嘟哝:“只要再翻最后一次,只要再转最后一次……”

    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一步骤指挥错了。也许指挥步骤并没错,错在最初的理论设想。但总之,明摆着是错在他一个人身上。妻子是半点儿错也没有的,因为她一声未吭,只服从指挥来着,只奉献力气来着。

    她隔着竖起的大床对他说:“快,给我找创可贴!我手挤破了,进不去屋!”

    他只能看见她的头,她也只能看见他的头。她紧皱着眉,而他咧着嘴——他一只脚正被床压着。他在往外挣脚,一时挣不出来。他们的头倒是可以凑近的,但是那样的两颗头显然都无心往一块儿凑。

    他说:“你先抬一下床,床压着我脚呢!你站着怎么用劲呀,蹲下呀!”

    于是她的头在他眼前缩下去不见了。

    他一抽出脚,立刻同时听到她的叫声:“哎呀哎呀,我手也被压住了!快抬床快抬床!”

    他就慌忙抬床。他要抬起床也得蹲下身才能用上劲儿,但是他被紧挡在墙角的身子却难以蹲下去。勉强蹲下去了,又不便于使劲儿。而她的“哎呀”声一直不绝于耳……

    终于,她的手获救了,两口子又能看见对方的头了。

    她说:“偏偏破了的手又被压了一下。”

    他说:“那我也没法儿替你进屋去找来创可贴,我被挡在这墙角了。”

    她说:“我提醒你应该再仔细量量门的吧?”

    他说:“你并没像现在这样提醒,你只不过问我量没量门,而我预先量过了。”

    她说:“那你究竟是怎么量的?怎么会是现在这么一个结果?”

    他说:“量得没错,肯定实际搬时搬错了。”

    她的头猛地向他的头凑近,挑眉瞪着他说:“你意思是,也有我一份儿错啦?”

    “我没这意思。”

    他想伪装出点儿悔意,实际上他心里也确有些许悔意,但那些许悔意并不情愿从他心里爬到他脸上。他希望它明智又成功地爬到他脸上,所以暗中和它较劲儿。这么一来,就使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古怪,不但显得毫无悔意,看去反而似乎有几分无赖相。

    “你知道我心里这会儿怎么想的吗?”

    妻子瞪着他的双眼眯了起来,表情和语调都有那么几分戏剧的意味儿,仿佛在说一句台词。这是中国和外国的电视连续剧对人们日常生活的污染现象。它使不是演员的人们在某些日常生活的“规定情景”下,想象自己只不过是在演戏,并且说出类乎台词的话语,企图以此方式摆脱糟糕的局面。这种局面在人们的生活中是越来越多了,每每做一下演员之状的男人和女人也越来越多了。

    那时两口子隔着竖起的大床凑近着的两颗头,如一对儿欲斗的鹌鹑。妻子那颗浓发焗得蓬松而曲卷的头,像一只雌鹌鹑;而他那颗刚刚理过的头发稀少的头,像一只脱毛的雄鹌鹑。两颗头的态势一触即发,似乎立刻会将对方的眼睛啄出来。

    然而王君生被妻子那句有几分戏剧意味儿的话逗笑了。他说:“我知道你想和我大吵一架,也知道你其实不会和我吵,因为你怕舌头上再生出小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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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表情和语调也有那么几分戏剧的意味儿,他想逗妻子也笑一笑,企图减轻眼前糟糕的局面对自己和妻子的心理造成的压迫感。

    妻子却没如他所愿地笑。她的头猛地向后仰去,与他的头拉开了距离。同时她眯起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只手臂高举在竖起的大床上方了……

    王君生恐怕挨耳光,急忙往床下缩他的头。迟了。不过妻子的手也并没扇在他脸上,她扭住了他一只耳朵,扭得他龇牙咧嘴,歪着脸踮起了脚跟……

    她小声然而威胁地说:“给我听清楚了!我下班回来以后,要看到这个家又恢复了家的面貌,否则你可别怪我跟你翻脸!”

