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来了。
“父亲……父亲他……”
冉神色伧然,眸子凄迷着哀雾。
冉很久没来了。
我说:“冉,你父亲他病了吗?”
“死了……”
冉倏忽间泪潸潸下。她缓缓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一动不动,仿佛打算永远那样了……
我不禁愕然。
许久,我嗫嚅地问:“什么病?……”
冉放下手,目光恍惚,似乎不知该看何处。
“不是病……不是……他在存自行车的地方跟一个妇女吵架,人家用伞捅他。新伞,伞端是金属的。从他两根肋骨间捅进去了,捅着了心脏……”
我又是一阵愕然。
“依我,就不开追悼会了。可母亲坚持非开不可,他的一些弟子们,也都主张要开。所以,所以我来给你送这个……”
冉从小包中取出一份讣柬,犹犹豫豫地放在桌上。它印制得很庄重,很考究。
“有空儿,你就去参加,没空儿,就拉倒。反正人已经死了,左右不过是那么回事儿……”
我立刻说:“我去我去!哪能不去呢!……”
冉匆匆告辞……
我独自发呆……
一位社会心理学权威,一位极有涵养,平和得如一泓静水的老人,竟会在存自行车的地方跟妇女吵架,竟被对方用伞捅死,越细想,越感人生之无常……
我认识他,才一年多。某日北影的一位朋友找我,求我件事。问什么事,说小事一桩,说希望我替他要到一个“饲养证”。
“你也对‘花花’产生怜悯?”
“花花”是一条小狗,一条黑白色的小狗。在寒冷的冬季里,跑到了我们这一居民区。左胛骨那儿带着一道很深的砍伤,皮肉令人触目惊心地绽翻着。最先发现它的是几个孩子。它蜷在我们儿童电影制片厂宿舍楼传达室的山墙后,由于冷和疼,瑟缩着发抖。孩子们发现了它,就围住它。其中有我儿子。我想他们当时看着它,一定像看着一个年龄比他们还小的男孩儿或女孩儿,一个无家可归的男孩儿或女孩儿,一个受了重伤奄奄待毙的小小流浪儿。他们可怜它,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在我们童影宿舍传达室旁边,盖着一间简易的小土坯房子,住着些民工。正是中午,孩子们放学回家吃午饭的时候。民工们见孩子们围住什么看,也纷纷好奇地走过去。那小狗在他们眼里,肯定和在孩子们眼里是不同的。他们大概看到了一盆肉。他们中的一个,就拖了它的一条后腿,想把它拖回到他们住的土坯房子里,杀了它,吃它的肉。也许他们认为,不杀它,它活不过几个时辰,也是难免一死的。人拖它时,它并不咬人,也不叫。我想当时它眼中,肯定充满了恐惧,充满了绝望,肯定充满了听天由命的无助的悲凉。如果它真是一个男孩儿或女孩儿,真是一个小小流浪儿,也许但求一死,但求速死。
可是有一个孩子突然叫喊起来:“不许拖它!”
那一天的那一个时候,我正开了阳台的窗子,放我写作时吞吐造成的满室烟雾。于是下面的情形便是我探身窗外所目睹的了:
民工们未将一个孩子的叫喊当成怎么一档子事儿,拖小狗的那个仍拖它。
“不许拖它!”
许多孩子都叫喊起来。
“你们的?你们的?”
民工们不示弱。
“你们的?!你们的?!”
孩子们更不示弱。
“你们想杀了它,吃它的肉,是不是?!”
首先叫喊起来的那个孩子,咄咄逼人地质问民工们。
“是,又怎样?你们再叫喊,我们立刻弄死它!你们信不信?”
“你们敢?!”
“嚅,嚅,怎么不敢?”
拖狗那个民工,说着不拖它了,目光四处寻找能立刻弄死它的东西,没什么顺手的东西可被他当场利用,他便去捧一块大石头。
首先叫喊起来的那个孩子,扑向他,咬他的手。大石头落地,又砸了他的脚。
他疼得抬起那只脚,一条腿金鸡独立,乱踹乱跳。他恼羞成怒了,掴了那孩子一耳光,还将那孩子一掌推倒了。
于是众孩子们齐发一声喊,都向民工们扑过去。孩子们毕竟多,民工毕竟少,那情形颇为壮观,也颇为刺激。孩子们一个个非常勇敢,甚至可以说非常凶猛,仿佛一群惯于出生入死的猎犬,准备发扬前仆后继的牺牲精神,天不怕地不怕地围剿几头大兽似的;仿佛他们早就期待着,某一天有某种契机和某种正当的理由,向某些大人们发动一场进攻了。居高临下,我发现我的儿子表现得一点儿也不比别的孩子差劲儿。他一头朝一个民工汉子,撞去,将那汉子撞得向后踉跄数步。
我喊:“梁爽,不许撒野!有理讲理!不许……”却哪里还会引起儿子的注意!
他低着头,小牛犊子似的,又朝另一个汉子撞去。我简直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我看见的,正是我那一向温良恭俭让的、备受大人们喜欢和夸奖的儿子。
几个孩子围剿一个民工。同仇敌忾,进攻是一往无前的。
民工们不但恼羞成怒,而且大打出手,开始反击了。都是些二十多岁的农村青年,真急眼了,他们才不管面对的是些孩子不是些孩子呢。虽然他们在人数上处于劣势,可一旦开始以大人对付大人们的狠劲儿对付孩子们,最终吃亏的注定将是孩子们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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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睁睁看见我儿子被一个汉子一脚踹倒在地。他爬起来又扑上去,又被一脚踹倒在地……
我喊:“嘿,那小子,你再敢踹我儿子,我下楼去跟你拼啦!……”
儿子依然没听到我的喊声,依然没注意到我。他第三次向那汉子扑去,一头将那汉子撞倒了。于是几个孩子一拥而上,将那汉子压住,一阵拳打脚踢……
那汉子却听到了我的喊声,招架着爬起来,抬头望望我,转身就往他们的小土坯房跑……
斯时对面两幢楼的阳台窗子都纷纷推开了,一些当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伯伯婶婶叔叔阿姨的,全将身子探出窗外,呵斥民工们:
“反了你们啦,欺负起小孩子来了?……”
“谁打孩子了?谁打孩子了?认准他,饶不了他!”
