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苍茫,太阳低挂在苍黑色的树梢。天穹淡蓝而晦冥,大地如银。在夕阳的映照下,厚的积雪闪耀着柔和的黄光。白桦的枝上,蹲三五寒鸦,悄然无声。雪的反光使它们眯缝起眼睛,无精打采地呆望白而广袤的世界。
一串渐渐清晰的马铃声破了寂静,乌鸦骤飞。雪爬犁缓缓地行驶,上面坐着李晓安和他患过精神病的妻子王秀娥,他们的儿子李欣背靠着一个大拎兜。驾爬犁的是李晓安的岳父王全福。
李晓安看了秀娥一眼,见她在流泪。他握住她的手问:“怎么了?”“我不住院。”秀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又像一个孩子在撒娇。李晓安又一次耐心地解释:“也不是送你去住院啊。昨天晚上咱们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我回北京去看望我妈妈,她得癌症了。”“你骗我。咱俩结婚前说好的,你保证过不把我往精神病院里送。”秀娥委屈地说。眼里的泪,就快落下来。“妈,咱们真是去北京。”李欣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反正我就是不住院,我的病早好了。”秀娥扑入李晓安怀里哭了,边哭边说:“我都六七年没犯过病了,我一直听你和儿子的话,叫我服药,我就服药……”她哽咽起来。“妈,我爸什么时候骗过你呀!”李欣安慰母亲。李晓安向儿子摇头,从棉手套里抽出一只手,替秀娥抹泪。
王全福勒住马,将鞭子往雪地上一插,离开爬犁,走到一边,对李晓安说:“我跟你说几句话。”李晓安轻轻推开秀娥,下了爬犁,走到王全福跟前。王全福瞅瞅爬犁上的秀娥,低说:“女婿,你要是后悔了,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爸,再也别跟我说这种话,行吗?”李晓安难受。王全福明知他是决不会离开秀娥的,但总觉得对不住他,每掏心掏肺地说说,心里舒坦些。可这次,他是真的放心不下。
突然,李欣大喊了一声:“妈!”李晓安扭头一看,见秀娥向来路跑回去,儿子在后面追。他愣了愣,也赶紧追。王全福长叹一声,往地上一蹲,双手抱着头,看也不愿看……
李晓安和儿子追到屋门口,气喘吁吁。门大敞着,秀娥在挪被子,掀炕。炕下边是五颜六色的手工纸,她一张张整理起那些手工纸来。儿子赶紧上前帮着。
爬犁又行驶在雪原上了——不知谁的过错,手工纸被刮飞了。爬犁渐渐驶远,洁白的雪原上落下五颜六色的手工纸。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列车从雪原上呼啸而过。李晓安一家三口并坐着一张三人座,儿子伏在靠窗的小台上,已酣然入睡;秀娥坐在中间,头枕着李晓安的肩,还握着他一只手。李晓安搂着秀娥,头朝后仰,似睡非睡。
秀娥已经睡熟了,还发出微微的鼾声。晓安看着怀中安静的秀娥,像一只乖巧听话的小猫。他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她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她梦见什么这么开心呢?晓安想。他也微微地闭上了眼睛,将秀娥搂得更紧了,好像生怕她变成空气,倏忽就不见了。这种恐惧一直都伴随着他。
那夜,在北大荒的家里,他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了秀娥,一颗心又悬到了嗓子眼,赶紧叫醒岳父岳母和儿子,满村找。夜很静,他们的喊声显得悠长而凄凉。村里一户户人家的窗子被喊亮了。很多人钻出了温暖的被窝,穿上厚厚的衣服出门帮他们寻找。喊声越来越嘈杂,但仍听不到秀娥的回应。
在吊杆式井口旁,呈现着一个人影的坐姿,人们纷纷向井边跑去。坐在井口旁的正是秀娥,她显然脚下一滑跌坐在那的,一只手还握着一只桶的桶梁,而另一只桶却滚到很远的地方。扁担被两只桶里泼出的水冻在地上了,秀娥也被冰冻在地上。她的鬓发和睫毛结了霜,看来她已被冻住在井口旁很久了。
李欣跪下,将嘴凑向秀娥那只被冻在桶梁上的手,大口大口地哈气。李晓安挥斧砍冰;秀娥终于倒在李晓安怀里。李晓安心疼地擦她脸上的霜,喃喃地叫着:“秀娥!秀娥!……”
列车车厢里,李晓安在自己的叫声中醒了,坐在他们对面的三个人也被他的叫声扰醒了,一齐看着他。李晓安歉意地笑着说:“对不起,做梦了。”他扭头看妻子和儿子,他俩倒仍睡得很实。对面的三个人又都闭上了眼睛。李晓安轻轻站起,活动活动被秀娥枕麻木了的肩膀,之后伏在座椅靠背上,深情地看着妻子和儿子,心里漾起一阵暖意。
晨曦透过列车车窗缓缓地曼延开来,火红的太阳冉冉升起。列车缓缓驶进北京站,透过车窗,晓安看见了郭鹏、裴春来、赵凯目不转睛地盯着一节节从身边经过的车厢,他们是李晓安当年的知青伙伴。晓安激动地朝他们招手。
车停稳了,赵凯朝前指了指:“在那节车厢,我看见晓安了!”三人跑向赵凯所指的车厢……
一辆出租车驶入一条狭窄的胡同里,老北京的青砖瓦房。车停在一处老旧的院门外。车门一开,李晓安第一个下来,望着院门,百感交集:他出生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也在这里长大。虽然,母亲已在信中告诉过他,这小小的院子又归还在他家户下了,晓安却还是有点儿不敢确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晓安挽妻牵子步入小院,赵凯三人帮他拎着东西,紧随其后。李老太太直视着儿子,披着毛披肩从台阶上踏下,晓安迎上前,母子二人拥抱在一起。李老太太泣声相问:“儿子,你又三年没回来了,心里已经没有妈了是不是?”李晓安小声地说:“妈,不是的。当着你孙子和你儿媳妇,妈不说这些话好吗?”李老太太的目光这才望向孙子,摸了孙子的脸一下,勉强一笑:“李欣都长这么高了。”李欣清脆地叫道:“奶奶好。”李老太太高兴地答应着。晓安转向秀娥,轻声说:“秀娥,叫妈。”秀娥漠然地叫了一声:“妈。”
李老太太还是不看她一眼,淡淡地说:“都别站院儿里了,快进屋吧。”
吴阿姨出现在客厅门口,她是四川人,已经五十多岁了,是李老太太请来照顾自己的老阿姨。她笑脸盈盈地招呼:“茶沏好了,都请进屋喝茶吧。”
