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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章 沿江屯志话
    一

    记载国家大事的文字曰史,书写一方风情的文字曰志。中华民族有著史修志的悠久传统,且尊崇史志,故而才出了个司马迁。古时候,那些府道、县令,捧印初治,倘要做一品清正父母官,替老百姓造些许公益事的,莫不研究府鉴县志,就中思谋安民富国之策。

    可一个屯,一个不足百户人家的屯,竟也修了志,说起来怕未必谁都肯信了。信不信由你,反正这样一个屯确是有的,叫沿江屯,在松花江边上。

    沿江屯的形成,还不到百年。其成分多是当年“闯关东”的穷汉,所以它的志,无论如何算不得古老。自然,史学家们也就不会对它发生丝毫兴趣了。

    但沿江屯的人们,却异常重视他们的“屯志”,承认那便是他们的历史。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财迷,谁是君子;谁家的女人偷过汉子,谁家的男人踹过寡妇门;谁家的儿媳是贤妻良母,谁家当婆婆的刁泼恶毒;谁家的老人遭受过虐待……都大小猫三五只地写在那上面呢!这不就等于“青史留名”吗?农户人们虽干不成什么光宗耀祖的大事,可还都希图传下个好声誉呐!别小瞧咱们一部“屯志”,兴许就千载不朽、万古不磨哩!他们这么认为。它不是已经一代代写了近百年了吗?

    这“屯志”上,也记载了不少其他的事。诸如:某年村人在松花江里捕到过一条鳇鱼精;某年某月传过一次鸡瘟,全村各家各户养的公鸡母鸡统统死绝;某年某月某日夜里,坟丘地闹过鬼,关夫子显过灵;求雨真龙出世,迎亲狐仙拦轿……

    创立这“屯志”的人,姓赵,名不白。姓倒很占便宜,百家姓中的鳌头大姓。名字可就十分古怪了,叫赵不白。按农人们的想法,干脆就叫赵黑岂不更爽快!

    “屯志”开篇起笔,记载的便是赵不白自己:“余,山东蓬莱人氏,祖上曾为乡绅,夸富一方。父喜享乐,性放浪,沉湎酒色犬马,家业挥败尽净。几至灶无薪、釜绝炊。母贤智温良,教余自幼吟诗诵文。父母故,余勤学不废。十载寒窗,备尝悬梁刺股之苦,屡受凿壁偷光之羞。然数跻县试,优而不举,名落孙山。任途梦幻遂灭。为求生计,投关外亲友,不堪冷落,未辞而别。孑然一身,沿途乞讨,飘零至此。恨命运乖舛,咒人世无情,绝念顿起,愤跃江中,被一渔女所救,后成夫妻……”

    整个儿一个落魄的赵才郎!

    这赵不白还算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屯志”次篇,记载着他老婆对他的恩泽,无非是些文绉绉颂德赞美的词儿:“余妻是年一十七岁,虽无大家闺秀之质,却有小家碧玉之貌。柔肠多情,芳心怀善。天性稚乐,不知忧怅。打鱼耕种,可谓能手……”她究竟美貌不美貌,沿江屯的后人,谁也没见着过,但他们相信她是美貌的。因为,他的孙女婉姐儿,少女时美貌得像朵花,如今四十多岁了,还具有令男人们动心的风韵,令女人们嫉妒的窈窕。所以沿江屯的男人们普遍比女人们更加信服“屯志”的真实性。这一点无须别人进行宣传。他们是乐于信服的。

    推想这赵不白,原本的意思,未必专想为沿江屯立志,不过是文人的习惯,借助纸笔,一吐胸中怨感痴恨、郁郁块垒,图个聊以自慰,襟怀坦荡。在这几十户人家的江畔野屯中,问新觅奇,作永日消遣,权当爽心之乐罢了。

    公正而论,他对沿江屯的人们还是有贡献的。他教他们的孩子读书识字,不收学费,仅收点柴米。这沿江屯,竟又成为旧中国农村的“个别现象”。虽然,都是打鱼种田的,却堪称一个“文化屯”。沿江屯的老辈人,至今提起“屯志”的创立者,都显出极恭敬的神色,尊称他为“赵先生”。先生姓赵,保佑人们招财纳宝的赵公元帅也姓赵,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他们对赵先生的恭敬,也多少包含点对赵公元帅讨好的意思。他们尤其觉得挺自豪的是,“赵先生”是他们的山东老乡,也算个“闯关东”的。如若这山东人组成的沿江屯的“屯志”,居然是一个河北或河南人所创立的话,那是没法儿不叫他们惋惜的。他们可能根本就不承认它。他们的前辈人,更有可能打断“赵先生”的腿,叫他爬着离开沿江屯。

    新中国成立后,当地政府曾发出过一次整理地方文史资料的号召。沿江屯的人们,将他们那一册册楷抄线装、纸页发黄的“屯志”,用红绸包卷,委派两个人送到了县文物馆。县文物馆的一位老工作人员,很被它那蓝缎裱皮的发黄纸页迷惑,对两位“特使”格外殷勤、热情,敬烟敬茶,当场拭镜拜读。读了半天,从花镜上方朝两位“特使”暗暗投过失望的一瞥,开始翻阅。翻阅了一会儿,便放下了那宝贝,统统交还给主人,勉强作出应酬的笑脸,含蓄地说:“词句不俗,颇有《聊斋》文采。不过,放在县文物馆保存,倒莫如你们自己保存好。是你们屯的公爱之物嘛……”

    两位“特使”听出味道来了。人家分明瞧不起他们的“屯志”,拒收的意思,很有些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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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也觉得挫伤了他们的积极性,又笑笑,和颜悦色地鼓励道:“你们响应政府的号召,这种积极性是值得表扬的。像你们那样一个小小的屯子,也修了志,大好事嘛!我们一定向上级汇报,提倡推广。你们还应该继续记载下去嘛!如今解放了,新人新事,层出不穷,希望你们的‘屯志’上,今后能记载些更有意义的内容!”

    沿江屯的人们,全都因为县文物馆没收下他们“屯志”而愤愤然。但两位“特使”捎回的鼓励话,又令他们多少感到一点安慰。全屯开了一次会,各抒己见。最后,采纳大多数人的意见,将“屯志”妥善保存,永远不再出示。他们觉悟到,“屯志”上记载的哪家哪户前辈人的光彩事或不光彩事,都是“旧黄历”了,不提它了。何况,那上边还记载了些鬼呀神呀,迷信的一套,完全是新农民应当破除的。他们要重起笔,另开篇,书写一部新的沿江屯“屯志”,那才有写头!