“妈的,王八蛋你站那儿别动!有种你站那儿别动!老子清清楚楚地看见,你打我女儿了!……”
“小海,你挨打没有?宝贝儿,你挨打没有?你倒是说话呀!……”
在大人们的助威之下,孩子们一个个表现得愈发凶猛。民工们的心里自是有所顾忌的,哪一个也无心恋战,纷纷退却。
几个当爷爷奶奶叔伯婶姨的男人女人离开各家阳台来到外面时,民工们已退入他们的住处去了。然而孩子们仍不依不饶,围住那小土坯房子叫阵,扬言要继续火攻。大人们问明缘由,都说也难怪孩子们如此愤慨;都说那小狗着实可怜;都说民工也忒不把作孽当成回事了,这么可怜的一只小狗,还忍心杀它?还忍心吃它的肉?何况它瘦得皮包骨,即便把它杀了,能剔出几斤几两肉哇?民工们自愧,则掩门不出。
孩子们得了理,又有大人们的道义上的声援,就七嘴八舌非常严正地提出:民工们必须向他们当面保证,今后再不许产生伤害那小狗的歹念,而他们要从此对小狗负起照顾的责任……
大人们被孩子们的善良所感动,唤出民工们,迫令他们向孩子们当面指天画地说了些保证的话,一场风波才算平息。
从此那小狗就有了保护人。孩子们给它起名叫“花花”。用破纸板给它搭了个窝,窝外面罩了一条谁家扔弃的小破被,窝里垫了几件旧棉衣,垫得暄暄软软、暖暖和和的。孩子们这些善举,使一位在北医三院做医生的家长尤其大受感动。他为花花实行了一次外科手术,细致地缝合了它的伤口,还给它输了两瓶葡萄糖。小花花乖得很,输液的时候老老实实的。只要有孩子在旁边守护着它、抚摸着它,它一动也不动,眼中充满了感激。孩子们又做了些卡片,说是“饲养证”。并且规定了饲养人资格:是“三好”学生才有资格饲养,不是“三好”学生没有资格。没有资格的孩子当然也是可以喂花花、可以和它玩耍的,但是绝对不可以用食物将花花引诱到这一居民小区以外的地方去。而花花胆子极小,似乎明白,只有在这一居民小区的范围以内,它才能受到保护,才是安全的。无论用多么好吃的东西,也是不会将它引诱到远处去的。事实上,也没有哪一个孩子怀有将它引诱到远处的企图。
我的儿子是“三好”学生,而且被公认在保护花花的战斗中,表现极其勇敢,理所当然地是第一批获得“饲养证”的孩子之一。
那一天我从外面把他领回家,命他立正站在我面前,严厉地问:“你那么撒野,对吗?”
他说:“对。”
我说:“你还敢嘴硬?还敢说你撒野对?”
他说:“要是见死不救,那对吗?”
我说:“你可以用语言表达你对这件事的立场和态度嘛!你和大人撒野,你不是明摆着吃亏吗?要是把你踹成内伤,你后悔也晚了!”
他说:“我不后悔。”
我生气了,说:“靠墙站着,反省去!”
他就靠墙站着去了,但眼中立时盈满了泪。
我又说:“你甭觉得委屈!你为一只小狗挨了两脚,你自以为值怎么着?”
他仍不服管教,说:“我们要都像你这样想,小狗现在已经死定了!”
我瞅了他半天,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好。见他眼泪断了线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转身从厨房拿了两个包子,塞给他,让他去喂狗……
我满口答应了北影朋友求我的事儿,尽管我觉得这件事儿不无可笑的成分。大人喜欢狗的话,完全可以自己养一只嘛!北影童影,养狗的大人不少。何必非要参与到孩子们中间去呢?那一心希望得到“饲养证”的大人,不知是怎样的一位大人,真有点儿怪!
儿子放学回到家里,我对儿子说了这件事儿。我想区区一件小事儿,儿子便能替我办成。
不料儿子回答:“得研究研究。”
我一愣,问:“研究研究?谁们?”
他说:“当然是我们养狗小组的核心成员们啦!”
那口气,仿佛他是一位中央政治局委员,我这当爸爸的,企图通过他的关系,批一个官职给自己的哥们儿似的。
我取笑他:“你们可算是有了种权力了!好,那你们就研究研究,尽早给我回话!”
儿子郑重其事地说:“这不是什么权力不权力的问题,这是原则,是必要的资格审查的程序。对你们大人,性质更加不同。我们当初没考虑过大人,所以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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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少跟我来这套!明天你就得给我个回话!”
第二天,我始终记着这事儿,询问结果如何。
儿子说:“大家要见见你那位朋友。”
我说:“怎么怎么,你爸爸介绍的朋友,还要面试不成?”
他说:“也不能因为你是我爸爸,就不讲原则。”
我商量地说:“得了儿子,人家怪忙的,免了你们那原则吧!你再跟你们那些核心成员们帮爸爸疏通疏通,就算给你爸个面子行不?”
儿子干干脆脆地回答:“不行。”
见我瞪着他语塞,他又说:“我们就不忙吗?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晚上还有作业,和大人上班有什么区别?大家要见见你那位朋友,就等于很给我面子,也很给你面子啦!我们总不能太随便地就发出去一个‘饲养证’吧?”
儿子的口气,言外之意仿佛是——爸,你们大人也别太不识好歹了!……
晚上,北影的朋友打电话问相求之事我忘了没有。我说没忘,说只是事情也许不像我想的那么容易办成。朋友问这么一桩小事有何难处。我只得照实讲——孩子们要见一见那个希望获得“饲养证”的人,见了面当面判断一下那个人有没有资格,之后他们还要研究研究……
“是——这——样——啊?……”
电话中,朋友的语调拖得很长很长。
隔十几分钟朋友又打来了电话,说那人非常尊重孩子们的原则性,愿意接受孩子们的任何方式的资格审查,问哪天可以接受面试。
我捂住电话,唤来儿子,没好气地说:“一件小事你也不能帮爸爸顺利地办成!你看你们搞得这个复杂劲儿!你替你们那些核心成员预定个日子,哪天?”