于是大家先后进了客厅。客厅挺宽敞。沙发、椅子、板凳,能坐的都坐着人了。李老太太坐在一把椅子上,李晓安一家三口坐长沙发上。李欣站起来,懂事地说:“奶奶您坐沙发吧。”李母笑着说:“奶奶腰有毛病,喜欢坐硬地方。”秀娥一直笑盈盈地望着李老太太,望得她很不自在。李欣没再坐下,说:“奶奶,我们给您带了好些榛子。”他说着走到旅行包那儿,拉开,往外取一只塑料袋。不料袋子开底了,“哗啦”一声,满满一袋榛子撒落在地,四处乱滚。李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不动,看着满地的榛子,有些漠然地说:“唉,给我带的什么榛子呢,我哪儿有那么好的牙口啊!”李晓安埋怨儿子:“你看你,不老老实实坐着,先往外掏东西干什么呢?”李欣不知所措,几乎要哭了。赵凯打圆场:“别埋怨孩子,孩子第一次到北京也是心里高兴。”众人帮着收起地上的榛子。秀娥却对此情形视而不见似的。她笑微微地站起来,直视李老太太,一步步走过去。李老太太怯怯地说:“晓安,你……你看你媳妇……”李晓安抬头困惑地喝住秀娥:“秀娥,你要干什么?”他想站起来,不料脚下踩着了几个榛子,一滑,身子歪倒在地。他的手扶了一下桌子,桌上的一只古旧花瓶被碰倒,滚落到地上,摔碎了。真是乱上加乱,众人皆呆。大家屏气凝神,都不说话,客厅里一片安静。秀娥却仍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她趁着众人呆住那片刻,笑微微地走到了李老太太跟前。李老太太害怕地紧靠在椅背上,一动也不敢动。
秀娥缓缓跪下去。
原来,李老太太对襟毛衣的一颗扣子扣错位了。秀娥替她解开,重新扣好。扣完,还对她笑了笑。李老太太和众人都暗舒一口气。秀娥转身若无其事地走回沙发坐下,东看西看起来。一只大白兔跑进来,秀娥柔和的目光转向兔子,她高兴地起身去捉。兔子在人脚之间窜来窜去,秀娥也在人们之间捉来捉去。人人都一声不响地闪避着。兔子跑出去了。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口,挡住了也要跑出去的秀娥。她也是李晓安当年的知青伙伴,叫杨岚。两个女人愣愣地对视了一眼。杨岚默默闪开,秀娥跑了出去。“岚子?”晓安惊喜地喊道。杨岚望着晓安摘下围巾:“有事儿,不能到车站去接你,别见怪啊。”“哪能呢!”晓安一团笑意地说。李老太太念叨着:“杨岚啊,你可有日子没来了,我想你啊!”杨岚冲李老太太笑笑:“最近医院里可忙了。”她又问李晓安:“刚才那是秀娥吧?”李晓安点头。杨岚坐下,轻描淡写地说:“还那么年轻,几乎没变。”赵凯道:“精神病人都不显老,这是一种普遍的……”裴春来“嘘!”了一声,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秀娥回到屋里来了,也不看别人,重新坐到自己坐的地方,盯着杨岚看。郭鹏问:“秀娥,还能认出她是谁吗?”“能。”秀娥自信地点点头。“谁?”秀娥肯定地:“杨岚。”之后又强调了一遍,“就是杨岚。”杨岚笑了:“秀娥,你儿子,可是我接生的啊!”裴春来惊叹道:“哎呀妈呀,她俩可十好几年没见了,秀娥这记性真不得了!”秀娥的目光从杨岚身上移开,仰脸望着屋顶,自言自语道:“我忘了谁也忘不了杨岚。她还爱过我晓安。晓安和我好了以后,她还哭……”她似乎陷入回忆。
李老太太突然高叫:“吴阿姨!”吴阿姨应声出现在门口。李老太太吩咐:“你先把李欣带到他们三口住的屋里去。”吴阿姨向李欣招手,李欣懂事地起身离开了客厅。秀娥不望屋顶了,忽然又盯视着杨岚了,问道:“杨岚,那你现在还爱我晓安吗?”众人一时你看我,我看他,气氛有些尴尬起来。李老太太板脸道:“晓安,你别让她什么都乱说行不行啊?”李晓安反问:“妈,这有什么呢?”杨岚冲老太太一笑:“婶儿,是没什么。”李晓安又说:“我都习惯了。”李老太太不高兴了:“可我不习惯!也替人家杨岚……郭鹏,扶我回我屋,我要躺一会儿……”气氛一时有些凝重,郭鹏默默扶老太太离开。秀娥望着杨岚再问:“你还爱我晓安吗?”李晓安愠怒地说:“秀娥,你别太任性啊!”杨岚低头轻声说:“秀娥,想想,你说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秀娥果然扳着指头想来想去,俄而说:“十五年前的事儿了!”杨岚笑笑:“那不就得了吗?”秀娥有些恍然大悟:“得了就是,你不爱他了?”杨岚看看李晓安,点头。秀娥再次起身,也将杨岚拽起,拽出了屋。李晓安、赵凯、裴春来三人一齐跨到窗前。院子里,秀娥将杨岚拽到树下,那儿有一洞口。秀娥蹲下,招呼杨岚也蹲下。秀娥小声而神秘地问:“你猜洞里有什么?”杨岚明知故问:“小狗?”秀娥摇摇头:“才不是,小狗挖洞吗?”杨岚煞有介事地问:“那是什么?”秀娥更加神秘地:“兔子!他们几个,我谁也没告诉!连晓安和儿子也没告诉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杨岚怔怔地看着她。秀娥充满希冀地说:“以后咱俩好,啊?除了晓安和儿子,我也得有个朋友啊是不是?”杨岚值得信赖地点头,情不自禁地亲了秀娥的脸腮一下。
李老太太在房间里,看到窗外那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她惋惜地说:“是真的。”郭鹏一时没明白她的话,低声问:“伯母,您指什么?”“那花瓶,最近才归还回来的。你就跟晓安说是赝品,叫他别在意。”又叹口气,脸上写满心痛。忽然传来秀娥的声音:“赵凯,不许说,不许说!”赵凯故意把声音提高:“你当年没当众亲过我?事实那抵赖得了吗?哎呀哎呀,把我耳朵拧下来了!”李晓安轻轻地喝住她:“秀娥,别胡闹了!”秀娥咯咯嘎嘎地笑起来。李老太太皱眉道:“郭鹏,你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小点儿声,我心脏不好,听不得这么咯咯嘎嘎的。”
郭鹏他们吃完晚饭都走了,小院里安静下来。李晓安三口住的屋里,儿子单独睡一张临时加的折叠床,李晓安夫妻睡在一张双人木床上。
妻儿都已经睡熟了。李晓安辗转难眠,他望着房间里熟悉的一切,恍如梦寐。他仿佛从未离开过这间屋子,但听着妻儿的鼾声,又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得太久了。这是他和秀娥第一次睡在这里,睡在这间他从小长到大的屋里,心有说不出的滋味。他闭上眼睛,把妻子温暖的身体揽在怀里,思绪飞得很远很远……
当年,他们一共五名北京知青,来到北大荒插队落户。第一天,他就认识了秀娥。事后他常想,这也许就是命运。
那天,晓安刚把箱子背包安置好,就兴高采烈地出了门。草甸子里搭着一排一米多高的架子,上边摆放着蜂箱。远处,野花开得热闹极了,万紫千红。蜜蜂在一只蜂箱的箱口进进出出。
那一年,晓安才是十七八岁的涩龄青年,脸上的稚气还没全褪。和别人一样,从城市刚到那片广阔的天地,对许多事情都挺好奇,常招猫逗狗,无事生非。
李晓安将草茎捅入箱口,乱搅一气,然后抽出来,自以为高明地舔食草茎上带出的蜂蜜。
祸事发生了。刹那间,不知怎么一下子出现了蜜蜂的“千军万马”,对李晓安进行攻击。李晓安吓得丢了草茎,转身就跑。铺天盖地的蜂群穷追不舍。李晓安在草甸子里忽东忽西,抱头鼠窜,不停地大喊:“来人啊,救命啊!”