    一部新的“屯志”,该由谁执笔?问题一具体,分歧就产生了。有人主张,“赵先生”为沿江屯修的志,“赵先生”天年之后,“屯志”是由他的儿子赵悦白承写下来的。这新的“屯志”,理所当然还要由“赵先生二世”掌墨。何况,他是全屯顶有学问的人,又练得一手好字。

    不少人激烈反对,多是些后生小子。他们振振有词地指出,“赵先生”及“赵先生二世”所写的“屯志”,今天看来,算不得沿江屯“正史”,往最高评价,也不过只能说是“琐记”。他们的理由很充分。他们掰着手指头举出例子。比如:本屯曾出过一位抗联烈士,在李兆麟将军麾下当过排长,一次战斗中,身负重伤,落入敌手。日军先诱以金钱美女,后施加毒刑拷打,要他供出李兆麟将军部队的行踪。他宁死不屈,被活活喂了狼狗。这人这事,“赵先生二世”就没记载到“屯志”上。又比如:光复前两年的一天,一个班的日本兵过江来祸害老百姓,抢走了沿江屯某家十八岁的黄花姑娘,又逼迫姑娘的哥哥摆渡过江。当妹妹的被捆着双手,当哥哥的被拴着两脚,船到江心,兄妹递了个眼色,蹬翻小船,与日本兵同葬江底。这事这人,“赵先生二世”,也没有记载到“屯志”上。而据他们说,这两件事三个人,是都被写入一本什么《东北人民抗日事迹汇编》的书中了。他们断言,如若“屯志”上也记载了,县文物馆准会对它另眼相看。他们的话语中,流露出对“赵先生二世”的毫不掩饰的谴责。在他们看来,作为“屯志”的掌墨者,他大大地失了职。

    这次严肃的讨论会,在赵家屋前的场地上举行。“赵先生二世”坐在石碾子上,叭嗒叭嗒吸着旱烟锅,默默听着两派人们面红耳赤的争辩,表情矜持,一声不吭,仿佛对人们争辩的事漠不关心。其实,他心中颇为恼火。那“屯志”毕竟是他赵家两代人相承,一个字一个字记载下来的啊!十好几册呀!一律的蝇头小楷,一律的蓝缎裱皮,全县,不,全省打听打听,哪一村、哪一屯,还能再找出这样的东西?全国大概也是少有的。至于,他没有记载的那两件事,哼,他暗暗思忖,那年月,日本兵三天两头过江到屯子里来,谁愿担掉脑袋的风险?那犯得着吗?瞧着一个比一个放肆的后生小子们对“屯志”评三道四,他几次欲站起来捍卫赵家的尊严,但都被“涵养”两个字按捺住了,火气忍而不发。

    “赵先生二世”也和“赵先生一世”一样,做了屯中小学的教师。从清末年间到新中国成立,只因沿江屯得天独厚地有他们这两世赵先生,沿江屯的小学校,才能在兵荒马乱之中,办到如今;沿江屯的人们,才能一个个都多少识点文,断点字。

    “赵先生二世”出生那天,“赵先生一世”清早迈出家门,但见雪景满目,白雪皑皑大地一片洁净,心中豁然,不禁脱口赞道:“呀,好大雪!”到江边走了一遭,诗兴萌发,回家便铺纸研墨,刷刷刷地写成了一首“咏雪词”。刚搁下笔,他老婆就在炕上娇声叫起来:“快快去找孙二婶来!”

    孙二婶接的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赵先生一世”不胜欢喜,给“赵先生二世”起了个超俗的名字,叫“悦白”。有意要儿子的名字与自己那古怪的名字相佐。

    倘说“赵先生一世”对沿江屯的人们怀有感戴之情,“赵先生二世”则反过来,要求沿江屯的人们不但恭敬他,还须得报答他。因为,他可没投过江,也没被他老婆救过。用他的话说,目不识丁的庄稼汉,插上条尾巴就是驴,他等于使他们的儿女们重托生一次人,他们还不该虔诚地报答他吗?他教学倒是蛮认真,袭用从“赵先生一世”那里继承下来的治学法,打起学生的手板来冷酷无情。沿江屯的人们也的确像恭敬“赵先生一世”那么恭敬他,像感激“赵先生一世”那么感激他。先生尽心不尽心,要看手板打得狠不狠,不打学生手板的先生绝不是好先生。庄户人们一致地这么认为,但他们的儿女们却并不也这么认为。已经从“赵先生二世”那“毕业”了的,甚至不愿让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再做他的学生。被他的手板打怵了。某些后生小子们对“屯志”的“攻击”言论,也是对“赵先生二世”的当众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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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先生二世”悟出了这一点,暗暗觉着寒心。

    他那十四岁的闺女婉姐,斜并双腿,轻靠着父亲,娴娴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熟练地纳着一只鞋底儿。她娘过世早,她和爹相依为命。爹以沿江屯的“书香门第”自居,对独生女儿管束甚严,一心想要使她出落得像“大家闺秀”一样,指望她将来能考到县城里的高中去读书。其实,当爹的也不知何为“大家闺秀”风范,压根儿就没见着过一个样板。

    婉姐儿在爹面前循规蹈矩,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从不稍微失态,并非出于自觉,是怕惹爹生气。背着爹,可就活脱儿一个假小子啦,专爱跟半大后生们凑在一块堆儿,欢耍寻乐,下河嬉水,上树掏雀蛋,又喊又叫,又蹦又跳,全没半点儿姑娘家模样。那情景要是叫她爹瞧见了,准把当爹的气得瞪眼睛。她伪装得高超,她爹一次也没瞧见过。

    她手中一边纳着鞋底儿,心里一边觉着众人争辩得十分好玩,像不花钱看野台子戏。她并不认为爹若丧失了记载“屯志”的世袭权,便是赵家的一种不光彩。爹誊写“屯志”的时刻,每每要她侍候纸墨。有时还要她端坐一旁,听他洋洋自得地絮絮叨叨,摇头晃脑地向她传授一些骈词俪句的学问,使她如坐针毡,好比受刑。她对爹这一套,早就腻透了。她唯恐果真世袭下来,有朝一日这份荣耀落在她自己头上。她才不稀罕这份荣耀哩!