儿子说:“嫌复杂?嫌复杂就拉倒!是你们大人找到我们头上的,又不是我们主动找到你们大人头上的。”
我说:“别贫嘴,问你哪天!”
儿子想了想,说:“那就星期六吧!星期六我们下午没课。”
我接着问:“在哪儿?”
儿子说:“在咱们家吧!”
我就告诉朋友,星期六,在我家,几点几分。请他带那个人来。
儿子从旁叮嘱:“这个星期六不来,那最早也只能下个星期六见了!”
我也在电话里叮嘱朋友:“听到我儿子说什么吗?这个星期六不来,那最早也只能下个星期六见了!”
朋友说:“听到了听到了,下个星期六,双方敲定了吧!”
……
星期六那天,北影的朋友提前带了那人到我家来。自然是为的在没接受那些个孩子的资格审查时,先和我互相认识认识,聊聊。那人七十来岁,气色挺好,眉舒目朗、精神矍铄的样子。头戴一顶手工织的贝雷帽,穿中式棉袄,着双绒面儿毡子底儿的棉鞋。浑身透着不知用几十年时间修炼成的儒道风度,和以做学问为本的书卷气。一看就是位饱学之士;一看就是位极有涵养的淡泊的闲云野鹤式的老人。
这便是冉的父亲。
我立刻就怀着一种敬爱之情喜欢上了冉的父亲。
朋友向我介绍:“翊老是位享誉国内外的社会心理学家,刚从美国讲学回来,目前又在写一部社会心理学著作。”
他笑笑,非常自谦地说:“七十刚出头儿,还不算老,别叫我翊老。我的学生们才那么叫。我姓乔,‘三国’里‘铜雀春深锁二乔’那个乔。单名翊字。你们若是碍着我的年纪不好意思直呼姓名,今后就按知识分子之间的习惯,叫我乔老师吧。那就双方的难处都照顾到了。”
我说:“乔老师,真是抱歉得很。这么一粧小事,还劳您亲自来一次。按说我们应当替您要了,给您送去。”
他说:“没什么,该来的。我家离这儿不远,就住小月河那边儿,远了我也不知道这儿还有些为一只小狗向大人们宣战的孩子。孩子们越认真,我心里越高兴。从小就玩世不恭,对任何事都一副痞子态度的话,咱们中国可就没什么大指望了。别说搞社会主义、搞改革不行,搞资本主义也不配。资本主义的历史,可不是一部痞子的历史,是几代最讲认真二字的人共同创造的历史。我的兴趣不在狗身上,我的兴趣在孩子们身上,我实实在在地是对他们慕名而来的。”
我望望朋友,心中暗吃一惊。话题一过分地严肃,我这人常常就不知如何与人继续交谈,只有沉默的份儿。窃以为对于几个孩子,包括我的儿子,为捍卫一只小狗而向大人们公开宣战这件事,是不可过分鼓励和夸奖的。但是出于礼貌,我们报以微笑和点头,毕竟,老先生的话不无道理。
朋友却附和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难得乔老师有这么一颗忧国之心。”
冉的父亲摆摆手,仍以那么一种自谦的口吻说:“耻谈忧国,耻谈忧国。不过是毛病,三句话不离本行而已。举凡中国之事,政治论说派有之,经济论说派有之,文化论说派有之,唯善于从社会心理学角度分析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某些研究中国问题的人,包括某些专家学者,一向以为政治经济是因,社会心理现象是果,此大谬也。这种因果关系也是二律背反的关系。现在可以这么认为,社会心理已不再仅仅是现象,而是主要的因素之一,决定改革这棵树上,结出什么样的政治之果和什么样的经济之果。一群人即使在刀耕火种的条件之下,也可以创造出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而一群猴子不能。从类人猿到人经历了千万年的进化过程,但由人退回到猴子去,往往和蝉蜕一次壳一样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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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们沏茶,我给你们沏茶……”
我起身走到厨房去了。
朋友是很善于察言观色的,跟至厨房。
我耳语相问:“老先生怎么回事儿?我也没说什么他不爱听的话啊,何以引出他一大番宏论?”
朋友也耳语道:“你千万别见怪。他一向如此,当导师当惯了。对他抬举的人,才侃侃而谈;在他讨厌的人面前,他会一句话也不说,故意使人尴尬。”
“别沏茶了。趁孩子们没来,还是聊会儿嘛!我喜欢和你们年轻人聊。民不可能皆圣贤,民亦当耻于皆不肖。不肖者,痞也……”
冉的父亲,仍自说自话。那一种语调,虽很平和,并不言语汹汹,但使人听来,总有一种谆谆教导的意味儿,一种诲人不倦的意味儿和一种忧患多多的意味儿。
我不敢接言。唯恐一接言,一般性的交谈,变成一场严肃的讨论。我已经很久不和人讨论什么了。克服了这一种已曾染之的大的毛病,我觉得自身和周围的生活都安泰不少,自己不再那么嫌恶自己了,也不再那么嫌恶他人和周围的生活了。仿佛瘾君子戒了烟,寻找到了某种肺清腑爽的感觉,呼散掉了很多自身的浊气。不过我并没因为老先生的借题发挥,而破坏他给我的好印象。有一个时期,我也三句话不离文学来着,逮住一个什么人就跟人家大谈文学,全不管人家爱听不爱听。所谓秃头不会蔑和尚。
我刚用托盘端了茶进屋,儿子就回来了,带了四位他们的核心成员。
我看表说:“你们很准时嘛!”