“别跑!站住别动!”一个少女银铃般的声音命令道。
李晓安早已失魂落魄,哪里肯站住不动呢?他继续抱头鼠窜,撞在一个人身上。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头戴防蜇帽、身穿碎花衫的姑娘迎住了他。姑娘还戴着双套袖,她用解开的两片花衣襟将他的头搂在自己胸前。
李晓安浑身发抖,也将姑娘紧紧搂抱住,神经兮兮地不停地说着:“救命,救命,太可怕了,太可怕……”防蜇帽下发出姑娘哧哧的笑声。姑娘命令道:“别说话,别乱动,乖乖站着。”李晓安一动不动了,蜂儿顷刻间落遍二人身上。蓝天绿地之间,野花丛中,一对素昧平生的人儿,就那么一动不动,久久地搂抱着,伫立着。“别怕了,蜜蜂全都飞走了。”姑娘说。听来,她的话像一位小母亲在对自己的小孩子说的。对包着的花衣襟展开了,姑娘没戴乳罩,她胸前是较为宽松的红兜兜,上面还绣着花。她发育得很好,双乳饱满,使红兜兜鼓胀起来。李晓安的眼刚睁开一下,却又闭上了,像是被那一片红一片白晃的。他那双搂抱着姑娘的手,依然没有松开。
而姑娘的双手,左右抻着花衣襟。她低头看看偎在自己胸前的李晓安的头,似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觉得胸前温温的,脸倏地就红了,在少女的心房中激起了某种不寻常的体验。
姑娘终于又开口道:“我说蜜蜂都飞走了,你听到没有哇!”李晓安头也不抬:“你骗我。”“你成心耍赖!”她双手使劲儿一推,李晓安跌倒在草丛中。姑娘咯咯笑了。李晓安爬起来,顺手折了一朵野花,一边闻,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扣衣襟。
“好香啊!”
“那是野罂粟花,老闻会头晕的。”
“我是说你身上的味儿。”
姑娘缓缓地撩起了防蜇帽的纱网,露出了她那张俊秀的脸儿。李晓安一时手持野花呆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北大荒有那么土生土长而又妖媚动人的女孩儿。但那会儿姑娘的脸是严肃的,她板脸瞪着李晓安。李晓安讷讷地说:“你可别生气,我这人喜欢开玩笑。”“呸,北京的小流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将纱网朝下一放,猛转身一扭一扭地跑了。李晓安望着她渐跑渐远的背影,怅然若失而又不无羞愧。
李晓安悻悻地走向知青们的宿舍,碰到了杨岚。杨岚埋怨道:“你跑哪儿去了呀?我到处找你!”李晓安无精打采地嘟哝:“找我干什么?”杨岚生气起来:“你说干什么?帮我摆放东西!别忘了,来之前你妈和我妈嘱咐你要把我当成是妹妹一样,关心我,照顾我,帮助我,爱护……”
李晓安挥挥手:“打住打住,别说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自己的事要自己做,那才是好青年。妈的话要听,毛主席的话更要听,是吧?”说完,坏坏地笑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杨岚一时愣住,不知道怎么回敬他才好。李晓安吹着口哨扬长而去。杨岚寻思过味儿来,大声嚷道:“毛主席没这么一条语录!”李晓安头也不回地说:“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的。”杨岚望着李晓安的背影,跺了一下脚,气出了眼泪。当天晚上,晓安竟不用和赵凯他们住在一起,而是住到了从蜂群中救他的那位姑娘家里,还成了她的特护对象,那姑娘叫秀娥。人们都说,爱是需要一些缘分的。晓安常想,也许那就是他和秀娥的缘分吧。但为这缘分,他差点被烧死。
那晚,五名知青和全村人热热闹闹地开起了联欢会。麦场上,一盏大灯泡用红纸包上了,每个人的脸都被照得红红的。一轮圆月静静地挂在空中,月光如水。
李晓安吹着口琴,秀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听入迷了。晓安吹罢,人们热烈鼓掌。他发现秀娥在看他,便冲她笑了笑,四目相对,秀娥不好意思地将目光转向一旁。
在掌声中,知青赵凯站了起来,俨然是主持人,用富有感染力的嗓子冲着人群喊:“乡亲们,北大荒的父老乡亲们,大伯大叔大娘大婶兄弟姐妹们,好听不好听啊?”
众人异口同声地说:“好听!”
等喧闹声安静下去,赵凯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我们的李晓安,凭他吹口琴的水平,在北京登台表演过,获过奖的。不过呢,他还有一手,那才叫绝,平时深藏不露,今天欢迎我们的联欢会上,乡亲们想不想开开眼啊?”
“想!”众人齐声喊道。
李晓安站起来,行了一个动作夸张的贵族礼,大方而又自信地说:“感谢赵凯的友情介绍,感谢乡亲们的鼓励,那我就再露一小手。”
他站得笔直,缓缓伸开双臂。
麦场上鸦雀无声。
秀娥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晓安,她的目光又一次被晓安捕捉到了,秀娥不好意思地故意朝别处望去。李晓安的声音轻轻地飞了起来:“下面,献演现代芭蕾舞《沂蒙颂》片断,‘捉鸡’一场。表演者,北京知青,业余口奏艺术家李晓安,音乐——起……”
铁棍敲犁的声音突然响起,一个男人急促的喊声传来道:“马棚着火啦,快来救火呀!”