    两派人的争辩,终于接近尾声。老人们辩不过那些吵吵嚷嚷的后生小子,眼瞅着一个个败下阵,大势已去。

    就在这时,赵悦白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在石碾子上有声有响地磕了几下铜烟锅,大声喊道:“雅静!”

    人们见“赵先生二世”要发表宏论,顿时雅静,各种各样的目光注视在他身上,期待他开口。

    他板着脸将众人环视一遍,说:“既是大多数人竟这么不抬举我,我赵悦白绝不抱愧夺宠!我承写咱们的‘屯志’,一不为沽名,二不为钓誉,乃是为了奉行家父遗嘱。古人云:文士之美,美在豁达。我们赵家两代人,为咱们屯记载了百年之志,是哉非哉,自有公论。我呢,从今往后,只图个功成身退。这‘屯志’,让那文才盖世的去写吧!此事,再与我赵家毫无牵扯!”他之乎者也地说罢这席话,双臂朝身后一剪,昂首迈步,对谁也不瞧一眼,扬长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神态各异,连那些刚才还吵嚷不休的后生小子,也一个个愧怍起来。

    他走到自家门前,又反过身来,不屑地瞅着那些后生小子,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还有一句话,我要当众说在前头,连县文物馆也不曾埋没,夸赞我们赵家的记载有《聊斋》文采,你们呢?你们能书写出几多文采?‘一犬卧于途,奔马过而踏毙之’。按史家笔法,该怎么行文?”

    后生小子们你瞧我,我窥你,狼狈极了。

    “奔马毙犬于途!”他脸面上浮现一丝冷笑,用诲人不倦的语气对他们说:“学海无涯,你们还嫩得很呐,往后,多来向我请教着点!”

    争了这个上风,他内心的恼怒,才总算有机会发泄了一点,悻悻地进入屋内,再不出来了。

    婉姐儿见爹如此认真,怕爹独自气闷,郁结起内火,害一场病,就赶紧也钻进屋去,劝慰她爹。

    上了年纪的人们,见“赵先生二世”分明真恼了,指点着那些狂妄的后生小子,严加训斥,自不消说。

    从那日起,这沿江屯的“屯志”,就由沿江屯的几个后生小子去撰写了。赵悦白——“赵先生二世”,虽心向往之,偏要扎起架子,只字不再过问。后生小子们和他较着一股劲,也从未俯首低眉去请教过他。此事,固然使他耿耿于怀,但他身为先生,教书的本职,一如既往,毫没受挫,打起手板来,照样冷酷无情。庄户人们,依旧认为他是个治学严厉的好先生。他闲来无事,便将那十几册旧“屯志”翻出,赏读其《聊斋》文采。自得之时,还要提笔批注,或曰“绝妙好词”,或曰“当浮一大白”。婉姐儿见爹此状,掩口窃笑。

    不久,当地政府进行了一次“农村阶级成分复查”运动。县里派了一个人来到沿江屯。这人叫吴茵,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同志,年纪虽轻,资历却很令人羡慕。她十几岁起,便是军队文工团的小演员,解放这座县城时,负了伤,就地转业,当了县委妇女工作部部长。吴部长是个南方姑娘,身材娇小,脸面白净,秀眉大眼的,标致俊人儿。她身穿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剪齐耳短发,英姿飒爽,说起话来伶牙俐齿,声调悦耳。沿江屯的庄户人们,都把她视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干部”。尽管她是那么和蔼热情,他们对待她可还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他们唯恐过分亲近会影响对她的恭敬。

    吴部长被安置在全屯最清洁的赵家,和婉姐儿住一屋。这一个少女、一个姑娘,不久便成了知己,彼此由衷地信赖、由衷地亲爱。一个恨不能就改姓了吴,一个恨不能就改姓了赵,作一对亲姊妹。吴部长喜欢婉姐儿静时像一朵睡莲,活泼起来像一只顽皮的小鹿;喜欢她心地善良,黄鼠狼咬死只鸡,她怜悯得哭一场;喜欢她年龄不大,生长在一个江边小屯,虽没见过什么世面,却天资聪慧,透着种机巧,内灵外秀;喜欢她纯洁无邪,全无一般有姿色的女孩家故作的风骚;喜欢她那张鹅蛋脸、丹凤眼;喜欢她娇润的小嘴唇,和那条梳在背后的长过腰际的大辫子。一句话,喜欢她整个人。少女情怀总是诗。吴部长爱写诗,也发表过几首诗。她觉着婉姐儿就像是一首诗。吴部长对婉姐儿亲爱得没法比,主动提出要认婉姐儿作干妹子。婉姐对吴部长自然敬仰之至。吴部长是她遇着的第一个非凡女人。这女人才比她年长十来岁,就当上了县委的“大干部”,发一句话,便是号令,全县妇女都得行动起来。她巴不得能有幸认这么一个让她崇拜的女人,作干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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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姐儿,我有心认你作个妹妹,你愿意吗?”吴部长刚试探着对婉姐儿说出这话,婉姐儿早已亲亲昵昵地叫了声“姐姐”,溜顺成条地站到她面前,向她行了一个九十度大鞠躬。

    吴部长高兴得心花怒放,就将婉姐儿拉过去,捧着她的脸蛋儿仔仔细细端详了半天,弄得婉姐儿红了脸,害羞起来。

    “婉姐儿,婉姐儿,你可不知道,我有个亲妹妹,几乎就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六岁上患肺结核死了……”吴部长动了感情,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姐姐……”婉姐儿掏出手绢,轻轻地替她拭去脸颊上的泪,偎在她怀里,柔声细语地说,“你就当你的亲妹还活着,你就把我当成她吧!……”

    吴部长听了婉姐儿的话,紧紧搂住婉姐儿,许久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抚摸婉姐儿的头发。

    她们相依相偎,一种亲似姊妹、胜似姊妹的感情,在彼此心中油然而生。

    那一时刻,她们都觉得非常非常幸福。

    婉姐儿将吴部长认她作妹妹的事告诉了爹,“赵先生二世”乐得合不拢嘴,连说几句:“真是赵家的荣幸,赵家的荣幸!”