    进入不了大屋也进入不了小屋的妻子,用手绢包扎了受伤的手,撇下家门里外糟糕的局面,以及被囚隔在墙角的丈夫,匆匆地上班去了。

    一个易拉罐儿滚下楼梯的锡鼓般的音响声,伴随着妻子匆匆的脚步声一直到楼下。

    “这是谁呀?热闹劲儿的!一大清早,就不能让别人睡个回笼觉哇?!”

    楼下传上来某男人的谴责。邻居们关系不错,那男人的谴责很有分寸。王君生听出了那男人的恼火,猜他大概非常想骂,又不好意思骂出口。

    他像爬墙一样从墙角爬到大床这边来了,但爬过来了也还是进不了大屋。正一筹莫展之际,楼上一家的男人站在他身后了。

    “哎呀,王大哥,你这是……要搬家吗?……”

    对方比他年轻十二岁,是商业局的一位处长,姓姚,而王君生是商业局下属酱油厂的一小小分厂的副厂长。按级套的话,勉强算是副科级。他一向觉得对方对他的敬称中,隐含着几分轻蔑。他不喜欢对方,正如对方一向假装和他亲近。

    他没好气地说:“不是要搬家。我能往哪儿搬?只能在这儿画生命的句号了!我是想把这大床弄进我这小屋去!”

    “原来如此。”对方朝楼下一招手,“你们上来!”

    于是上来几名棒小伙儿,印在他们工作服上的字告诉他,他们是搬家公司的。

    对方说:“麻烦你们帮他把这大床弄进那小屋,完事儿我送条好烟谢你们!”

    于是几名棒小伙儿挤进他家门,有的研究床,有的掏出卷尺量他家小屋门的高度和宽度。

    王君生连忙对踌躇满志的姚处长说:“不必麻烦他们,不必麻烦他们……”

    姚处长苦笑道:“别客气。我买了一套家具,正巧今天送来。你家堆在楼道的东西不清理了,我那套家具能往上搬吗?老实说,我已经陪着他们在楼外等半个多小时了。不是我没耐心,是他们急,人家上午还有两处搬送任务哪!”

    王君生的脸倏地红了,一连声说对不起。

    棒小伙儿们中的一个,脸上毫无表情地对他说:“拿锯来!”

    他一愣:“拿锯干什么?”

    “不把四个床腿儿全锯掉,这床根本弄不进你这小屋去。”

    “锯床腿儿可不行!把床腿儿全锯掉我妻子回来要生气的!”

    棒小伙儿们中的另一个脸上毫无表情地说:“也不必四个床腿儿全锯掉,我看锯掉两个就行!”

    他指的不是前后的两个床腿儿,而是同一侧的两个床腿儿。

    王君生不禁地叫了起来:“那……那我这床不就成了滑梯了吗?!”

    棒小伙儿看看他们的雇主,一个个都嘟哝——那就没办法了,爱莫能助了!

    姚处长急了,振振有词地说:“王大哥,你这么样儿就不太好了吧?我雇的人,我劳他们的驾帮你忙,我替你出一条好烟谢他们,你怎么还难为起他们来了呢?”

    王君生也火了:“你这叫什么话?依他们出的主意,我这床还能当床睡吗?”

    又有一个棒小伙儿说:“其实四条床腿儿都锯掉也没什么不好,如今时兴矮床。”

    王君生吼道:“可是我老婆回来要生气的!我不想惹她生气!”

    棒小伙儿们一时就都沉默了,都将目光望向姚处长。王君生从他们的表情看出,分明地,他们内心里是全都将他视为一个非常怕老婆的男人暗嘲着了。

    他不由得又吼了一句:“我并不怕老婆!”