他们也都看表,之后一齐看我朋友。
朋友说:“都别看我。你们要面试的不是我。”
我说:“对,不是他,是这一位。”指着冉的父亲,让他们叫爷爷。
他们没想到要审查资格的是位“爷爷”,面面相觑,似乎不知所措。一个个窘了片刻,依次叫了“爷爷”。
冉的父亲连忙站起,让出沙发,礼贤下士地说:“你们请坐沙发,你们请坐沙发。”
朋友也只得从沙发上站起,坐床沿。
孩子们倒不客气,心安理得地占领了两只单人沙发和一只双人沙发。
冉的父亲将椅子摆正在他们对面,如钟肃坐,恭敬地问:“那咱们就开始吧?”
一个孩子首先问:“你为什么对我们的花花感兴趣?”
不待冉的父亲回答,朋友以大人们对孩子们那种习惯了的长辈的口吻说:“你们听明白了——乔爷爷不是对你们养的狗感什么兴趣,而是对你们本身感到了点儿兴趣。至于狗嘛,他要养什么样的狗,我都能替他弄到!德国‘黑贝’、日本‘狼青’、加拿大的‘雪橇’狗、澳大利亚的牧羊犬、西藏的藏獒,还犯得着非要和你们养一只赖巴巴的小狗崽吗?”
孩子们一阵沉默,又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看来是核心的核心,就站起来,对我们三个大人一眼也不看,只看着我的儿子,隐忍地说:“梁爽,那我们走了。”
儿子瞪着我,仿佛受了严重侮辱,抗议地哼了一声。
我说:“别走哇别走桂!吃糖吃糖……”连忙从茶几下格取糖盒,抓了糖往他们手里塞。
冉的父亲也立刻声明:“他的话不代表我,不代表我。我是既对你们的小狗感兴趣,也对你们本身感兴趣。是因为你们才对小狗……不,不,是因为小狗才对你们感兴趣,但主要是对小狗感兴趣……”
朋友自觉无聊,躲到另一间屋去了。
我又说:“乔爷爷是很值得你们尊敬的一位爷爷,是社会心理学家呢!”
我儿子说:“爸,你别扯这些,这些对我们不起作用。”
于是一个孩子瞅定七十来岁的社会心理学家,严肃之至地说:“你实际上还没回答我们的第一个问题哪!”
七十来岁的社会心理学家想了想,并没多大把握地回答:“我……我同情那小狗的身世……”
“你认为狗也有身世吗?”
“是啊,有的有的。一切有生命的,就都有身世。比如一棵草本的花儿,它春天结骨朵儿了,夏天开放了,秋天凋零了,冬天死了,我们一般就不会替它伤感,因为就它来讲,身世挺好的了。可是,如果它夏天才结骨朵儿,还没等开放,秋天就到了,接着冬天就把它冻死了,我们就会替它伤感是不是?有了你们的爱护,花花的身世就改变了,变好了。如果我们能使什么的身世变好了,无论那是什么,只要不是坏的丑的恶的,都值得我们一做是不是?……”
孩子们频频点头,看来他们对他的回答挺满意。好像他们的问题的标准答案,正是那样的。然而我看出他们在装理解。他们挺满意的,也许只不过是七十来岁的社会心理学家的态度。他那一种虔诚的态度,分明地,使他们产生了大的错觉,超码在那一时刻产生了大的错觉——似乎他们是大人,而他是孩子。我猜他们对他们的那个问题,是根本没有统一的答案的。
“小明的爸爸妈妈有三个孩子,老大叫大毛,老二叫二毛,老三叫什么?”
一个最稚气的孩子提出了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使我一愣,这问题太唐突,好生没道理。不过就是有没有资格和他们共同饲养一只小狗吗,岂可对一位爷爷辈儿的老人的智力正儿八经地进行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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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冉的父亲——老社会心理学家也不禁地一愣。
孩子们互相交换着会意的眼神儿。
冉的父亲犹犹豫豫地说:“老三叫三毛?”
孩子们都笑了。
“那……叫……叫小毛?”
孩子都得意洋洋地摇头。
我说:“叫阿毛吧?”
我儿子说:“爸你别帮着乱猜行不行?到底考你呢,还是考他呢?”又对冉的父亲说,“乱猜是猜不到的,要善于动脑筋思考。”
于是冉的父亲就努力动脑筋思考起来。
我递给了地一支烟,转身去到另一房间问朋友,满心希望朋友比我和冉的父亲智商高点儿。
朋友气恼地嘟哝:“这些个孩子!这算干什么?这叫什么问题?”
我说:“是啊是啊,纯粹小孩子蒙小孩子的问题!你快告诉我,我好去提示,省得他被难住。”
“我怎么知道!”
朋友耸耸肩,继续看他的书,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我沮丧地回到“考场”,见冉的父亲一口接一口吸烟,已然显得很不自在。
提出这问题的孩子说:“那我再讲一遍,你认真听。”看看我,又对我说,“你也认真听。你们一块儿动动脑筋,启发启发他。”
于是那孩子又讲了一遍。
冉的父亲仍回答不了。我也是。
我儿子忍不住说:“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上来?老三叫小明呗!问题中已经告诉得明明白白了嘛!”
接着他们又出了一个问题:“海水为什么是咸的?”
冉的父亲还是被难住了。
我也不知道海水为什么是咸的。
一个孩子就讲了个故事——说有个人,做了些好吃的,香味儿引来了鬼。鬼想用一盘磨换人那些好吃的。鬼说磨一转,就出盐。那人觉得合适,跟鬼换了。那人把磨藏在山洞里,自己需要盐的时候,便偷偷到山洞去,不愿自己的同类也得到盐。鬼很瞧不起那人的自私自利,一天夜里,把磨扔到海里去了。于是海水就是咸的了,于是那个自私自利的人企图靠一盘磨发大财的希望破灭了……
朋友不知何时也过来了,听了这个故事就大鼓其掌,一边鼓掌一边说:“噢,海水是这么变咸的呀!”