    依着赵悦白的意思,那是一定要让吴部长和婉姐儿焚香敬祖,一拜天地,二拜神灵,指心立盟,完过一套仪式的。吴部长说什么也不肯依从。她是共产党员,是县委的干部,搞带有封建色彩的那一套,她是断然不能从命的。赵悦白却坚持说,她若不与婉姐儿完过一套仪式,证明她心不诚。还是婉姐儿机灵,笑着说:“爹,姐姐犯难,就别强迫姐姐了!心诚不诚,全在于以心换心。我和姐姐早就互相换过了心啦!今晚,我亲手给您做一顿长寿面吃,您活着一天,就当我和姐姐一天见证人!”一番话说得赵悦白频频点头,说得吴部长微微含笑。

    当爹的高兴,挎上小半篮鸡蛋,摇船过江,亲自到江那边县城里换回二斤肉、五两酒。

    吴部长虽然与婉姐儿认了姊妹,却并不按情理称赵悦白“干爹”。她不喜欢这个人开口闭口之乎者也的谈吐。他对她那种处处恭而敬之的态度,常使她感到局促,有时甚至使她陷入尴尬,觉得别别扭扭。为了不致使婉姐儿扫兴,她对他,还是显出比往日亲近许多的样子。“赵先生二世”,可是一心期待着她称他一声“干爹”的。一顿晚饭就要吃罢了,“干爹”两个字始终不从她口中吐出来,他心里也就明白了。人家瞧得起的是他女儿,并非是他。怎么,不抬举我呀?他心里有些不痛快。转而一想,人家是县里的“大干部”,是堂堂的一位“部长”,又是在党的人,认亲攀故的,共产党不兴这一套,不能勉为其难嘛!瞧得起自己的女儿,还不是跟瞧得起自己一样的吗?女儿能认了这么一位了不起的巾帼英雄作“干姐姐”,已经是赵家天大的荣幸了,何必再计较许多哩!如此这般地暗暗劝解了自己一回,便也就原谅了吴部长,变矜持为欢喜了。一高兴,多饮了两盅,那张蓄着兔尾巴胡子的长方脸上,放出红光来。

    饭后,婉姐儿和吴部长抢着刷洗了碗筷,双双走入她们的屋内去说贴己话。“赵先生二世”独留桌旁,剔了一会牙缝,动了一个多余的念头,真多余!

    他打开箱盖,从箱子里取出红绸包卷的那十几册旧“屯志”,犹豫一阵,走到婉姐儿屋门前,隔门帘咳嗽了一声,一手托着“屯志”,一手撩起门帘,迈了进去。

    “她姐,我见你有时闲着没事儿,这是咱们的‘屯志’,你不妨当作消遣,翻看翻看,指教指教。”说着,双手将“屯志”递向吴部长。那副郑重的样子,仿佛将什么宝物至诚相托。

    吴部长略一怔。这一怔,包含两个内容:第一,“她姐”这称呼,令她糊涂了一刹那。怎么这样称呼起来了呢?但她是个机敏的人,立刻就悟出其中道理。自己既然已将婉姐儿认作了妹妹,人家当爹的,哪能还称自己“吴部长”啊!那岂不显得是人家见外了吗?直呼姓名,也不合适。冲着婉姐儿称呼自己,倒是于双方都不伤大雅。她着实暗暗佩服对方的良苦用心。第二,这“屯志”是什么东西?她第一次听说,一时拿不准自己到底该不该接过来,该不该翻翻看。何况一旦翻看了,还得同时承担“指教”二字呐!

    她这一怔的工夫,“赵先生二世”很有些受用不住啦。他双手捧着那东西呢!万一人家不肯赏脸过目,多狼狈!也将落得被女儿羞怪。他发窘地讪笑着,不知如何是好。

    婉姐儿看在眼里,替爹红了脸,责备道:“爹,那天咱们全屯开会,不是决定不再将‘屯志’出示给人看了吗?您怎么又拿来炫耀?姐姐哪有这份闲心啊!快收起来吧!”

    “赵先生二世”的诚意,首先已多少感动了吴部长,听了婉姐儿的话,她倒对那红绸包卷的东西发生了某种好奇的兴趣。对方那尴尬的样子,又使她很怜悯。于是她便接了过去,笑着说:“我看,我看!”

    “屯志”一脱手,“赵先生二世”转身便走,好像生怕吴部长又将“屯志”塞还给他,说上句“我不看了”。你若真是个有才学的,就不难从那上边看出《史记》笔法和《聊斋》文采,你这位吴部长就再不会觉得叫我一声“干爹”,有什么冤枉。他此举所要达到的目的,既单纯又浅薄,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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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爹的一出去,婉姐儿从吴部长手中夺下那“屯志”,朝炕上一丢,将嘴附在她耳朵上说:“姐,你别看,尽是记的些不值当作文章的事儿!”