    两个棒小伙儿忍俊不禁地侧转身窃笑。

    姚处长忙说:“王大哥你别发火儿!千万别发火儿!咱们再冷静想想,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嘛!”——他说着掏出烟,一一分给棒小伙儿们,并给了王君生一支。

    他心里生气。既生自己的气,也生那些棒小伙儿的气,还有点儿生姚处长的气——你怎么偏偏这时候添乱!由于生气,本不想接烟,但是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

    他吸了两口烟,情绪镇定了些。转而一想,自己生别人的气,是多么没有来由。

    他歉意地冲姚处长笑了笑。

    姚处长也冲他笑了笑,表白地说:“不是我没耐心,真的不是我没耐心,是他们着急……”

    姚处长说完看了一眼手表。

    腕上戴着手表的棒小伙儿们,也都受他的影响,低头看起手表来……

    王君生终于义无反顾地说:“算了!我这床也不往小屋弄了,诸位干脆帮我把它归回大屋去吧!”

    姚处长立刻将吸了半截的烟扔在地上,一脚踩灭,下达了命令:“抬!”

    于是棒小伙儿们都一齐扔掉了烟,齐心协力抬那大床。终于众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又将大床弄到了大屋门口。但是那大床也没法儿归回到大屋里了,还是有两条床腿儿碍事。正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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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处长却狡猾地对棒小伙儿们说:“诸位,王大哥对这张床挺有感情的,别硬往屋里弄了,弄掉哪条床腿儿王大哥该心疼了!我看让王大哥自己慢慢往屋里移吧。他能移出来,他就一定能移进去。咱们先帮王大哥把楼道的东西统统搬进来!……”

    于是棒小伙儿们就都心照不宣地撤出去了。不愧是搬家公司的,转眼就将堆在楼道和楼梯上的东西全搬进来了。楼道和楼梯上的障碍是清除了,但是他的家里却被堆得几乎没有立锥之地了。

    他们还替他将家门关上了。

    听到家门外沉重的脚步声,他将家门开了一条缝朝外偷窥,见那些棒小伙儿们抬的是漆光闪耀的红木家具。他曾在家具店见过那样的一套家具,标价两万多元。他家在三层,姚处长家在五层。他家住一套两居室,姚处长家住两套两居室,打通了一堵墙。去年春节他曾到过姚处长家一次。姚处长家装修得很高档,如五星级宾馆,又具有咖啡厅的情调。那一次去姚处长家他的心理格外受刺激,所以再也不去了。他想,宽敞而又装修高档的住房,摆上一套红木家具,主人待在家里的心情将会多好哇!这么一想,他就不禁地嫉妒起来。

    他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和妻子是怎么样将那大床从大屋里弄出来的。弄出来,是一套步骤;弄进去,必是另一套步骤。好比打算盘,加法和减法的口诀是不一样的。那些棒小伙儿们预先根本不思考步骤,所以床腿才又卡在大屋的门外了。要不,搬得出来的东西,怎么会搬不回去呢?唉唉,现在的年轻人啊,无论什么事情上,对别人是半点儿责任感都没有了!

    最终,他自己也不得不动锯了。幸亏他学过木工,家里还保留着一把锯。锯挂在阳台上,遭雨淋过,生了很厚的锈,凑合着还能使。往下锯床腿儿时,他觉得像自己截自己的肢。姚处长说得不错。他的确对这张大床有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没有这张大床,就没有儿子啊!一家三口,曾共同在这张大床上睡过两千五六百个夜晚啊!……

    床,到底是被他又弄入大屋里了。而且,又推到原来的位置了。它比以前矮了一尺,看去像屋地砌了一级台阶似的。他坐、躺、站,反复数次。觉得坐着别扭,膝盖必须耸着了,要想伸直,就只能把两只脚伸向前边去了。躺着呢,像躺在地上似的了。往起站,四十多岁的腰板得使把子劲儿了……

