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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文件,看来应该是在泽田悠太外出的这几小时中,被谁放进待裁决事项活页夹里的吧。泽田今年三十七岁,进入公司已经十五年了,目前是销售部客服策略科的科长。其实泽田原本擅长的是营销,但最近半年来,在企管顾问公司的提议下,公司对内部组织进行了大幅改组。因此,原本一直负责营销策略的泽田,虽然职位提升至科长级,却必须开始接手麻烦的客服应对工作。
泽田讨厌这份工作。对于那位哈佛毕业的顾问提出的什么“平衡计分卡”[4]理论,泽田打心眼里认为是多余的提议,一点都不想弄懂。
泽田的办公桌,就位于大手町的希望汽车总公司大楼的七楼一隅。夕阳下山后,俯瞰了一会儿没入寒冷夜色之中的办公大楼街景,泽田的目光才落在从活页夹中抽出的档案封面上。
反正一定又是来自顾客的投诉吧。
“客服策略科”这名字听起来似乎很了不起,其实只是理念与现实无法一致之下,所产生的“挂羊头,卖狗肉”的部门罢了。“今后大企业该做的是,将顾客满意度看得与产品开发一样重要”,顾问公司的话说得好听,但实际上不过是做样子罢了。最好的证明就是,这个部门现在的工作,和过去由消费者服务中心处理的投诉报告,根本就没有什么两样,而这样的东西,自然也不可能称得上是多“重要”……
本案件由东京希望汽车经销公司提出申请,客户投诉窗口也已多次予以回应。唯本日,身为客户的公司社长,再次强硬要求重新调查。站在本公司立场,因已对港北警察局做出正式回答,故本案件视同处理完毕,实不须再回应此客户。
文章到此虽未结束,泽田的目光却受到“警察局”一词吸引。他在心里嘀咕着:“这是怎么回事?”
翻回文件封面一看,“原来是关于那起事故啊!”泽田如此自言自语着。
那起事故,正是日前发生的横滨母子死伤意外事故。
事故发生当时,泽田便已听闻造成这起死伤事故的大型货车是本公司生产的“美丽梦想家”车型。近年来,货运业的业绩普遍不佳,于是在收益减少情形下,那些原本基础不够稳固、只能勉强苟延残喘的公司所必须面对的议题,就是该如何缩减经费。有些公司采取减少司机人数的方式,有的则采取削减修缮经费的方式,甚至有些从业者使用再生轮胎,或是因过度削减经费而导致车油劣化、零件耗损等等。他们未免太小看了一根生锈的螺丝钉会对货车造成什么影响。既然如此,数万辆货车之中有一两辆发生轮胎脱落的情况,实在也不足为奇。
而关于这起案件,希望汽车公司已经做出结论了,那就是“维修不当”。
正因泽田打从心底里认为对方是一家无可救药的堕落公司,所以当文件上那句“贵公司在应对上的不负责任”映入眼帘时,他便无可言喻地产生了一股怒气。那位社长寄来的投诉书上,确实那么写着:
车辆的维修状况没有任何问题,这是可以确定的。然而在轮胎脱落的原因不可能出自维修不当的情况下,贵公司却依然只进行表面功夫的敷衍调查。对汽车制造商,除了说是不负责任的应对外,没有其他说法了。
“开什么玩笑!”泽田愤愤不平地脱口而出,“真是无理取闹的顾客!”
接着,泽田确认了文件的发送者。
“赤松货运,是吗?”
看着下方标注的负责人赤松德郎的名字,泽田内心暗暗想着,得多加提防这号人物。这家伙的投诉已经几近于敲诈谋财的程度了。明明是自己公司维修不当导致的事故,竟然想把责任赖到车辆制造商的头上,就算是推卸责任,也该有个限度吧!