    吴部长认真地回答:“我怎么也得翻看翻看啊!要不,可太辜负了你爹呀!”说罢,瞧着婉姐儿,也忍俊不禁,扑哧笑了……

    晚上,婉姐儿睡着了之后,吴部长打开红绸,拿起“屯志”第一卷,怀着一种神秘感,一字一句拜读起来。那“屯志”是对折的宣纸双面抄写。她只看了一页,沉静的表情就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呀!照这“屯志”上的记载,赵家原来并非贫农!她头脑中,顿时形成了一部明晰的家谱。婉姐儿原来是没落乡绅的第四代人,是封建地主阶级的嫡传!乡绅或地主,不过是文字表述上的不同,都在剥削阶级之列。“屯志”上写得明明白白,婉姐儿的祖父还当过乡绅的小少爷呢。“夸富一方”的乡绅,显然要比按农村阶级成分划定的一般地主财大势大得多!再往上推一辈,婉姐儿的曾祖父,“喜享乐,性放浪,沉湎酒色犬马”。这等剥削者,哪有不作恶多端、欺压百姓、称霸一方的?别的且不论,单论一个“色”字,就足可证明对多少女子犯下了罪孽!而这种罪孽,是吴部长身为女性,疾恶如仇的。那婉姐儿的祖父赵不白,又该算个什么呢?虽然,当时的落魄田地也够可怜的,但却断不能因此就可以被视为劳动人民呀!将一个落魄公子与沿江屯的农民们一视同仁的话,岂不是混淆了阶级阵线吗?关于他,“屯志”上记载得明明白白,他不是靠种地打鱼糊口,而是靠教书生活。“不收学费,仅收柴米。”一言以蔽之,还不是靠全屯人养活吗?还不就等于变相的剥削吗?而且,他教给沿江屯农民弟子一些什么呢?当然,绝不会是无产阶级的文化。非无产阶级的文化,那么肯定便是封建阶级的文化了,腐朽的、没落的、反动阶级的文化。通过反动阶级的文化,灌输的也当然是腐朽的、没落的、反动阶级的思想了。就算动机是良好的吧,效果却是极其反动的呀!这“赵先生一世”,对沿江屯的人们究竟有功还是有罪?功大罪大?还是功罪各半?她并不想妄断。这一点,需要沿江屯的人们自己总结、自己思考。她相信他们的觉悟,相信他们自己会得出正确的结论。按照这种阶级分析法,对“赵先生一世”分析了一通之后,她开始分析“赵先生二世”。分析的结果,两位“赵先生”,显然都是农村的半剥削者。而且,这“赵先生二世”,分明比“赵先生一世”的封建剥削阶级意识更强,想把婉姐儿教导成一个“大家闺秀”,便是这种封建剥削阶级意识的体现。他还鄙视农民,说过“没有文化的农民,插条尾巴就是驴”。而且,他对农民的孩子毫无感情,打手板打得那么狠。他还俨然以沿江屯农民的大恩人自居,要他们恭敬他、感激他。这些,吴部长来到沿江屯后,耳中也多少灌进了一些反映,只不过起初以为,那是他假酸捏醋的言行,令一些人看不惯,并没有像此刻这样上升到阶级分析的高度来认识。赵家的生活状况,也说明了赵家的剥削实质。赵家的房子是全屯最好的,全屯人给盖的,全屯人轮流每年给修。赵家父女俩的日子,是全屯过得顶在意的。想吃肉,杀猪的人家就主动给送肉来了;想吃鱼,捕到鱼的人家就主动给送上门了;想吃瓜果,别人家的瓜地果园,允许他们父女随便出入,就像出入自己家的瓜地果园一样……

    就说婉姐儿吧,也与全屯哪一个同龄的少男少女,都过着不一样的生活。她穿得比他们齐整干净,她有闲空儿坐着想什么心事儿。她要玩时,也可以无忧无虑地尽情玩耍。她所干的活,也不过就是收拾收拾自己的家,种种园子里的菜,或者补补衣服做双鞋。而那些穷人家的孩子,农忙季节,则是要和大人们一块儿下地,经受日晒雨淋的。

    头脑中进行了这样一番严肃的思考,吴部长顿时觉得不安了。原先,她还以为沿江屯的阶级成分复查工作是简单的,全屯尽是清一色的贫农。现在看来不正确了,沿江屯存在着剥削现象。赵家就是沿江屯的变相剥削者,而且对沿江屯的人们进行了两代剥削。赵家的成分,可该怎么划呢?划贫农?那岂不是等于包庇吗?自己认了婉姐儿这干妹妹,就更逃脱不掉包庇的嫌疑!哎呀呀,吴茵呀吴茵,你怎么这般轻率呀!你忘了共产党人的优良传统啦!每到一地,吃住谁家,这可是个严肃的立场问题、阶级感情问题呢。沿江屯百十户人家,你却一屁股坐到了赵家炕头上。千不该万不该,你更不该糊里糊涂认了婉姐儿“干妹妹”。在旁人眼里,你也就等于认了“赵先生二世”这个“干爹”呀!尽管你自己有所保留,却准会给旁人落个话柄。这种事发生在你来到沿江屯搞阶级成分复查时期,性质就尤为严重了……

    想到这些,她心中暗暗叫苦不迭,既没心思再多翻看一页那“屯志”,也根本无法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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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早,婉姐儿醒时,见吴部长已洗罢了脸,正在梳头。

    婉姐儿坐起身,瞧着她的脸,问道:“姐,你眼睛怎么红肿了?昨夜没睡好?”

    她掩饰地回答:“昨夜,窗台下有只蟋蟀不停地叫,我神经衰弱,哪怕有点细小的声音,就睡不安适。”

    “是吗?”婉姐儿半信半疑,又问,“我咋没听见蟋蟀叫?姐八成想什么心事想得睡不着觉吧?”说完,调皮地格格笑了。

    她没笑,她笑不出来。她心中暗想:婉姐儿,婉姐儿,你这不幸的少女啊!你的命运可太不济了。你偏出生在这么一个于你不利的家庭中!你这会儿还笑哩,往后就有你哭的时候了。往后你也就再不要叫我姐姐了,我也再不能叫你妹妹了。姐姐不得不违心愿地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了,你可别怨恨我呀!……

    婉姐儿却预见不到有什么不幸将落在自己身上,她匆匆穿好衣服,趿着鞋子下了炕,就往吴部长怀里一偎,撒娇说:“姐,你给我盘个好看的头!”

    吴部长心里真不是滋味,她直觉得自己的心弦被婉姐儿无意地拨动了。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涌了出来。她要做的事情,对赵家意味着什么,对婉姐儿意味着什么,她是非常清楚的,她却不能不做。她认为,有一种高于一切的原则要求她做。她心中产生了强烈的冲动,想跪在婉姐儿面前,对她说:“我就将变成你最怨恨的人了啊!”

    她努力克制住内心复杂的情感,脸上装出往日那种亲昵,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给婉姐儿拢了个“丹凤朝阳”的发式。

    婉姐儿对着小圆镜一照,立刻用双手捂住脸,连连跺脚说:“不好看,不好看,像个唱戏的啦!”说着,拆散了头发,又央求道,“姐,你再给我重盘嘛!盘个‘一朵莲’式的。”

    她还是没说话,再次默默地给婉姐儿梳头,仔仔细细地给婉姐儿拢了个莲花发式。

    婉姐儿一照镜子,脸上满意地笑开了一朵花,反身搂着她的肩膀说:“姐,你也把头发留长吧!你这么黑这么密的头发,盘个什么样式都会逗人喜爱的。”

    吃早饭时,“赵先生二世”也瞧出吴部长的神色不对了。但是,他觉得不便多问,暗揣了满腹的狐疑。

    那一天,是“赵先生二世”的教育史上最辉煌的一天。对他的学生们来说,是完全值得庆贺的纪念日。他一跨入教室,便向他的学生庄严宣布:“从即日起,本先生废除打手板学规。”这并非出于很自觉的反省意识,只不过是由于他高兴。人一高兴,即使一个相当严厉的人,也会变得可爱起来。倘一个人在一时高兴的情况之下,做出对众人有利的良好决定,那么他就会变得分外可爱,甚至获得爱戴。“赵先生二世”在那一天就获得了这种爱戴。他的学生们都很受感动,觉得不爱戴先生,简直就是他们过去的错误。他们在那一天对先生表现出的恭敬,也流露得特别由衷。