    刚接上电话线,修好电话机,单位来了一次电话,问他是不是忘了,厂里要由他主持“打假预备会”。他当然忘了。若没忘,一大清早就不挪床了。想得太简单了,以为半个多小时就大功告成的事儿,不承想累了两个多小时,白累。可他对厂里说没忘。身为副厂长,不按时上班到厂,还把由自己主持的会给忘了,像话吗?他撒谎说他病了,感冒了。早晨起来头疼得厉害,不能去上班了,请转告等他到厂开会的同志们,“打假预备会”改天再召开吧……

    放下电话,发了半刻呆。心想,什么都假,连酱油和醋居然也不能幸免。要是某一天假货比真货还多,那打得过来吗?

    将小床也重新支起在小屋里,将家具重新都归了位,赶紧地接着就拿起笤帚扫地,拿起墩布拖地。往外扔四条锯掉的床腿儿时,碰见姚处长从楼上下来,夹着一条烟。

    姚处长笑了,略带挖苦意味儿地说:“王大哥,咱们楼上楼下住着,又是同一个系统的干部,你也太跟我客气点了吧?不就是锯掉四个床腿儿嘛!为什么就偏不让人家替你锯,偏自己锯呢?”

    他怔怔地望着姚处长,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姚处长从腋下抽出那条烟给他看,又说:“你看,我这人多实在。说了替你送人家一条烟,就真送。你偏不让人家帮着锯掉四条床腿儿,我这条烟不是替你送的有点儿亏吗?”

    他本想这么顶一句:“用不着你替我送一条烟!”——可转而一想,如果这么说了,就得从自己家献出条烟。姚处长拿在手里的是一条“红塔山”,自己家还没一整条比“红塔山”好的烟,相比之下送不出手。光顶一句拉倒呢,嘴上倒是痛快了,却又会显得自己未免太小气了。

    于是话到唇边强咽回去,改口说:“我算什么干部,才管百十来个做酱油的。还不是主管,是个副的!你今后甭用‘干部’这个词儿抬举我。”

    他话一说完,转身便进了家门。

    只听姚处长在门外嘟哝:“这话从何说起呢,这话从何说起呢……”

    姚处长的尴尬,终于使他心里的气消了点儿。

    家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由于床矮了,墙皮剐掉了一大片,地板革被床腿儿铲起了一溜儿,鱼缸漏了,鱼全死了,大衣柜的镜子裂了……所以区别还是有些的。

    妻子和儿子晚上在家门口遇着了,同时进了家门。

    妻子小屋大屋来回看了一遍,将挎包往床上一抛,双手朝腰里一叉,瞪着他意欲发作。

    儿子看看当爸的,看看当妈的,还没从身上取下书包,就像乐队指挥似的左右分开两臂,及时制止道:“同志们同志们,这有什么可惊、有什么可怕、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我对家变成了什么样子并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在班里的学习名次!告诉你们,我可临近考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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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赶紧表态:“儿子,我和你在乎的事情是一样的。”

    于是妻子叉在腰际的双手垂下了……

    吃晚饭时,他搭搭讪讪地对儿子说:“儿子,跟您商量个事儿……”

    儿子一口饭含在嘴里,撩起目光看他,像一位不喜欢被拍马屁的老板看着一名企图讨好取悦的下属。

    妻子也不拿好眼色乜斜着他说:“你酸不酸呀?跟儿子说话还您您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用错了词,赶紧又自嘲地笑着说:“幽默嘛,调解家庭气氛嘛!我要跟您,不不,跟你商量的是这样一件事儿——你睡觉太不老实了,有好几次夜里差点儿一脚把你妈蹬下床,所以呢,你妈提出……”

    妻子在饭桌下狠狠踩他脚,他赶紧纠正自己的话:“不,不是你妈提出,是爸爸主动要求,也可以说主动申请,从今天晚上起,和你共同睡在大床上……”