我和冉的父亲,相应地也都说了些自己知识很贫乏,今天知识有所增长之类的话。
那天孩子们对冉的父亲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资格审查,最后他们的核心的核心问他们怎么样,他们都说“还行”。冉的父亲如释重负地笑了,孩子们也便笑了。我看他们在那一个多小时内也不怎么轻松。当他们都说“还行”时,也是如释重负的。我和我的朋友,跟着审查的被审查的,一块儿感到如释重负。
孩子们终于将“饲养证”交给了冉的父亲。嘱咐他别丢了,不许转让,不得擅自涂改等等。他们还强调指出:之所以必须履行审査程序,乃是因为,据他们了解——人善,养的狗也善;人恶,养的狗便恶。人智商高,养的狗也聪明;人弱智,养的狗便傻头傻脑。他们不愿他们的花花,将来长成一条既恶又傻头傻脑的大狗……
我的儿子送他的小伙伴们走后,冉的父亲说:“这就好,这就好。中国还有这样的孩子,实在是中国的一大幸事。”
朋友附和道:“对,对。乔老师看问题,就是思维广阔,具有远见卓识。”
我对中国的将来和中国现在的孩子们,既不曾怎样乐观过,也不曾杞人忧天地悲观过。没什么意见值得发表,只有对冉的父亲满怀敬仰地笑着而已。
从那一天起,早晨、中午或晚上,我每日至少能见到冉的父亲一次。他用网兜拎着带盖儿的小盆来喂狗。很快,他不但和孩子们都熟悉了,并且获得了他们的信赖。他们见了他,开始礼貌而亲切地叫他“乔爷爷”,视他为他们养狗小组的核心成员之一了。花花自然也对他熟悉起来,信赖起来。在那小狗的意识里,不但认为又多了一个保护人,而且认为是一位妈妈寻找到了它吧?毕竟,一位老人对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般的小狗的怜悯、爱心和责任感,比之孩子们是更周到的。似乎多了些什么内容;似乎他非常需要拥有那样一只小狗,哪怕是部分地拥有,似乎它最应是“花花”;似乎如果不是,便缺少了某种意义。
我散步的时候,经常看到花花伫立街口。我知道它在等待他。它一望见他,便欢跃地奔跑过去迎接。我也常看到这样的情形——他在进行抡臂运动,花花则蹲踞他跟前,凝视他,他抱左臂,它的头便歪向左边;他抡右臂,它的头便歪向右边。那是挺幽默的情形。
后来我发现花花干净了,漂亮了。白毛雪白,黑毛乌黑。黑白分明,精精神神的花花,似乎是一只出身高贵、备受宠幸的狗了。
儿子告诉我——乔爷爷将花花带回家,已经给它洗过好几次澡了。
不久儿子又告诉我——乔爷爷说,过几天他要请些人来给花花打预防针……
一个星期天的中午。我正在家中写作,忽闻儿子的足音异常急促地噔噔噔奔上楼。儿子一进门就喊:“爸呀爸呀,你快出去帮我们救救花花吧!”
儿子眼中充满了惊慌。儿子那双眼睛,使我联想到民工们要杀花花那一天可怜的小狗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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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怎么了?谁要伤害你们的花花?”
话刚说完,听到一声狗的惨叫。
我以为是那些民工们恶念复生,觉得他们太可恨了。
我冲到阳台上。一掌推开窗子——却不是民工们,而是另外一些大人,个个手中操着木棒、铁棍、铁锨。花花蹿到了自行车棚里,缩在几辆自行车后。
孩子们远远地站着,望着。对那些械器在手、一个个凶神恶煞般的大人们,他们完全丧失了当初对民工们发起斗争的勇气。我想他们是都吓傻了。
“就是那个老家伙找来的人!他骗了我们!他说他们是来给花花打预防针的,可他们不是!他们是来要花花的命!爸呀爸呀,求求你,救救我们的花花!……”
儿子哇的一声哭了。
我喊:“混蛋!不许打那只小狗!……”
他们都仰起脸来。
为首的一个说:“谁骂的?”
另一个指着我说:“那小子!”
“你才混蛋!”他弯腰捡起半块砖头——“叫你小子骂!”——砖头击碎玻璃,飞入我家阳台。玻璃片儿落满阳台地上……
我没料到他会这样,我一时呆住。儿子吓得不哭了,抱头逃进屋里。
一些人家推开的阳台窗子,纷纷关上了。
外面只有些个孩子,些个吓傻了的孩子们,远远地站成一堆,瞪大着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望着……
民工们从他们的小土屋里拥了出来。
“嗨,你们干吗?你们凭什么?这不是一只野狗!更不是一只疯狗!……”
民工们似乎要两肋插刀了。
“凭什么?市内不许养狗!谁见了,都有权打死!”
“那……那你们也不能当着孩子们的面儿……”
“你们少管闲事!些个臭民工,一边稍息去!”
“臭民工是你们爸!”
“是我们儿子!”
双方都是年轻人,骂的结果是大打出手。
我看见一方中一个握铁棍的,汹汹扑向自行车棚,朝缩在几辆车后的花花恶狠狠捅去……
一声小狗的哀嚎,很长很长……
我知道花花完了……
我回头看儿子,儿子在跺脚,在用头撞墙……
我从墙上摘下了一柄铝合金的长剑。买了挂在那儿,我就没碰过它。它用来刺死一个人是不成问题的。我全身血脉膨胀,我想奔出去杀死一个人。不仅为了花花,而且为了我家的阳台窗,为了无声地哭着跺着脚用头撞墙的儿子,和他的同学、他的小伙伴们……
我想在我和某一个人之间,今天必须死一个……
我冲到外面时,一切都已结束——一辆小卡车刚开走。那个手握铁棍的人,仍站在车上用铁棍捣着……
我知道他们在捣的是什么……
孩子们渐渐围向自行车棚,围向他们的花花的死处。那儿有一摊血……
倏忽间我眼前浮现了小时候的事情——我和弟弟妹妹们也曾养过一只和花花的身世同样可怜的小狗。我们叫它“小朋友”。在北方寒冷的冬季里的一个早晨,它被建筑工人们打死了。吊在脚手架上剥皮……
那是饥荒年代,那个年代人们很饿很饿……
而今天的人们并不会那么饿……
忽然孩子们哭成一片,那一种哭声令大人听了心碎。仿佛刚刚死于非命的不是他们养的一只小狗,而是他们的一个至亲至爱的亲人,甚至是像小姐姐小母亲一样的亲人……
脸上手上各挂了彩的民工们,同情地望着孩子们,默默听着他们的哭声,纷纷摇头叹息……
没谁理会仗着一柄铝合金长剑的我,我不禁感到自己显得很滑稽。
我低着头,拎着我原本想用来杀人但没杀成的东西,赶快往家走……
回到家里我哄儿子。儿子猛地推开我,不共戴天地瞪着我,咬牙切齿地说:“你别理我!你出卖了我们!……”
我羞愧难当,无话可说。
那一天晚饭前我散步时,碰见了冉的父亲,他照例用网兜拎着带盖儿的小盆。
他说:“又碰见了。”
我说:“是啊,又碰见了。”
他说:“一早一晚,散散步好。”
我说:“这我懂。不劳赐教。”
他就有些困惑地看我。
我说:“您不必给狗送食了。它也再不会到街口去迎您了,再不会蹲您跟前,欣赏您抡胳膊踢腿了。”
他神色不安起来,问:“花花跑丢了?被人偷去了?”