人们纷纷站起跑散。
在秀娥家的一间屋里,李晓安坐在炕上,一条腿上着夹板。秀娥在用毛巾蘸水,为他擦脸上的烟灰。
李晓安自嘲道:“我这才叫乐极生悲呢。”
秀娥安慰道:“别这么说,你救火时表现得很勇敢。要不是你,一匹小马驹就烧死了。咱村人开始喜欢你了。”她接着为李晓安擦手,“呀,手这儿破皮了。”
李晓安龇牙咧嘴。
“别这么娇气。忍着点儿,我给你上红药水儿。”秀娥像小母亲般地说。
晓安不敢再作声,遂而打量起屋子来。这一间屋是秀娥的房间,它的一大特色那就是——从顶棚到四壁是用报纸糊的,而窗上门上墙上,高高低低地贴着不少剪纸。李晓安一抬头,发现顶棚居然也贴着剪纸。
“这是你的屋?”晓安问道。
“明知故问。”
“这些剪纸,都是你剪的?”
“还是明知故问。”
李晓安坏笑了一下,看着秀娥那双正给自己上红药水的手,说:“真想亲你这双手!”“小流氓的念头。”“错。我是因为崇拜,它太巧了。”“我还崇拜你呢,会吹口琴,一张小嘴还那么能说!讲讲,口奏是怎么回事儿?”李晓安矜持地说:“我独创的一门艺术形式,表演者需要通晓各类乐器,得有很高的艺术天分。”秀娥半信半疑地问:“就靠一张嘴?”“当然!”晓安的语气不无自豪。“那,我也崇拜你那张小嘴儿,能随便亲你的嘴吗?”“能,能!太可以了!你想怎么亲就怎么亲!”秀娥自知失言,害羞地说:“不陪你胡说八道了,油嘴滑舌!”村支书的声音帮秀娥解了围:“秀娥,出来。”秀娥趁机出去,门外站着村支书和她父亲。村支书郑重地说:“秀娥呀,因为你家清静,你又是个细心的人,所以才让他住你家几天。人家北京人,把个半大孩子托付给咱们,刚到第一天就受伤了,而且是工伤,你要替咱们全村人,好好照顺人家,体贴人家,明白不?”
秀娥只得倚重地点头:“明白。”秀娥父亲插嘴道:“支书放心,我们秀娥会体贴人。”村支书放心地说:“那我走了。”他双手朝后一背,大干部似的,迈着八字步悠悠而去。屋里,李晓安又在好奇地东瞅西看。秀娥用盘子端着一只碗进来了,放在炕边。盘子上是一碗手擀面,最上边是一个鸡蛋。另外还有一小碗酱、黄瓜、蒜茄子……“给你开饭啦。”“我腿伤得重不重?”“你腿没事儿。就是脚腕子崴伤了,不过你放心,我二姨夫治跌打扭伤什么的,远近闻名,他说五六天好,到时候准好。”李晓安放心了,望着秀娥一笑:“我还真饿了。”说完,张大了嘴。秀娥不解地问:“你这是干什么?”“我听到支书刚才的话了,他嘱咐你好好照顾我,体贴我。”一说完,又张开了嘴。“你想让我喂你?”李晓安大张着嘴连连点头。“呸,美得你!”秀娥起身而去。窗外起了笑声。李晓安扭头一看,见赵凯、郭鹏、裴春来和杨岚都站在窗口看他。赵凯说:“晓安,你可为咱们哥几个争光了!”四人进屋后,李晓安摆摆手:“小意思。宁为公字前进一步死,不为私字后退半步生嘛!以后再有危险的事儿,我比今天更英勇!”杨岚生气地说:“可耻!”她一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赵凯三人面面相觑,也随之而去。李晓安莫名其妙:“这,我怎么就可耻了呢?”赵凯三人赶上了杨岚;赵凯奇怪地问道:“你生的什么气呀?”“瞧他那德行!吃饭都想让别人喂,还满嘴豪言壮语的!”裴春来说:“他不是受伤了嘛!”“甭替他辩护!”杨岚跑了。郭鹏眨了眨眼睛,像发现了个大秘密似的:“我看,问题还有点儿微妙了呢!”几名男知青的宿舍旁接出了一间小屋子,那是杨岚的宿舍。杨岚跑进宿舍,坐在炕沿,连呸几声,流下泪来。在秀娥的屋子里,李晓安盯着面条愣了愣,自我安慰道:“没人体贴拉倒,自己动手,随心所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端起碗,狼吞虎咽。刚放下碗,又左手黄瓜右手茄子地往嘴里塞,听到秀娥在屋外咯咯地笑。
李晓安朝门口看去,一道门缝关上了。接着,听见秀娥母亲低声训斥:“你这丫头,怎么变得没正形了!别人吃饭那有什么好偷看的?”