    儿子含在嘴里那口饭,还不往下咽。他看出儿子脸红了,同时也看出,儿子不是由于不好意思才脸红的,分明是感到被侮辱了,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了。他早就开始觉得,在他们这个三口之家里,每个人的自尊心都比以前增强了,也敏感了、脆弱了、很容易受到伤害了。而首先需要共同爱护的,是儿子的自尊心,其次是妻子的,再次才是他的。再次也就是最后的意思。最后的意思也就是不太受到特别的爱护,伤害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意思。儿子每升高一个学年,他就越发地感到,他们之间的父子关系在渐渐地发生倒错似的。他常独自暗想,到了儿子高考那一年,大概就是到了他这位父亲在儿子面前最像儿子的时候了!起初他还本能地惊异于这一种倒错,后来慢慢习惯了,仿佛有一种强大的渗透力,决定着这一种倒错是合理而且正常的现象。他今天竟对儿子称“您”,实在是由于那一种渗透力在潜意识中作祟。

    他简直近乎小心翼翼地又补充了一句:“行吗儿子?你同意吗儿子?”

    儿子嘴里那口饭终于缓缓咽下去了。

    儿子喝了一口汤,顺了顺咽喉,然后眯起眼凝视着他反问:“爸,我在这个家里是什么地位?”

    他和妻子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妻子的一口饭也顿时噎住。

    他不知究竟应该怎么回答儿子的话才妥。

    儿子又说:“好,那么让我来替你们回答这个问题。我在家里的地位是——儿子!是刚上高一的儿子!既然是儿子,那就要做得像个儿子。而且,我认为,一切儿子,都应该尽量做个好儿子,我处处就是这么要求自己的。可你们,你们好像早就不把我当儿子看待了!你们常常搞得我没有了是儿子的感觉你们知道吗?而那一种是儿子的感觉对我很重要你们知道吗?一个高一的大儿子还需要有人陪睡吗?这要是传到同学之间多让他们耻笑我!我为什么不能单独睡那间小屋?为什么不能自己睡那张单人床?爸、妈,我主动要求,也可以说主动申请,从今天晚上起,单独睡小屋!”

    妻子一急,嘴里的饭没往下咽,吐在桌上了。

    她说:“那可不行!那可不行!小屋太阴,终年不见阳光!你小时候着过凉,已经落下了关节炎!”

    “关节炎?”儿子打鼻孔里嗤出了一声,“我是足球场上的前锋,我自己怎么不觉得?”

    儿子的目光望向了当爸的。

    王君生立刻从旁证实:“对对,你妈说得对,她没骗你。你现在不觉得,是因为爸妈从那以后一直加倍爱护于你……”

    妻子不满地说:“你比我对儿子的责任感更强?”

    他便又纠正自己的话:“是妈爸,妈爸从那以后一直加倍爱护于你。还因为你现在年轻,精力体力都处在充沛阶段,所以自己不觉得。再说睡在小屋那边也太吵,会影响你学习。你学习成绩的好坏,是咱们家目前的头等大事!”

    儿子看爸爸,看妈妈,低声说:“那,我要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像一个好儿子,就只有接受我爸的申请啰?”

    他说:“爸爸是这么希望的,这么希望的……”

    妻子说:“好儿子其实就是那种善于理解爸爸妈妈爱心的儿子,儿子你在我们心目中正是这样的好儿子呀!”

    儿子问:“爸,那么你把床腿儿锯掉了,是为了防止被我从床上一脚蹬到地上摔着?”

    他笑了,摸了儿子的头一下,解释性地说:“那倒不是。如今时兴矮床嘛!”

    儿子说:“为了赶时兴,不惜以种种损坏为代价?”

    他挠挠头,笑得苦涩起来。

    儿子又问妈:“妈我夜里真乱蹬乱踹吗?把你从床上蹬下去过吗?”