    放学前,他对学生们说:“谢谢大家,今天我感到很幸福。”他说的是一句心里话。他怀着欣慰的情绪踱着不紧不慢的方步,在学生们的簇拥下走过屯路,洋洋自得地回到家里。一进院子,见婉姐儿头上包一块手巾,浑身落一层土,正在扒她那屋子的窗台,业已扒塌了一大半。“我的姑娘,你这是做什么?”他惊诧得瞪大了眼睛。婉姐儿回眸一笑:“爹,我抓蟋蟀!”又继续扒下了一块坯。“你,岂有此理!还不给我住手!”他气得连连跺脚,疑惑女儿莫不是发疯了。

    “爹,瞧你!扒了,再找人砌上就得了。你没见我姐姐早起肿着双眼吗?蟋蟀叫得她昨晚一宿没睡安适呢!”婉姐儿理由挺充分地解释自己的行为。

    “唔?……”他愣了一愣,神色缓和下来,对女儿讲出的理由表示认可,追问,“抓到了吗?”“抓到三只,可都是母的!”婉姐儿对自己的战果有些沮丧.当爹的皱起眉,训斥道:“粗俗之言,粗俗之言。鸣虫者,雄性也。什么公的母的,以后不许这么个说法。”

    婉姐儿根本没听爹在说些什么,她又发现了一只蟋蟀,两眼牢牢地盯住那虫儿,对爹轻轻嘘了一声。当爹的也发现了那虫儿,屏息敛气,一动也不敢动,唯恐惊逃了它,会承担什么严重责任。他瞧着女儿蹑足走过去,并拢双手,一扑,没扑着,那虫儿蹦到一块坯上,晃了晃触须,从容不迫地钻入坯堆底下去了。

    婉姐儿噘起嘴,气恼地朝那块坯踢了一脚。“你不该用双手去扑,双手带动的风力大,它那触须灵敏得很,早有所觉察了。你该用一只手的,要接近了,瞅准了,万无一失了再扑。”当爹的像教练员一般对女儿进行技艺指导。

    婉姐儿怏怏地说:“爹,你什么都高明,再见着了,你就抓一只好了。”说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一块块翻动那堆坯。当爹的受到抢白,心中老大不悦,将两只袖子都挽起来,伺机一显身手。

    那只蟋蟀,终于从坯堆中被翻了出来,刚一现形,父女俩的四只手同时扑过去。四只手慢慢抬起,结果哪一只手也没立下功劳,蟋蟀却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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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姐儿瞧爹一眼,扑哧笑了,嗔怪道:“爹,你咋也用两只手?”“这个嘛……”当爹的红了脸,无话可答,蓦地一指,“在那儿!”那蟋蟀果然又骄傲地屹立在窗台上,仿佛在睥睨着父女俩。婉姐儿悄声问:“爹,它可是个公的?”当爹的,此时此刻,也顾不上计较女儿的“粗俗之言”了,怂恿道:“还不快捉,就要蹦了。”婉姐儿犹豫一下,从头上取下毛巾,一寸寸移将过去,展开毛巾,飞速一盖,赶紧用双手压住了毛巾。当爹的看得真切,兴奋地大叫:“捉到啦!”几步跨过去,也用双手按住毛巾。父女俩缓缓慢慢掀开毛巾,不禁负罪地对视一眼。那“雄性鸣虫”,躺在窗台上,蹬直了两条后腿,被压死了。婉姐儿轻轻用两根手指将它捏起,放在另一只手掌心,瞧着它,难过得直想落泪。她说:“爹,都怨你按得太猛太用力了。我本不想伤害它的,我不过想给它们搬搬家,让我姐姐夜里睡得安适些,哪想到就弄死了。”

    当爹的叹口气道:“唉!无心之罪,无心之罪!我也是为了你姐姐才……”当爹的虽然打学生的手板狠,对于小生灵的性命,可常常大动恻隐之心。

    有一个老太婆来到了赵家的院子,她站在这父女俩身后,已经默默地瞧了他们一会儿,见他们互相埋怨得可乐,就插言道:“得啦得啦,别那么菩萨心肠!不过是弄死只虫嘛!再说,你们也忒把吴部长尊贵到天上去了。为她睡得安适,想个别的法儿不行?也值当将好端端的窗台扒了?”

    父女俩闻声转过身,都怪不好意思起来。“赵先生二世”窘态难饰,搭讪着说:“老嫂子,快请屋里去坐吧!”婉姐儿就问:“李大娘,您有事儿吧?”李大娘笑盈盈地瞅着婉姐儿说:“我呀,是传吴部长的口谕来的,她叫你立即就去呢!”婉姐儿问:“她在哪儿呀?”李大娘回答:“在我家坐等你呢!还叫我帮你把她的铺盖也捎了去。”婉姐儿看了父亲一眼,又问李大娘:“这么说,她是不想在我们家住了?”“她要住在我家呢!”婉姐儿一听,就将托在手心里那只蟋蟀朝地上一摔,恨恨地说了一句:“都怨这只虫!”李大娘心直口快地说:“我看也未见得是这只虫的因由,她兴许还为别的什么事吧?”赵家父女又对视了一眼,都闷闷不解。婉姐儿嘟哝道:“还能为别的什么事儿呢?就是我们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她难以开口对我爹讲,也会对我讲的呀!她怎么就这样从我家搬走了呢?”当爹的疑心地问李大娘:“老嫂子,你不是假传口谕吧?”李大娘不高兴地沉下了脸:“我能吗?她说从今天起要住在我家。我还很犯寻思呢,住在你家不是强似住在我家吗?我可没做拉宾夺客的事儿!”赵家父女不好再问什么。那婉姐儿违着心,失情落意地走进屋去,抱出吴部长的铺盖,慢腾腾地跟在李大娘身后,默默而去。

    “赵先生二世”站在院子里,低头猜测半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婉姐儿来到李大娘家,被大娘引进偏屋,见吴部长自个儿拿着笤帚在扫墙。那偏屋是李大娘家没人住的闲屋,满屋散发着一股霉潮气味。炕席已多年没换,很破旧了。婉姐儿将铺盖轻轻放在炕上,看了吴部长一眼,侧转身,一言不发,呆呆站着,满面受了极大委屈的神色。“婉姐儿,你坐吧!”吴部长开口这么说,顺手将笤帚靠在墙角,一时也显出了拘谨的样子。

    李大娘见她们两人这般状态,很懂事礼地退了出去,还将屋门轻轻掩上了。

    吴部长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婉姐儿,你坐呀!”