……仰躺床上的李晓安,无声地微笑了。回忆总像天堂一般美好,每每蛊惑着他,让他在往昔的岁月里流连忘返。
秀娥的手臂搂在他身上了,她习惯地向他偎贴过来,手却还在摸索着。李晓安显然早已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他侧转身,轻轻拥抱住妻子,吻了她的头发一下。同时,他将自己的一只手握住了妻子那一只手。
黑暗中,两只手五指交叉地静静地握着。窗外,下起雪来,晓安听着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感觉到怀里的妻子是那么温暖。天亮了。雪已经停了。李老太太站在睡房台阶上打量着院子里的雪人,雪人的鼻子是一只尖尖的红辣椒,小院清扫得干干净净。李老太太自言自语:“这孩子,真是不知道愁,还有这一份儿闲心。”吴阿姨拎着早点从院外走进来。李老太太问:“晓安早早就起来了?”“他和儿子都睡着呢。”“那这雪人,你堆的?”吴阿姨指了指大门外:“我哪儿会,是您儿媳妇,都扫到街上去了。”李老太太踏下台阶,走出了院子。小街巷里,些个男女老少在铲雪,扫雪。秀娥已扫到了街巷尽头,红头巾红得抢眼。李老太太向一位妇女打招呼道:“徐主任,早啊。”街道徐主任回道:“李校长,家里来亲戚了?”李老太太正犹豫着该怎么回答,吴阿姨在背后说:“是李校长儿子从北大荒回来探家了,扫雪的是李校长儿媳妇。”李老太太回头瞪了吴阿姨一眼,意思是你嘴可真快。
徐主任高兴地说:“难怪觉得不像咱们北京人。我这街道主任正寻思该动员大家伙清清雪了,没想到你儿媳妇一大早就默默地做了榜样了。”
李老太太表情不自然地笑了笑。
徐主任说:“你儿媳妇看着可真年轻,性子也好。我就没见过像她那么少言寡语的女子,问了她几句话,光笑,不是摇头,就是点头。哪儿像咱们街上的几个女人,一开口,嗓子里就像安了个喇叭,有时候我恨不得缝上她们的嘴。”
有人扑哧一笑;徐主任、李老太太和吴阿姨转头看,不是别人,正是秀娥,显然刚才在旁听着徐主任的话。秀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以前也不是那么不爱说话。我精神受过刺激,疯过好几年。以后就不爱说话了,怕被人当成是疯话。”徐主任看看她,不禁瞠目结舌,一时不知做何反应才好。李老太太的表情顿时大为尴尬。秀娥接着说:“如果我以后有精神不太正常的时候,街坊们可千万别见怪,更别笑话我,包涵我一点儿。”徐主任只是连连点头而已。“吴阿姨,还不让她进院里来?”李老太太愠怒地一转身,率先进院了。徐主任、吴阿姨和秀娥三人,一时都不自然。秀娥有些不安地问:“我……我刚才说疯话了吗?”徐主任忙说:“没,没,你刚才的话很正常。”吴阿姨商量地说:“秀娥,咱进院儿去,啊?”秀娥一低头,走入小院去了。吴阿姨对徐主任笑笑,转身跟了进去。徐主任沉思着,良久回不过神来。扫雪的人们从她身旁经过,徐主任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哎哎,都别先急着回家。大家到七号大院去,我有事提醒提醒大家!”
客厅里,李老太太和晓安发生了争论。二人都尽量压低声音,但从他们的表情能看出来,母子各持己见。李老太太气得直哆嗦:“这可倒好,不用别人猜疑议论,她自己先就宣传开了,可你还偏认为她说的不是疯话!”
李晓安解释:“妈,我都快成精神病医生了。大多数精神病人,都是不肯承认自己患精神病的。秀娥起初也那样,听到谁议论她的病,她就恨谁,跟谁急。可现在,她肯于承认自己患过精神病了。我那天忘了给她服药,她还会主动提醒我呢!妈,她的病情能好转到目前的程度,你儿子付出了很多心血啊!谁要是偏认为她说的那是疯话,就是没有精神病常识!”
李老太太冷冷地说:“你也要求你妈成为精神病医生吗?我都这把年纪的人了,肯定会让你失望的。至于你付出了很多心血,更加证明你早已对得起她了。即使当年欠下了她一笔感情债,我认为你也算还清了。”
李晓安不爱听,皱了皱眉,又不好发作。吴阿姨进来了,惴惴地问:“都吃早饭吧?”李老太太吩咐:“吴阿姨,想着,千万把家里那些刀啊,叉啊,总之一切可能伤人的器物,都给我藏好了。能锁起来的,都锁起来。”李晓安一听就更生气了,转身而去。
餐厅里,五人在吃早饭,气氛沉闷。谁也不说话,连喝粥的声音都显得很响。李欣喝光碗里最后一口豆浆时,秀娥小声问他:“还喝吗?”李欣点头。秀娥拿起了儿子的碗,另一只手握住了豆浆盆里的勺。这一切都很正常,可在李老太太看来,似乎也值得提防。“吴阿姨,你给孩子盛。”李老太太一脸冰霜。吴阿姨领悟了她的担心,刚一伸手,李晓安已抢先了。“我来。”晓安不高兴地说。李晓安刚为儿子盛完豆浆,李老太太又对吴阿姨说:“以后记住,浆啊,汤啊,粥啊,热着的时候,别往桌上端,放一边儿。要不,容易烫着人。”吴阿姨用手试了一下豆浆盆:“这豆浆不烫。”李老太太不快地说:“我是说以后。”吴阿姨默默起身,将豆浆盆端走,放到了一旁的凳子上,并说:“晓安,我吃好了。谁要是盛豆浆,你替我照应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说完出去了。李晓安埋怨地说:“妈,你看你,吃饭的时候也那么啰唆。人家吴阿姨凡事挺周到的,你何必呢?”李老太太丝毫不让:“我叮嘱她,是我的责任。现在,家里情况不同了,我不叮嘱行吗?”李晓安抬杠地说:“我就不明白了,情况有什么不同了?”李老太太生气了,轻轻一拍桌子:“你是在审问你妈吗?人口多了,情况当然就不同了。”她一起身,怫然而去。李晓安看看妻子、儿子,只好苦笑。秀娥喃喃地说:“晓安,我想咱们自己的家了。”
在街道委员会办公室里,徐主任循循善诱地劝着李晓安:“你心里边也不要责怪你母亲。别人家儿女十多年前就返城了,你呢,都在北大荒十八年了,我看你妈够理解你的了,是不是?你父亲去世了,你是独生子,她也一天比一天老了,希望你回到她身边来,这也是人之常情。”
“可她不应该写信骗我,说自己患了癌症。我信了,心里着急,难受极了。”
“她那也是迫不得已嘛!知青办都快撤销了,现在,知青返城政策还适用于你,你情况特殊,一家三口都可以把户口落在北京。再拖下去,回来就难了。听我的劝,还是把表填了吧!”徐主任拉开抽屉,取出几张表递向李晓安,他犹犹豫豫地接了。
李晓安骑自行车的身影出没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公安局、劳动局、邮电总局他都已经跑了好几回了。徐主任的话一点没错。当时,晓安兴致勃勃地填着表,徐主任在旁边预告:“手续可麻烦呢,都得你自己去跑了。工作也不是特别好安排,但咱们街道可以给你出一份证明。”晓安还以为徐主任夸张了,现在每天疲惫地奔波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他才想起徐主任那话里的担忧。