听说希望汽车交出“维修不当”的调查结果报告后,警方便进入了赤松的公司展开搜查。虽然目前还未正式逮捕,也还在搜查当中,但仅仅如此便已经可以想象得到那家公司现在的处境了。
这封投诉书,很明显只是无谓的挣扎而已。
泽田在文件上盖章后,还加上了“请经销公司善尽彻底向顾客说明之责”的批注,接着便出气似的将文件用力塞进已裁决事项活页夹之中。
虽然的确发生了不幸的事故,但那和我们希望汽车毫无关系。
2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请您别再为难我了好吗,赤松社长?”益田的两道浓眉往下弯成了八字形,一脸歉意地说着。
“开什么玩笑!”在公司的会客室里,赤松双手抱胸,用那双因睡眠不足而满是血丝的眼睛怒视着益田。
“要不然,你叫希望汽车把提交给警方的报告也给我看吧!等看过内容,我才能决定要不要接受。”
“赤松社长……”益田那张无奈至极的脸,整个儿皱成了一团,“正如我刚才所说,那是不可能的。毕竟提交给警方的就是所谓搜查资料啊,那种东西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外流吧?”
“但是调查的对象可是我们公司的车。”
“话虽如此,可调查是由警方委托的。”
赤松觉得自己的情绪似乎快不由自主地爆发了。
“我说益田啊,如果由警方委托的调查结果不能让别人看,那为何不接受我的委托重新调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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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制造商那边的判断,我不能做主。”益田是在企图推卸责任。
感受到大企业里工作的人那一贯的狡猾,赤松不禁怒从中来。
“别跟我打马虎眼,你要知道,这可是事关我公司的前途啊!”
“这一点我很明白,可是……”
“如果不能把调查结果也给我看,那现在就应该马上接受我的要求重新调查才对,不是吗?”
“这点实在办不到啊,社长。”益田露出为难的态度。
“那,就把调查内容交给我。”赤松依然如此坚持着,但益田翻来覆去,终究只是一句“那是不可能的”。
赤松瞪视着益田,发现自己竟气得连握拳的手都在颤抖。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不需要你了,我自己去和希望汽车交涉!你只要告诉我对方是哪个部门、叫什么名字的人就行了!”
“请您别这样,社长。要是您这么做,后果会……”
“闭嘴!你快说就是了,对方是谁?”
震慑于赤松汹涌的怒气,起初不愿吐实的益田,终究还是给了赤松销售部门负责人的名字。
“我知道了,那没你的事了。”
赤松随即拨打了希望汽车负责人的电话,对接电话的总机小姐表示要找“泽田”。
然而,他的电话却没有马上转给泽田本人。在销售部内辗转了几个人之后,好不容易电话那端才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您好,这里是销售部。”这个部门号称销售部,却不直接面对客户,这种傲慢的态度,也从接电话这人的声音里表露无遗。
“这个嘛……您找泽田是吗?请再告知一次公司大名。”
看样子在刚才那场转接游戏之中,赤松货运和赤松的名字途中被谁给遗漏了。赤松再次报上早已告诉过总机的公司名称后,随着“请稍等”的回复,话筒中也同时传来保留通话时的背景音乐《蓝色多瑙河》。
接着便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或许是自己太过性急了也说不定,但只不过是确认那个叫泽田的负责人在不在,真的需要这么久时间吗?正当赤松这么想时,刚才接电话的男人再次接起电话。
“不好意思,泽田现在不在位子上。”
为什么需要确认这么久呢?赤松吞下这句抱怨,只告诉对方“那么可否请泽田先生回电给我呢?是有关委托调查意外事故的那件事,只要这么说,他应该就知道了”。说完之后,赤松便挂上了电话。
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益田竟然还站在一旁。看见赤松最后仍无法联系上希望汽车销售部的负责人,似乎让他松了一口气。明明季节已将近冬天,益田仍拿出手帕,擦拭起额头上冒出的大颗汗珠。
在这之前,赤松并不知道原来汽车公司与经销商之间有如此明显的阶级关系。照理说,汽车公司制造的汽车还需要由经销商来帮忙销售,因此对汽车公司而言,经销商的地位几乎应该等同于客户才对;然而,或许因为对象毕竟是希望汽车,所以经销商员工的态度也显得格外地戒慎恐惧。
面对鼎鼎大名的希望汽车,经销商与其说是在帮忙销售车辆,倒不如说是求他们赏口饭吃,所以态度才强硬不起来吧!