    妻子被问得直眨巴眼睛。他看得出,妻子是多么不情愿将莫须有之事强加在儿子身上啊。

    他一时变得机敏起来,俏皮地替妻子回答:“对于儿子问的话,母亲如果不便回答,有权保持沉默。”

    三口人面面相觑了一阵,突然都大笑不止……

    那一天晚上,儿子十一点半以后才上床。王君生在儿子做功课时,一直躺在床上看一本《世界名人幽默》。他不好意思先睡,有意陪伴儿子。他的目光几次离开书页,望向儿子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股浓厚的体恤之情。但一想到如果两年后儿子高考落榜,对儿子对他和妻子意味着什么,也就只有一再打消催促儿子上床的念头。进而想到许多家庭高一的儿女们肯定都是这么用功地学习着,为父者的感情便平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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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本书中每页都有名人的幽默话语和可笑之事,但他默默地读着,竟一点儿也笑不起来。

    儿子反而心疼他,几次劝他先睡,并将台灯光用纸罩住了半边。他谎说不困,其实很困。劳累了一天,怎么会不困呢?

    儿子上床前,没刷牙,没洗脸也没洗脚。他关灯不久,儿子便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刚翻过身去,又隐隐听到妻在小屋抽泣。欠身细听,一片寂静。头一挨枕,眼一闭上,又听到了。

    小屋比大屋的温度低四五度。他想妻子白天手上带着伤,心里憋着气,因为配合他的举措而上班迟到,这会儿肯定非常希望获得他的温存和体贴吧?但又一想,那么谁来哄哄我呢?也就有点儿懒得理她。但妻子的抽泣声伴奏着儿子的鼾声,并不自行地停止,终于使他听得心中有些不忍了,于是悄悄起身,赤着脚溜到小屋里,还没忘用脚勾上小屋的门。

    黑暗中,妻子将被卷裹在身上,似乎不欢迎他的光临。小屋的确冷,他只穿条裤衩,在床前冻了片刻,浑身一哆嗦打了一个大喷嚏。觉得怪没趣儿的,一转身淌着清鼻涕就想离去。妻子的手却及时从被窝里伸出来,在他大腿上拧了一把。他领会到这是被接纳的表示,于是掀开被子,一条黄鳝似的钻进了妻子被窝。

    妻子悄问:“你把什么搞到枕巾上了?黏糊糊的!”

    他说:“清鼻涕,我用枕巾角擦了下鼻子。明天我要是感冒了责任在你。”

    妻子说:“讨厌!”顺势往他怀里一偎。

    他就将她搂抱住了,嘴贴着她耳朵说:“你有什么可委屈的?我才委屈呢!我要把大床换到小屋来,还不是为了从此咱俩可以像两口子那样天天晚上同睡在一张床上?还不是为了给儿子创造更好点儿的学习条件?”

    妻子说:“这我都明白。”

    他说:“你明白,半夜三更还在这屋抽抽泣泣的!”

    妻子说:“我心里的委屈和烦,是因为另外的事儿。今天我们商场领导找我谈话了,让作好下岗的思想准备。”

    “就找你一个人谈话?”

    他心情一沉。

    “找了二十多人一起谈的,都是我这种四十多岁的人……”

    他感到妻子的泪弄湿了他的胸。

    “这你犯不着觉得委屈,更犯不着流泪。不少单位都要开始动员,前些天我这小小酱油厂的副厂长也找了几名职工下毛毛雨呢!”

    前些天厂办公会决定让他负责下岗职工的动员工作。这可不比领导“打假小组”打假,这是得罪人的很棘手的事。他本不愿管,可厂长等几位厂级干部一致讲他人缘好,为人正派服众,工作比较好做些。他却之再三,没办法只好应下。找几位下岗对象一谈,对方不是痛哭流涕痛说家境困难,就是怒气冲冲骂不绝口,搅得他心里沉甸甸的不好过。想不到自己的妻子也面临下岗的境况。他不禁地对妻子生出一阵怜爱,不停地抚摸她的身子,吻她的肩和颈子。

    “这一次看样不是下毛毛雨,要来真格的了!”