功夫不负有心人,晓安终于有了工作——一名送信送报的邮递员。李晓安骑着自行车穿梭在熟悉的大街小巷中,偶尔觉得有些寂寞。巷道连巷道似乎没尽头。一天的时间在单调的工作中显得特别漫长,他常常只好靠回忆来抚摸这枯燥的时光。他变得常走神,思想像一匹奔跑的野马,任意东西。
有一回,晓安在煎饼摊前买煎饼,看着摊煎饼的人将鸡蛋摊在煎饼上,均匀地抹开。他盯着薄薄的一层生鸡蛋出了神,思绪又飞得很远……他记起了第一次摊生鸡蛋吃的滋味,很美。
那年收黄豆的时候,他们四个男知青要和村里的青壮农民比赛。
卷扬机将黄豆吐向空中,雨点儿般纷落而下。王全福戴着连肩帽,手持扫帚,站在豆堆上浮扫杂屑,他的双脚已被黄豆埋住了。铁皮的和柳编的两种撮子,快速地撮起黄豆装进麻袋。
知青和村里的些个青壮农民,轮番扛起麻袋,小跑着离开,飞速上两级踏板,将黄豆倒入豆囤。他们蹲下、钻肩、站起的姿势,显示着各自的技巧和实力,谁也不甘示弱。突然,秀娥将电闸拉下,豆雨渐停……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秀娥。踏板上,李晓安将黄豆倒入豆囤,将空麻袋往肩上一搭,迈着疲惫不堪的步子走下踏板。他走到第二级踏板那儿坐下了。接着,仰躺在踏板上,双臂软软地垂于空中,如同死在踏板上一般。赵凯等另外三名知青,也都就地东倒西歪。几个村里的青壮农民望着知青们笑,其中一个叫王海的指着李晓安说:“看那小子,累‘惨歪’了,连踏板都下不来了。”秀娥生气地说:“王海,有这么干活的吗?你们是农民,他们是知青,能和你们相比吗?想累死他们呀?”王海嘟哝着说:“是他们都叫着喊着要和我们比的嘛!”秀娥更生气了:“他们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啊?累吐血一个,你们谁负得起那责任?”青壮农民们都不言语了。王全福喝止女儿:“秀娥,你给我少说两句!”秀娥道:“我看不惯!”这时,李晓安已下了踏板。秀娥走到他跟前,小声地说:“跟我来。”
众目睽睽之下,李晓安跟在秀娥身后,绕到一个豆囤后边去了。
王全福很没面子地大声说:“休息一会儿!”他蹲到一边去卷烟,疑惑重重地望着那豆囤。
豆囤后面,秀娥掏出一个鸡蛋,一边剥皮一边说:“刚才就想偷偷给你,没机会。”李晓安盯着她手中的鸡蛋看,咽口水。突然另一只手将鸡蛋夺去——赵凯和郭鹏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了。赵凯拿着抢到手的鸡蛋,瞪着秀娥说:“都是知青,你为什么总偏心他一个?”秀娥理直气壮地说:“他比你们都小!”裴春来回应道:“他只比赵凯小一岁,比我小半岁,比郭鹏小三个月!”秀娥的语气蔫了下去,但嘴上仍倔:“那也是小!”李晓安一跃而起,去夺赵凯手中的鸡蛋,裴春来和郭鹏也参加了抢夺。鸡蛋滚落地上,不知被谁的脚踢了一下,滚开去。又不知从哪儿溜达过来一头带着几头小猪的老母猪,鸡蛋被老母猪吧嗒吧嗒吃了。大家目瞪口呆,只有叹气的份。“你们晚上都到豆腐房去,有好吃的给你们解解馋。”看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秀娥说。大家忙问吃什么,秀娥一脸神秘地说暂时保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晚上,秀娥率领四名男知青贼似的来到豆腐房外。秀娥的二姨夫正在豆腐房里刷洗东西。秀娥走进去,搭讪地说:“二姨夫,做好豆腐了吗?”
“刚压出一板,还热乎呢。”“二姨夫,我二姨派我来找你,让你立刻回去一下。”“是吗?那你替我在这儿看会儿。”二姨夫用围裙擦擦手,摘下,挂到墙上,走了。知青们闪入进来。秀娥掀去盖豆腐的纱布,一板白白嫩嫩的豆腐呈现在他们眼前。赵凯失望地说:“就让我们集体来吃豆腐啊?”
秀娥道:“我们农民可是管豆腐叫素肉的!蛋白质含量可高了,这一点你们应该比我懂。”赵凯嘟着嘴:“含量高也不过是植物蛋白。”看他们嘟嘟囔囔的,秀娥的气就上来了:“植物蛋白也是蛋白!反正我觉得你们缺蛋白。这豆腐我们村里人平时还舍不得吃呢,是要送到镇上为集体去换现钱的。”郭鹏嬉笑着脸:“那,也得好吃呀。这怎么吃啊?”秀娥对李晓安说:“打开我给你那布包!”李晓安打开了拎着的布包,里边是一碗酱、一把剥好的葱、几个馒头、两个鸡蛋、瓷勺、摊煎饼的摊子……秀娥先将碗里的酱倒在豆腐上,接着将两个鸡蛋也打在豆腐上,再接着用摊子反复刮了几刮,最后分给每人一把小勺、一个馒头、一根葱。秀娥望着大家说:“这样公平了吧?都请吧!”四名男知青看看改版了的豆腐,犹豫着。秀娥命令道:“李晓安,你带头。”李晓安下勺子了,吃一勺,连道:“好吃!好吃!”赵凯几个也终于下勺子了。在一片“好吃”声中,大家吃得不亦乐乎。秀娥忙说:“别抢,得给杨岚留一份儿!”她打开一个饭盒,装满了一饭盒豆腐。接着,自己也开始吃起来。那一年,农村正在开展“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运动,村里杀一口猪得上报公社,公社还得上报县里,批准了才可以。每家每户只许养一只母鸡,不许同时养公鸡,怕母鸡孵蛋生出小鸡来,结果资本主义泛滥成灾了。虽然李晓安几个更想获得的是动物蛋白,但在没有的情况下补充点儿植物蛋白他们也心满意足了。
知青们狼吞虎咽地吃着,转眼一板豆腐已是“山河破碎”,而大家则撑得一个个抚肚腹,打饱嗝。赵凯说话了:“哎,哥几个,高尔基有一篇小说叫《二十六个和一个》,你们都知道不?”
只有李晓安点头,郭鹏和裴春来发愣,显然都不知道。“晓安,你说说那故事。”赵凯又往嘴里送了一勺豆腐。李晓安有些卖弄地说起来:“高尔基是以第一人称‘我’来写的。好比他小说里的我,就是现在的我,我和另外二十五个面包工人,同时爱上了一个经常来买面包的姑娘。当然,那姑娘对我,更有好感一些,那是一些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特别的爱……”秀娥惊讶地问:“几个?”李晓安回答道:“算‘我’二十六个,所以小说叫《二十六个和一个》。”
赵凯扬起一只手说:“打住。都听我接着说,咱们哥几个和秀娥的关系,那也应该是四个和一个的关系。四个也不少了,真二十六个那么多,秀娥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晓安望着赵凯:“你的意思是,秀娥除了对我好,还要对你们几个好?”