我故意不动声色地说:“它被人打死了,被您请来给它打预防针的那些人打死的。”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转身往街口望去。分明地,一心想发现花花在街口,并向他跑来。
当然没发现。
“你跟我开玩笑吧?”
他审视着我。
我说:“不是我跟您开玩笑,是您跟我、跟孩子们开玩笑。不过我厌恶这种玩笑。”
那一天,我以为,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划的。为了某一篇心理学论文的发表,对一些被他骗取了信赖的孩子们进行心理测验。沽名钓誉而不择手段,借助伎俩的人,无论老的少的,我都厌恶。
那一天我一直在恨他,从内心里开始鄙视他,后悔自己怎么将他介绍给了孩子们。
“这……这……这不可能……”
他喃喃着,慌慌地拔腿就走。自然并非往回走。
我绕了小月河一圈,又见到他。不过他在马路那边,我在马路这边。他的步子仍慌慌的,仿佛电影中某个人,已觉得被杀手暗暗跟踪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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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愿再跟他说什么多余的话,虽该跨过马路了,也不跨过去,继续在这边的人行道上往前走。
不料他发现了我。他跨过马路,迎我走来。
我倒也不愿使他认为我是在避他,只好站住。
他走到我面前,提高网兜给我看,说:“是排骨,我特意为花花炖了些排骨……”
我什么都不说,实在是无话可说。
“他们都不理我了,都用那么一种目光看我……”
我说:“他们也都不理我了,也都用那么一种目光看我了。”
我说的是真的。因为是我,通过我的儿子,介绍他和孩子们认识的。孩子们,包括我自己的儿子,看我时的目光,如同看一个曾无端地将他们往大水坑里推过的坏人。他们虽没被淹死,却分明地,再也不会以孩子的正常的目光看那样的人了。不错,那种目光里怀有憎恨。但憎恨还不是主要的内容,主要的是极端的轻蔑,和用目光表达比用话说出冷峻十倍的含意——我们已经把你看透了……
冷峻的目光若由孩子们投射向大人,我想是要比由大人投射向孩子们更难招架的。
我早已是一个受过多次和多种轻蔑的人了,故对于些个孩子的轻蔑,和他们目光中那种已经把我看透了的含义,虽然也不舒服,但较能泰然处之,不甚在乎。我想对于他,大概就不同了。他是老人,是属于“家”一类的老人。他是做了一辈子导师,目前依然做着导师的老人。他是一向受尊敬惯了的老人。被极端轻蔑,和被看透,尤其是被一些孩子们,他未必能像我似的泰然处之,不甚在乎。
这使我很有快感,很解恨。
我竟笑了。
我又说:“因为这件事,我儿子失去了他的同学和小伙伴们对他的友好对他的信任。我失去了儿子对我的信任。您是否认为有必要向我解释几句呢?”
他说:“是的是的,我解释我解释……可是我……我不是……我跟他们说得明明白白,是请他们来打针。他们当时也答应得爽爽快快,都说是我求他们的事,没二话……我……真难过……真抱歉……”
他恓惶地望着我,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信了他的话。我想,一定是有某种不该发生的误会发生了,才断送掉了花花那只可怜的小狗的性命。
我说:“我刚才言重了,您也别太难过,孩子们不久便会把这件事忘了的。”
然而,我看出我并没能安慰到他内心里去。
“怎么竟是这样,怎么竟是这样,我一点儿也不明白,我……再见……”
我说:“再见。”
我知道我今后将很少碰见他了。
“怎么竟是这样……”
他喃喃着,慌慌地走了。边走边回头看,仿佛怕孩子们追来骂他打他。他险些撞到树上。他拎着的小盆掉了。他弯弯腰,似乎想捡起来。仅弯弯腰而已,并没捡。
一个遛狗的姑娘经过那儿,一条健美的“黑贝”狼狗。大狼狗心安理得地吃起他原来是为花花炖的排骨来……
孩子们毕竟是孩子们。悲哀不会在他们的心灵中常驻,对他们不啻是一种幸运。十几天过去,花花连同由它引起的事,就被时间的大手轻而易举地从他们的记忆之中抹去了,仿佛用干布抹去镜子上的一层水汽那么彻底。只有当他们看到别的人们牵着大小爱犬,脸面上挂着拥有某种特殊财富似的炫耀的神情悠然漫步,他们才仿佛想起什么来。如同老人们想起年代久远的往事。那一种回想已不复有悲哀的甚至连感伤的成分也没有,仅仅是记忆的本能而已。北影和童影养狗的人家多,有的狗还曾是电影或电视剧中的新星和明星。它们活得虽然比不上有钱的西方人养的狗那么高贵那么奢侈,但若和中国的大多数狗们比,无疑应该说是活得很幸福了。当然也绝不至于受到伤害,更不会被活活打死。专业打狗队的人是不会打它们的。专业打狗队打狗看主人。倒是我,每当看到那些无忧无虑活得幸福滋润的大狗小狗卷毛狗沙皮狗,便不由得想起了无家可归的小小流浪儿般的花花,同时想起冉的父亲所说的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有身世的话。觉得那话与其说是睿智的厚道的,莫如说是无奈的令人沮丧的。并且,我竟是那么嫉妒那些幸福的狗,替被活活打死的花花。尽管它活着的时候,我不曾给予过它丝毫爱心也不曾对它萌发过一点点义务感或责任感,尽管我替它嫉妒替它愤愤不平于它已全没了任何意义。一听到别的狗吠,我耳边就产生幻听,似乎又听到它死前哀哀呼救般的惨叫……
每天早晚我照例散步。如我所料,没再碰见过冉的父亲。我想,也许他再也不会到小月河这边来了。花花的死,竟封锁了他散步的天地,这难道意味着报应吗?