    “那也不必慌,更不必怕,到时候我自有安排。”

    其实他在说大话。他自己内心里,受到这件出乎意外又似乎意料之中的事的冲击,开始慌和怕起来了。妻子原在一家小商店当售货员,是他四处送礼求人,才将妻子调到目前这家大商场当售货员。没想到这家大商场的经济效益一天比一天下降,前景越来越不妙。而当初那家小商店,由于周围一片新的社区先后落成了,买卖却一天比一天红火。

    “当初真不该听你的。我说都四十多岁了,不必再调了,你偏怂恿我调,偏说人挪活树挪死!我要不调走,兴许能当上副经理呢!那不就和你一样,也混入国家干部队伍了?什么事儿一听你的,结果准糟!”

    妻子又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当上副经理又怎么样?还不就是个副科级!都不敢往名片上印,反而怕被别人小瞧。”

    “听说原先那小商店,每人的月奖金就三四百元呢!我要真下岗了,每月可就只能拿二百来元了,光指你每月那六七百元工资,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放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对于以后的生活状况的慌和怕,一出现在他内心里,就像蚂蚁出窝似的,顷刻成为一群,在他那男人的胸膛四处乱爬,乱钻乱咬。

    他没有了困意。

    “你就会……”

    黑暗中,他猜到了妻子还想继续抱怨他,于是便用自己的嘴去吻堵住她的嘴,同时将她搂抱得紧紧的。

    妻子在枕上晃着头,想要躲开他的吻,想要说出她一心想说的话……

    他一翻身,将她牢牢地压在自己身下,并用双手捧住她的头,不许她的头再晃。他内心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似乎只有靠了那一种冲动的实现,才足以抵消掉渐渐扩散满胸膛的慌和怕……

    妻子服帖了,温顺了,不但开始接受他的亲吻,也开始抚摸他了……

    他从沉睡中被妻子推醒,没醒前做着梦。梦见不会游泳的自己在激流中随波而下,紧抱着一只鱼形的儿童救生圈不敢稍微一松。醒来才发觉紧抱着的乃是妻子的两条腿。

    妻子指指窗,灰白的天色透过了窗帘。他一时有些懵懂,不知自己怎么居然会来在小屋里,和妻子挤在一张单人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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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子将一根手指压在他嘴上,另一只手朝大屋指了指……

    他这才想起夜里的事,同时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暗示。幸亏自己还不算是个胖男人,他想,否则单人床就容不下妻子躺了。显然,妻子若不与他头脚倒置而眠,两个人谁都别想睡成。

    他悄悄起身下了床,内疚地问:“没睡好吧?”

    半明半暗中,他看出妻子的脸有些浮肿。

    妻子温情脉脉地笑着说:“还行。”

    “夜里……你好吗?……”

    “好。”

    妻子温情脉脉地回答,使他心里不那么内疚了。

    他俯身吻了妻子一下,又赤着双脚,蹑悄悄地溜回大屋,轻轻躺在地铺般的大床上。

    “爸,你小心着凉。”

    儿子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儿子,你……什么时候醒的?……”

    连他自己都听出来了,语调是那么羞惭。

    “刚醒。”

    儿子背朝他,一动未动,看样子并不打算向他翻过身来。

    “我上厕所了。是我上厕所把你弄醒的吗?”

    话一说完,他立刻觉得说得太不像话。明明是从妻子的床上溜回来的,怎么可以说成是“上厕所了”呢?这不等于是在侮辱妻子吗?

    他从床头柜上摸起手表看了看,四点过五分,还有两个小时可接着睡。听听儿子的呼吸非常均匀,以为儿子又睡过去了,却不料儿子再次说:“爸,其实你们大可不必……”

    显然非是梦话。

    他一时仿佛被粘在床上了,动不得了。半天,才细语悄声地问:“儿子,我和你妈……大可不必怎么呀?”