赵凯严肃地说:“正是。你经常想家,我们也经常想家。你有时候空虚,我们也有时候空虚。大家都同样需要感情安慰,难道你还有什么意见不成吗?”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秀娥的目光,全都盯在了李晓安脸上,等着听到他的回答。李晓安想了想说道:“要是,你们都尊重我的优先权,我就没什么意见。”秀娥瞪着李晓安问:“你可是优先的什么权?”李晓安嗫嚅地说:“就是……就是……这还用我说吗,你心里有数啊!”秀娥疑惑地睁大了眼睛:“我怎么就应该心里有数?”李晓安坏笑:“以后我单独告诉你。”秀娥啪地扇了李晓安一个大嘴巴子,恼怒地说:“流氓!”李晓安捂着脸自我辩护道:“人家高尔基笔下连二十六个和……”
秀娥又扇了他一个大嘴巴,她霍地站了起来。“畜生!你们几个全都是畜生!没一个好东西!连那个姓高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再也不关照你们了!”她拔腿跑出豆腐房去了。
李晓安抱怨赵凯道:“都怪你!你扯什么高尔基呀!”他难过得都快哭了。赵凯辩解道:“我也没什么不好的意思呀,无非就是希望,她把她和你那一种良好的关系,以后也匀一点儿给我们,这怎么就成了流氓,就成了畜生呢?”
郭鹏道:“爱情是自私的,不能匀给别人。”裴春来试探着问道:“晓安,你和秀娥……你们……”李晓安生气而且大声地说:“我们之间什么事儿也没发生!”“好好好,相信,相信。那你生的什么气嘛!”裴春来又兴趣浓厚地问赵凯,“哎!你接着讲讲,二十六个和一个,都有些什么故事?具体点儿!”赵凯用一根大葱打了他的头一下:“你就对男女间的破事儿感兴趣!”裴春来笑着说:“对对!快讲讲二十六个和一个的破事儿!”李晓安抗议地大吼:“不许再讲!”外边传来秀娥二姨夫的声音:“秀娥,你给我出来!你闲得没事儿骗我干什么?”赵凯惊呼一声“不好!”他们一齐站起来,扑向后窗,争先恐后跳窗而去。二姨夫进了豆腐房,看着好端端的一板豆腐的下场,双手往腰里一叉,极其生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李晓安吃完鸡蛋摊煎饼,看看表,已是下午四点多了,他的邮袋里还有不少报纸。他扶着自行车把,叹一口气,望着胡同口的一块街牌迷惑。
他向几个踢毽子的女孩打听地址,女孩们抢着告诉他。李晓安将一份报插在一个报箱里,刚一转身,被一位老大爷叫住了。“哎哎哎,别走。日报都成了晚报了,也不说几句道歉的话吗?”“大爷,实在对不起,我刚参加工作,对这一片不熟。”李晓安不住地道歉。“刚参加工作?”老大爷打量着他,问:“是返城知青吧?”李晓安苦笑,点头。“那你回来得可够晚的了。我儿子也下过乡,不难为你了,走吧走吧!”老大爷朝他摆了摆手。李晓安却从邮袋里掏出几封信,问:“大爷,你看这几个地址我该怎么走啊?”
老大爷接过信,一一看过后,说:“都交给我吧。放心,我一定替你挨家挨户送到。”李晓安犹豫地说:“这……我们有严格规定……”“我都说了叫你放心,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老大爷由于自己并不被信任而稍稍有点生气。“大爷,那就谢谢了,我还这么多报没送到呢!”李晓安不好意思地笑笑,跨上自行车走了。
天气很好,李老太太琢磨着该剪剪头发了。李欣手拿抹布,在客厅里认真地这擦擦,那擦擦。李老太太坐在椅子上,胸前罩块布,等待吴阿姨给她剪头发。李欣问:“奶奶,怎么不到理发店去剪?”“奶奶老了,腿脚懒了,多少年都是吴阿姨在家里给剪。”李老太太和孙子说话,语气总是挺慈祥。李欣嘴巴很甜:“奶奶不老。奶奶的一头白发,特有风度。”李老太太苦笑:“我孙子真会安慰我。别擦了,做作业去吧。”李欣认真地说:“爸爸嘱咐我,要多和奶奶聊天,增进感情。”李老太太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挺愉快。但她的笑容立刻从脸上消失了。因为秀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婆媳二人对视着,气氛一时又不寻常了,甚至还使人感到有点儿紧张。秀娥轻声问:“妈,你怕我?”李老太太不情愿地摇头。“妈别怕我。其实,其实我没什么可怕的。”秀娥发现了窗台上的剪刀,走过去,拿在手里,试着剪动了几下,问:“剪刀快吗?”李老太太声音极小地说:“快。你别……”秀娥笑着,继续剪动剪刀,走向李老太太。李老太太的身子往椅背上靠,眼里充满畏惧。李欣大声制止她:“妈!”吴阿姨一脚迈入,见况大惊,也制止道:“秀娥……”秀娥仿佛既没听到儿子的话,也没听到吴阿姨的话,她绕到了母亲背后。一截白发落地……
又一截白发落地……
秀娥为婆婆剪发的样子,像一位熟练而自信的理发师似的。李老太太却一直全身绷紧着,害怕的目光一会儿望向吴阿姨,一会儿瞥向孙子。吴阿姨和李欣屏息敛气地关注着。
“剪好了。”秀娥高兴地说,“儿子,拿镜子来。”三人都暗舒了一口气。李欣立刻将窗台上的圆镜捧到奶奶跟前——镜中出现了李老太太的脸,剪过头发以后,她确实显得年轻了几岁。秀娥笑着问:“妈,还满意吗?”“满意,满意。”李老太太不住点头。李欣看着奶奶新剪的头发,高兴地说:“在我们村,以前不少女人都找我妈妈剪头发。”秀娥拉住李欣说:“儿子,奶奶喜欢静,跟妈回咱们屋去吧。”“奶奶一会儿见。”李欣很有礼貌地说。母子二人拉着手走出了客厅。吴阿姨欣赏着李老太太的头发说:“比我剪得好。”李老太太想站起来,却没能站起。她的腿都吓软了。李老太太无力地说:“吴阿姨,先别扫,扶我去洗头发。”吴阿姨扶李老太太走出了客厅。椅子的两副木扶手上,留下了清清楚楚的双手握过的痕迹——那是手心出的汗造成的。