    婉姐儿未动,很伤心地落下眼泪来。她期待着吴部长对她有更亲近的表示,能像哄小妹妹一般哄哄她。

    吴部长走到婉姐儿身边,伸出只手,想抚摸婉姐儿的肩。但她那只手还未触到婉姐儿的肩,就缩回去了。她缓缓地背转身,低下头,静立了一会儿,悄悄从婉姐儿身边走到炕沿前。

    她在炕沿前又静立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款款坐在炕沿上,望着婉姐儿,说:“婉姐儿,我要求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讲。”

    婉姐儿倏地朝她转过了脸。她那太严肃的话,她那缺少温情的语调,使婉姐儿感到极大意外。婉姐儿顺从地在炕沿上坐下,目光注视着她的脸,仿佛无言地对她说,姐姐,你的话令我心里太不安了,你可千万别对我说出什么疏远生分的话啊!

    吴部长完全理解了婉姐儿目光中所包含的那番无言的话语,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表述的复杂的感情。二十四岁的县委妇女工作部部长,婉姐儿到来之前,预先用理智筑起的心灵的堡垒,在婉姐儿那惊诧的等待接受某种判决一般的目光注视下,几乎土崩瓦解。

    “婉姐儿,有件事,我不能不预先告诉你,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要从你家搬走的原因。这件事,对你是很不利的,甚至可以说,是很不幸的……是的,是不幸的,完全是这样。而我……一点儿也帮不上你的忙……”吴部长极艰难地,一句一顿地说出了这番话。她的声音很低,觉得口干舌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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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姐儿身子一动未动,眼睛一眨未眨,目光始终注视着她的脸。目光不唯是惊诧的,而且流露出了内心的忐忑。

    “婉姐儿,你们家不是贫农……”吴部长的声音更低了。

    婉姐儿还是那么呆呆地瞧着她,一时还分析不出这句话的严峻性。

    吴部长咽口唾沫,润了润嗓子,提高声音说:“你的父亲参加过农业劳动吗?没有。你的祖父参加过农业劳动吗?更没有。不但没有参加过农业劳动,而且还是一个乡绅公子。如果再往上推一代,你的曾祖父,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封建剥削者了。好在阶级成分只从祖父那一辈定,否则,你就算是一个封建剥削者的后代了。所以,给你们家的成分定为贫农的话,那无疑就等于是我在包庇你们了。定为地主呢,又太过了一些。定为富农,才是符合党划分农村阶级成分的政策。难道你们家不是全屯最富的一家吗?从今往后,人们就会将你当成一个富农的女儿看待了。你……再也不要叫我姐姐了,就算我和你之间并没有认干姊妹这一回事儿……我的话,你都听明白了吗?”

    吴部长说的每一句话,婉姐儿都听明白了。因为听明白了,她才完全呆住了。她找不出任何一句话反驳吴部长。吴部长的话是有理有据的。照吴部长的观点,她似乎还应当感到侥幸——倘按曾祖父那一辈划成分,她便是一个封建剥削者的女儿了。但隔夜之间,自己就由受全屯人恭敬和感激的“赵先生”的女儿,变成了一个铁板钉钉的富农的女儿,已使她感到非常可怕,如晴天霹雳了!她听说过别的农村里是如何对待富农和富农的子女的。她根本没有勇气接受这个现实。

    婉姐儿的目光中充满了恐惧。

    她一下子站起来,走到吴部长跟前,双膝同时跪下,抱住吴部长的腿,仰起脸,说道:“姐姐,你可得救救我呀!……”说罢这话,眼泪就淌了下来。

    慌得个吴部长赶紧扶起她,一时也找不到什么恰当的言词,光是重复地说:“婉姐儿,别这样!婉姐儿,别这样……”

    婉姐儿抱住她放声大哭。

    屋门开了,李大娘一脚迈进来。她一直在门外偷听。她觉得此时此刻,自己义不容辞地应该替赵先生和婉姐儿说句好话,说句公道话。

    于是,她开口说:“吴部长,您就怜悯怜悯婉姐儿这孩子,高抬贵手吧!您是来搞阶级成分复查的,您把握着这个权力呀!说来说去,两代赵先生,对我们全屯人还是有德的呀!方圆百里打听打听,哪一村哪一屯,有我们沿江屯这么多识文断字的人?只要您不认真,我们全屯人是不会对赵家的成分认真考究的……”

    听李大娘这么说,那婉姐儿更是紧紧抱住吴部长不放,哭得更令人同情了。泪水将吴部长的肩头都弄湿了。

    吴部长急了,使劲挣脱身子,退后一步,抻抻被婉姐弄皱的衣服,朝后拢拢头发,镇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神,用一种为难的语调说:“大娘,婉姐儿,不是我的心太冷硬,我也是个女人呀!我是喜爱婉姐的。可我是党员,是县委的干部,是来负责搞阶级成分复查工作的,党的政策、党的原则,一条条在那里摆着,我……我不能……你们不能要求我做犯错误的事呀!即使我包庇了赵家,今后兴许还会再搞一次阶级成分复查工作的!千不该万不该,都怪我不该看那‘屯志’,我要不看,也就不知道了。我如今知道了赵家的来龙去脉,怎么能存心包庇啊!”