    那份儿心虚,如同他和妻子加入黑社会而被儿子有所觉察了。

    “你们的心理完全可以放轻松点儿,大可不必把我的存在当成一回事儿。”

    儿子的口吻听来无比郑重。

    他一阵怔。又半天,以其昏昏却企图使人昭昭地说:“那我们可做不到啊!儿子,你对我和你妈很重要……”

    他向儿子翻过身去,靠拢过去,隔被将一条手臂搭在儿子身上。

    他又说:“你的存在非常重要。我们只你一个儿子,哪能不把你的存在当成一回事儿呢?”

    “爸,再睡会儿吧!”

    儿子仍一动也没动。

    他却在心里反复破译儿子的话,不知儿子的话是泛指一向的家庭关系,还是针对夜里自己贼一样的行径……

    吃早饭时,这三口之家,每人的表情都显出了几分庄严的意味儿。

    他由于前二十四小时内,心理方面和身体方面都有较大的消耗,而且睡眠不足,没能恢复过来,在单位从上午到下午一直处于腰酸腿软头晕目眩的状态……

    今天,暖气是早已经来了。元旦已经过去了,春节就要到了。

    今天他躺在大屋的床上休病假。确切地说不是休病假,而是疗养工伤。其实疗养工伤也不算说得很确切。因为他的伤不是在单位造成的,而是在离家不远的街拐角造成的。也不是在工作时间内造成的,而是在公休日造成的。

    那一天是星期六,上午十点多钟,他推着坏了闸的自行车到街拐角去修,迎面碰上一个戴墨镜穿夹克衫的青年。

    对方彬彬有礼地拦住他,彬彬有礼地问:“您是不是姓王?”

    他说:“是,我姓王。”

    “你就是王君生先生吧?”

    他点头,谦虚地说:“不必称先生。”

    对方笑了。

    他也笑了,笑着反问:“您是……”

    对方笑着从兜里抽出了右手,手上戴着金属撑子。就是黑帮电影里打手打人的那一种。他在家里看过些黑帮电影的录像带,对那玩意儿并不眼生。

    “教训你这个王八蛋!”

    他刚意识到情形有点儿不对,还没来得及作出什么防范的反应,额头上已挨了重重一击,倒在地上。

    不知从哪儿又冒出了两个家伙,他们一齐用穿着皮鞋的脚踢他,踢得他刚从地上支撑起身又倒下去,刚从地上支撑起身又倒下去……

    他没喊叫求救。四十六岁的他,一向是个老好人,并不曾得罪过谁,也生平第一次遭到殴打。所以他的嘴还根本不习惯喊叫出求救的话语,他完全是在一声不吭地遭受着殴打。当然,也完全丧失了抵抗的能力,更谈不上反击了……

    他住了半个多月医院。肋骨折了两根,眉骨那儿缝了几针,额上也缝了几针,耳朵险些被撕下来,缝了十来针。脸肯定是要落疤的,万幸的是眼睛丝毫也没受伤。

    在他住院期间妻子报案了。公安人员曾到医院当面向他取证,又经过一番调查,初步断定是由于他领导厂里的“打假小组”参与端了几处“制造”假酱油的黑窝点,因而遭到对方实行的报复。

    厂里的人也都这么认为,所以将他的受伤视为“严重工伤”,不但全额报销医药费,而且多次派人慰问。如果他挨打真和“打假”有关,那也的确是全厂最严重的一次工伤事件。厂里的另几位头头经过讨论,一致决定颁发给他五千元奖金。不过案子还没破,打他的三个家伙还没逮着,究竟是不是因公遭到报复,最终要等那三个家伙被逮着了,招供了,才能开全厂表彰会,才能颁发奖金给他。尽管从各方面分析都是没什么疑问的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万一全厂表彰会开了,奖金也颁发给他了,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他自己和别人不是都会陷入被动,笑柄流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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