天黑了,披一身雪的李晓安,推着自行车寻寻觅觅地走在另一条同样陌生的街巷中。他遇见了杨岚。“晓安!”杨岚惊喜地叫住了他。“没看出是你,刚下班?”“我姑妈住这儿附近。父母去世后,我和姑妈一块儿生活。怎么样,对工作还适应吗?”李晓安诚实地摇摇头:“不是那么太适应,主要是街道不熟悉。看,还有几份报没送到呢。”“把地址给我看。”李晓安默默把地址单递给杨岚,杨岚接过去走到路灯下,看了一会儿,说:“这一片我已经比较熟悉了,我陪你送。”李晓安叹口气说:“说实在的,我的心早飞回家了——我不放心秀娥和我妈的关系。”杨岚笑着说:“那就听我的,跟我走吧!”李晓安推着自行车跟随在杨岚身旁。小街巷寂静无声,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街灯下显得有点苍凉。偶尔,有小商贩骑着三轮车收工回来,按着车铃从他俩身边过去,两人只好闪到路边。三轮车走远,悠长的巷子又归于寂静。他们慢慢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成为一位精神病主治医生。”“我原本是想成为小儿科医生的,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吧。你和秀娥,不也像是命运的安排吗?”“是啊。”“据我所知,赵凯他们三个,当年可嫉妒你了。”“我知道……”晓安开心地笑了笑。他怎么会不知道赵凯他们嫉妒他呢?当年那种令人心颤的幸福,赵凯他们怎么可能不嫉妒呢?那些如水般逝去的美好岁月,每次回望,他自己都会心悸不已。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白桦林里,李晓安和秀娥对面而立,各自挎着篮子。他们不期而遇。秀娥头一低,想从李晓安身旁走过去,李晓安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左走,他左挡;她右走,他右挡。二人又对面而立了。秀娥表情和语调都很不自然:“你干什么呀你?”李晓安道:“我只想向你解释清楚,其实,那天我们没什么坏想法,你误会了。”“我知道。”“那你为什么扇我耳光?”“我也不明白,后悔死了,都不好意思再见到你了。”李晓安笑了:“那,咱俩就算和好了?”秀娥也笑了,点头,随即又正色道:“也不能这么随便就和好吧?”“那你想让我怎么样?”秀娥又不好意思地一笑:“为我……在这儿表演口奏!”“口奏那得需要饱满的激情,我这会儿激情不够。”秀娥失望地垂下目光。“我为你吹口琴吧!”李晓安不忍让她失望。秀娥抬起头,一脸高兴:“行!”李晓安放下篮子,掏出口琴,眼望着秀娥吹起来。秀娥也放下篮子,靠一棵白桦树,望着他,入迷地听。李晓安一边吹,一边跃动起来。他得意忘形,绕着秀娥和那一棵白桦树转着。秀娥也随之转身,微笑着,目光始终离不开李晓安。李晓安来劲了,将口琴抛向秀娥,被她接住。“口奏开始——西班牙斗牛士舞曲,皇家乐队伴奏!小提琴合奏!……萨克斯……铜鼓!……”李晓安将林地当成舞台,将一棵棵白桦树当成道具,舞得那叫疯狂!他舞到哪儿,秀娥跟到哪儿,笑得咯咯嘎嘎的,别提有多开心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想起来,李晓安仍忍不住从心底漾出笑意来。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真的,赵凯他们怎么会不妒忌呢?
送完报纸,杨岚先回家了。晓安将自行车推进小院,厢房里传出秀娥咯咯嘎嘎的笑声。李晓安支好自行车,拍拍身上的雪,望一眼厢房,先走入了母亲的屋,见母亲正在织活儿。“妈,剪发了?年轻多了。”看母亲剪了头发,年轻了,晓安高兴。李老太太微微一笑:“是秀娥给剪的。”“唔?”他有些意外,随即欣慰地笑了:“妈,其实秀娥挺可爱的是吧?”李老太太没接话,问:“饿不饿?”“饿倒不饿,就是在外边一白天,心里总惦家,生怕秀娥在家里惹您不高兴。”“不饿,就先陪妈说会儿话。”李晓安在椅子上坐下了。
偏房里,儿子李欣写作业,秀娥剪纸。秀娥剪好了一只大公鸡,抻在手中,自我欣赏了一会儿,挺满意的。她吩咐李欣:“儿子,给你奶奶送去。”李欣头也不抬:“人家正写作业呢。妈,你应该自己给奶奶送去,那奶奶会更高兴的。”秀娥犹豫片刻,用一张旧报将剪纸夹好,卷起,走出屋去。
她走到婆婆的睡房前,听到李晓安和婆婆正在说话:“儿子,你心里究竟怎么打算的?”“妈,我不是已经听从了您,把我们一家三口的户口落下了吗?”母亲的声音不高兴起来:“就一直打算和秀娥,这么过下去了?”“妈,我爱秀娥。她也那么爱我。虽然她有时候精神不好,但我俩也没法分开了。”“怎么就叫没法分开了?”“妈,你又说这些!我要是不爱她,能为她前后在北大荒生活了十八年吗?”“北大荒是北大荒,北京是北京。将来怎么办?李欣要上中学,上高中,上大学。就靠你当邮递员每月一份工资,能行吗?”李晓安不爱听,却也不反驳,他低下了头。母亲语重心长地说:“妈是这么替你考虑的——妈补偿了十来年的工资,那也算是不少的一笔钱了。秀娥她父母,不是也总觉得愧对于你吗?不是也说过,同意你们离婚的话吗?过些日子,你还是亲自把秀娥送回去吧!带上妈存下的那一笔钱,留给她家。这么做,不也算仁至义尽了吗?”李晓安有些急了:“妈,我和秀娥之间,那和仁和义都没什么关系啊!我说过多少次了,我爱她!”李老太太一时语塞,愣愣地看他。“妈,我再说一次,我当年和秀娥结婚,我为她在北大荒多生活了八年,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爱她!”李老太太气得声音发抖:“我看你也精神不正常了!”秀娥仍在门外听着,她眼里含着泪,默默转身走了。
房间里,李晓安已站起,母子二人互相瞪着。
李老太太终于挥了挥手:“你先过去吧。”
李晓安拔脚便走。
来到院子里的李晓安呆立着,仰脸望天——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满地。小小的院子里铺满了月光。他有些怀念北大荒的月光了,月下,土地是那么广阔,他和秀娥是如此相爱。就像一轮满月,没有一丝云翳的遮挡。然而,北京院落里的月光太凉了,凉得他心里有些发痛。
李晓安推开了偏房的门,见秀娥呆呆地坐在床沿。
儿子转身说:“爸,妈妈今天为奶奶剪头发了。”
李晓安闷声应答:“知道了。”
“妈妈还为奶奶剪了一只大公鸡。”
“别跟我说话,我今天累。”李晓安说完,往床上仰躺下去。
秀娥幽幽地说:“晓安,我又想咱们北大荒的家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