    听了吴部长这番话,婉姐儿不哭了。她徐徐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了吴部长一眼,一扭身从屋里跑出去了。李大娘叹了口气,也不看吴部长一眼,转身跨出了门槛。

    吴部长呆立许久,坐在炕沿上,双手捂住了脸。

    婉姐儿一口气跑回家,跑进自己的屋子,扑在炕上,放声大哭。“赵先生二世”听到女儿的哭声走过来,大声问:“婉姐儿,怎么回事?什么人欺负你了?快告诉爹!”婉姐儿一下子坐起来,看了爹一眼,又反身扑在炕上大哭。“你哭天抢地像什么样子?给我开口说话!”“赵先生二世”发脾气了。婉姐儿就是不说话,她猛地爬起来,奔入爹住的那间屋,打开炕箱盖,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扔得满炕遍是。“你给我住手!”当爹的也跟了过来,大吼一声。婉姐儿这会儿也不惧怕爹了。她将箱子翻空,没见她要找的东西。她用力摔上箱盖,推开站在门口的爹,又奔入自己屋里。她在寻找“屯志”。她一眼发现“屯志”放在炕角,跃上炕,站在炕上,抖开那包卷在外面的红绸,拿起一本“屯志”乱撕乱扯。扔掉一册,又拿起一册,刹那间,撕得满炕尽是碎纸残页。“你发疯啦!”“赵先生二世”顾不得当爹的体统,也跃上炕,同自己的女儿争夺“屯志”。

    李大娘忽然出现在这屋里,冲着“赵先生二世”大声嚷道:“婉姐儿他爹!你还宝贝你那‘屯志’呢!你这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人,你还拿给人家县里的干部看了。就为它,你们家要被划成富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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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姐儿一下子坐在炕上,抱着被垛又哭。“赵先生二世”争夺到手的几册“屯志”,掉落在炕上。“富农?……”他也一下子呆坐在了炕上……

    二

    沿江屯的人们,对于将赵家划为“富农”这件事,最初都有些难以接受。他们普遍认为,这件事不仅与赵家有关,也与全屯人的荣辱有关。沿江屯,方圆百里内的文化屯,人人接受的却是一个富农分子传授的文化,这对于全屯的贫下中农来说,也未免太不光彩了呀!非但不光彩,简直是奇耻大辱!再说,全屯人养活赵家父女俩,乃是心甘情愿的。他们并不认为这就等于赵家变相地剥削了他们。为了使他们的子子孙孙都能够成为识文断字的人,莫说赵家只有父女俩,就是七口八口一大家子,他们也肯养活。倘若“赵先生二世”果然被划为“富农”,那么今后谁来教他们的子女上学念书呢?总不能让一个“富农”分子继续给全屯的孩子们当先生吧?

    当天晚上,全屯推举几名能说会道的人,来到李大娘家,要代表全屯人,跟吴部长交涉交涉。

    吴部长的态度很坚决,使这几个人扫兴而去。他们去了后,吴部长独自一想,不行,看来工作还需进一步做得细致些。她认为,自己是把全屯人的觉悟估计得过高了。原来,他们的觉悟并没多高。他们受了变相的剥削,竟没有一点起码的意识。她很有必要好好启发启发他们的觉悟。她打定主意,第二天召开一个全屯大会。并立刻找出笔记本,认认真真地思考起第二天的演说提纲来。

    第二天,吴部长的演说很成功。全屯大会,也似乎收到了预期的效果。全屯人在吴部长的启发之下,都不得不承认,他们是受了赵家两代的变相剥削。他们都因为过去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受了变相的剥削,而感到万分羞愧。

    在吴部长的演说结束前,会场混乱了一阵。因为,人们分明听到了赵家传来婉姐儿的号啕大哭。

    “赵先生二世”就在全屯人开会间,一根麻绳上吊了。上吊前,头上罩了一块白布,大约是想以此方式表明自己是个一清二白的人。

    “赵先生二世”,不,“富农”分子赵悦白,被沿江屯的人们草草埋在了沿江屯的坟丘地。他的坟,远离沿江屯死者们的坟,和“赵先生一世”的坟并埋。“赵先生一世”的坟,在沿江屯的坟丘地中,占据着好风水,周围几株大树环抱,遮雨挡风,是唯一的石砌坟,可算得上是沿江屯的厚葬了。沿江屯的今人们,受了吴部长的启迪,政治觉悟有了提高之后,认识到他们的前辈人对“赵先生一世”的厚葬,按照今天的阶级观点来看,是太有点那个了。他们替前辈人们感到羞愧,但又不能把“赵先生一世”的坟给平了,因为那也就同时亵渎了他们的先人们。如今,将两代“赵先生”的坟并埋在一起,虽然“赵先生二世”无形之中也占据了好风水,但“富农”的成分,毕竟等于同时划到了“赵先生一世”头上。沿江屯的人们心理上多少替他们的先人们感到了一点轻松——总不能让“赵先生一世”白白“变相剥削”了他们的前辈人,而丝毫不受声誉上的谴责啊!

    吴部长站在村口,远远望着人们埋葬“富农”分子赵悦白,远远望着人们陆续散去之后,婉姐儿扑在爹的坟头,哭得死去活来。她心中很不是滋味。她隐隐感到良心受着一种谴责。她既可怜婉姐儿,又可怜自己。可怜自己不得不做一件违心事——婉姐儿今后的命运,可想而知的命运,是毁在了她的手里。

    她心里却又是那么喜爱婉姐儿啊!

    她回到李大娘家,匆匆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没跟沿江屯的任何一个人告别,怀着一种悲凉心情,回到县里去了……

    吴部长就这么一走,给沿江屯的人们留下了许多不明不白。大人们,不明白他们究竟应该怎样对待婉姐儿,果然拿她当一个“富农”的女儿去对待,他们觉得很不忍心,毕竟才是一个半大姑娘呀!而且,又处在了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的地步。再说,无论如何,她也还是一个“闯关东”的山东人的后代。吴部长虽然并不重视这一点,沿江屯的人们可非常重视这一点。孩子们,则比大人们的头脑简单多了,他们不明白的只有一桩,那便是,今后他们还可以不可以跟婉姐儿在一块儿玩了……

    婉姐儿从爹的坟前一路哭回家中,看见被自己扒塌的窗台,想到前一天自己和吴部长的种种姊妹亲情,如今云消烟灭,仿佛残梦。自己相依为命的老爹,又正是怀着对那位“姐姐”的满腔怨恨寻了短见,一颗少女的心,宛似碎镜,再不能照出一个完整而美好的世界来了。绝望之极,她也想到了一个“死”字。她一边哭,一边寻找到了一条麻绳,正是从爹脖子上解下来的那条麻绳,搬个凳子踩着,就往门楣上拴。

    “婉姐儿!你干什么?!”一声断喝,吓得她几乎从凳子上跌下去。扭头看时,是李大娘。

    “你给我从凳子上下来!”李大娘又对她喝了一声。

    不知为什么,婉姐儿极顺从地听了李大娘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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