一天上午我家来了一位姑娘,就是冉。她一说出她父亲的名字,我便猜到她因何而至了。那时已经春暖花开,那时我看见别人们牵着的幸福的狗们,已不再替花花的身世感伤,不再替它嫉妒它们了……
冉说受她父亲的委托,来向我进一步澄清关于花花那件事的。我说这又何必呢,狗都死了几个月了,也不是我养的狗。我并没因为花花的死,对她父亲心怀什么难解的积怨。孩子们,包括我的儿子,已把那件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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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说那件事在她父亲,却成了折磨心灵的一种老大的罪过。说她父亲一直非常非常内疚,觉得对不住花花,对不住孩子们,也对不住他北影的朋友和我。
冉说她父亲是个不善交往的人,从不主动和什么人过从。除了他的弟子,和弟子的弟子,没谁常到她家去。说她父亲若非受到郑重邀请,也不去别人家。说她母亲原在某大学教马列,教了一辈子马列,退休前才评上副教授。现在终日在家养花儿、养鱼、养猫、练气功,还成了小月河那边儿最热心的老年迪斯科爱好者们的召集人。说她父亲和她母亲谈不到一块儿,一辈子都在相互寻找共同语言,却没寻找到过几次。说她父亲对养花儿没兴趣,对养鱼也没兴趣,烦猫,一见她母亲练气功的样子,就怀疑她母亲走火入魔了。而她在一家外资公司当雇员,经常出国,比她父亲出国的次数多得多……
“你别看我父亲表面上一副悟禅得道的样子,”冉说,“其实他内心里经常感到很孤独很寂寞。但他从不向我母亲流露。我母亲会认为那完全是社会心理学导致他这样的,会劝他读点儿马列的书,用马列主义自我调理调理。他也从不向我流露,唯恐遭到我的取笑。那只小狗叫什么?叫花花是吧?我也挺喜欢它的,我帮我父亲给它洗澡。那一天我父亲带给它的排骨,还是我炖的呢!可怜的小狗,一口都没吃上。它那双眼睛,简直就是一双懂事的孩子的眼睛。凝视着人的时候,充满了对人无比信任和默默乞怜的眼神儿。我觉得那小狗的眼睛会说话,好像总是在对人说——请千万别伤害我,我是一只好小狗儿。我父亲说花花眼里有忧郁。我父亲说这样的狗不将它当人对待是不道德的。他还说这个世界上,动物万千种,却只有马、牛、象、猩猩和狗的眼睛,跟人的眼睛一样,有时会流露出忧郁来。我父亲说人的年龄其实就是人的心灵的年龄。人年轻的时候不曾爱过,那个人的心灵就不曾真的有过年轻时代。而人年老时不曾怜悯过,那个人就等于是一个心灵方面的残疾人,花花使他的怜悯有所给予。我父亲他和别的老年人似乎很不同,他太习惯于研究和分析自己的心灵。越研究越分析,越觉得他自己的心灵不健全。这好比一个将侍弄自己的花园当成太重要的事情的人,总想把一切美好的花全都栽种在自己拥有的土地上,总觉得自己的花园太算不上是一个花园了。你说这不就有些荒唐有些偏执了吗?我告诉你这些,其实主要是想告诉你,花花对于他是多么重要,重要性绝不亚于那些孩子们……”
我说:“这我不难理解,可我还是很糊涂。既然你父亲委托你来的,那么你能否告诉我个明白:为什么将花花活活打死的,恰恰是你父亲请的那些人?”
冉说:“是我介绍我父亲和那些人认识的。否则,我父亲怎么会认识那些人呢?我也不认识,是我的朋友介绍我认识的。我的朋友,带着我和父亲一块儿去求他们的。他们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也痛痛快快地接受了父亲送给他们的一条云烟。花花被他们打死了,父亲对我大发雷霆,质问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从没那么生气过。我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去登门找朋友,对朋友大发雷霆,当面质问朋友究竟是怎么回事,朋友同样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朋友当着我的面给那些人打电话,大发雷霆的程度并不亚于我和我的父亲。他们在电话里回答说,他们原本是想给花花打预防针的,可是动身前,有一个人提议:干脆把狗打死算了,还能白吃上一顿狗肉。这年头一斤肉挺贵,狗肉又是壮阳的,何乐而不为?否则,打过这一次预防针,秋天还得打一针,明年开春时仍得打针。总之一年至少得打两次针。人情托人情的事,犯不着那么认真。如果老家伙兴师问罪,摆出城市禁止养狗的条例,岂怕抵挡不过去?他们都赞成了那个人的话,结果那个人的提议就等于判了花花的死刑。经过就是这样,并不存在什么误会不误会的问题。他们很不高兴,认为我的朋友小题大做。说我父亲送给他们的烟,是冒牌的云烟,质量劣得根本没法吸。因为这件事父亲一直到今天也不愿主动理我。而我只有迁怒于朋友,朋友又迁怒于那些人。父亲不论在任何场合,一有机会就谈这件事。讲学谈,作报告谈,在区人大开会谈。还以区人大代表和爱护小动物协会理事的名义,在晚报上发了篇文章,把那些人骂得够呛。骂他们是向孩子们示范恶的可耻透顶的反面教员。怎么,你没看这篇文章?……”
我说我没看到,我没订晚报。
冉又说,那些人当然是看到文章的了。他们恼火到什么程度是不难想象的。他们请某个记者撮了一顿,那记者就代笔替他们写了篇文章,批驳她父亲,用词极为尖酸刻薄。她父亲看了,火上浇油,再有涵养也没有涵养了,便写了第二篇回击文章寄到晚报。被晚报压下了,没发,认为适可而止的好,没必要开辟个栏目继续“争鸣”下去。结果她父亲气得大病了一场,还住了半个多月院。那些人还把气撒到她朋友头上。朋友觉得委屈,也责怪冉的父亲的确未免太小题大做,不该把朋友之间的不愉快张扬到报上弄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的。于是反过来向冉兴问罪之师,大发雷霆。冉自然没有什么客气话相还。结果两个多年的好友绝交。而她的朋友也跟朋友的那些朋友绝了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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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说完这些满脸苦笑,如同存折被人偷去,多年的储蓄被人冒领了。
我相陪苦笑而已。但是我看出,冉并不满足于这一点。她分明地希望我有所表示。我觉得,不说句什么,似乎意味着我心胸狭窄。
“那么多人,吃一只花花那么小的小狗的肉,每个人也吃不到几口哇!”
于是我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说完,不免有些后悔。这样的话,很容易使她误认为我耿耿于怀。
冉叹了一声,冉说那些人没吃花花的肉。说他们将花花打死了之后,也都觉得,花花实在是太小了,小得令他们感到索然。如果为了吃到几口狗肉,就怪费事儿地剥它的皮剖它的膛剔它的骨,简直怪没劲的。路过一处垃圾站,他们将花花从车上拋到垃圾桶里去了,连车也没停一下……
我又想到了冉的父亲说的,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有身世的话顿然间我有所悟——生活中,不被某些人当成回事的事,或被某些人以玩世不恭的痞子的习惯做了的事,其实包含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我们往往对此无动于衷,除了证明我们的可鄙和麻木不仁,不能证明别的……
冉最后说,她父亲交给她的使命,她已完成了。说如果过几天我能到她家去看望看望她父亲,对她父亲将是极大的安慰。等于帮助她父亲从这件事中解脱出来。
冉说此话带有请求的成分。
我答应了。
隔日我便到她家去了。在她家吃了饭,还送给她父亲两本我新出的书。我只字未提花花的事。冉的父亲也没提。我走时,他坚持要送我。他一直将我送至“紫薇桥”头,也就是小月河上唯一的一座小桥的桥头。
他驻足说:“我不过桥了。”
他凝望着桥那边——草地上,有一只大狗和一只小狗在互相追逐着玩儿……
我说:“我还会来看你的。”
他说:“请你……替我向那些孩子们多多解释……”
我说:“一定。”
但我并未再去看过他,仅和他通过几次电话,而且是他打来的。冉倒是又到我家几次,一次专为替她父亲给我送书,是她父亲著的《社会心理学发凡》。老先生用毛笔写了赠言,盖了印章……
不料想他却死了,被一个女人用雨伞捅死了。捅死一位闻名中外的社会心理学家的雨伞,会是一柄怎样的雨伞呢?那女人,又会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我并不很悲哀,甚至可以坦率地说,悲哀不起来。因为老先生对于我,无异于一个符号。悲哀,其实是人比同情、比怜悯、比仁爱、比一切情感更吝啬的情感。我们自己死了,不是我们亲友的人,和我们过从并不密切的人,也是不会对我们慷慨到哪儿去的。我对他的死更感到的是荒唐——也死得太特别了啊……
我去参加了他的追悼会。参加的人不多,四十几个人。除了亲友,再就是他的弟子,和弟子们的弟子。二十多岁的有之,三十多岁的有之,五十来岁的也有之。我指的是他的弟子们。一位学者有三代弟子,也算不枉当一回学者了。那些个他的弟子,也有白了头发的,也有秃了顶的,也有踌踏志满的仿佛学识深不可测的研究生。不是参加一位社会心理学家的追悼会,我还真没想到过,在中国竟有那么多人吃社会心理学这一碗饭。
悲痛的氛围环绕并笼罩着人们。当然最悲痛的是他的老伴儿,其次是他的弟子们和弟子们的弟子们。我看他们的悲痛和他的老伴儿的悲痛,是区别很大的品种两样的悲痛。区别倒也不仅仅在于:对他的老伴儿而言死了的是老伴儿,对他的弟子和弟子的弟子们而言死了的是导师。似乎区别更在于:他对她很重要,而他对他们虽然谈不上什么重要不重要的,却仿佛是更加有感情的。如同一个人用惯了一支老式的钢笔,现在它摔坏了,绝对地修不好了,今后再也不能用它了,并且连当成件纪念品保存着都不行了。尽管可以换支笔,甚至是一支最新产品,但用原先那支老式钢笔的特殊习性是中止了,也许连握笔的指法亦必须改变并重新适应……
以一种仪式而言,那是我所参加过的程序最紧凑时间最短的一次追悼会,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十几分钟。质量却是一流的。我的意思是,人们的态度都很虔诚,看不出谁是逢场作戏而来的。这当然指的是他的弟子和弟子们的弟子。我虽然不是他的弟子或弟子的弟子,但受氛围的影响,也掉了几滴眼泪。
人们四散时,冉走到我身边,低声对我说:“我母亲想请你随车到我家去。”
我问:“老太太有什么需要我参谋的事吗?”
冉苦笑了一下,迷惘地说:“我不清楚。有些事,我母亲好像不愿我介入意见。”
我感到受宠若惊起来,信誓旦旦地回答:“你回复老太太,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决不推诿。”
我踏上面包车,老太太已坐在车里了。她表情肃穆之极,仿佛车不是要送她回家,而是要把她送到某座庵里去;仿佛她因老伴儿的死,看破红尘,决意剃度为尼似的。她对我微微点头,目光中有某种信任感。我想冉肯定已把我的话回复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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