“我要对方回电给我了。”
赤松这么一说,益田只得一边讪然说着“真是不好意思”,一边离开了办公室。
可是,之后不管怎么等,就是等不到希望汽车的联络。过了中午,下午三点左右,赤松外出了一趟。当他在将近五点赶回办公室后,第一件事就是询问总务阿姨太田秋枝“有希望汽车打来的电话吗”;然而,他所得到的是“不,没有接到”这个令人失望的回答。
下午五点,赤松再次拿起电话,拨打了希望汽车负责人的电话。在销售部那里,与上午同样的男人接了电话,只丢给赤松一句“泽田今天不会再来办公室了”。
“我应该托您转告过他,请他回电给我吧。”
赤松语气微愠地抱怨,不料对方只是淡淡地说:“有吗?”声音听起来应该是上午那个男人,但赤松也无法百分之百肯定。
“那么,泽田先生明天上午会在吗?”
对方依然冷淡地说了句“我想应该会吧”,这句话终于彻底激怒了赤松。
“你想应该会?会在还是不会在,难道连这点都不能够确认吗?”
“呃,那请你等一下。”
男人似乎总算察觉出赤松的怒意,露出了狼狈的语气。话筒另一端再次传来保留通话的音乐,没过多久,男人再次接起电话。
“如果是明天早上,那他会在。”
“那好,请他明天一早打给我。”
赤松以不快的口气说完自己的电话号后,也不等对方回应,便用力将话筒挂上。
“挂断了。”
北村信彦以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望望电话,又看看泽田。
“这样好吗?不接他的电话?”
“无所谓。公司已经做出确定的结论了,就算我接了电话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样啊……”
北村收回原本想问的问题,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泽田看着部下的侧脸,上面明显写着“不想再继续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他叹了一口气,随即打了一通电话到东京希望经销商世田谷营业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赤松货运刚才又打电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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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田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对学生说教的老师一样。接电话的益田诚惶诚恐,从话筒中传来“是、是”的唯唯诺诺的回应。
“真的很抱歉。”
“我可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泽田先是刻意大叹一口气,接着说,“再怎么说,这种事情都不应该由我直接出面才对,你们经销商不好好应对的话,可是会造成我们的困扰!你到底是怎么跟对方说的?真的跟对方讲清楚了吗?”
“真的很抱歉。不过,我今天早上刚去过对方公司,只是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
“反正那种人马上就要被逮捕了。”泽田傲慢地补上一句,“我不认为只要买了希望汽车的人,就都有必要被视为客户来对待。”
“赤松社长和我们公司也算是交情不浅,那个,就我们营业所的立场。”益田反驳的口吻毫无说服力。
“总而言之,”泽田马上以更高分贝的声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今后请你好好应对,不要再有像今天一样的事发生了,可以吗?”
还没听见益田无奈的回答,泽田就已粗鲁地将电话挂上。
3
“社长,怎么了?”
注意到赤松挂上电话后依然叉着手,怒气冲冲地瞪着电话,宫代走近赤松的办公桌这么问道。
“这么多年来,我们用的一直都是希望汽车的货车,可是宫老,仔细想想,谁都没去思考过,希望汽车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家公司。”
望着站在身边的专务宫代那张黝黑的脸,赤松继续说:“所谓的财阀,似乎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好像只要一讲到财阀,就像提起贵族似的,毫不怀疑地便会油然而生一种伟大的感觉;相形之下,我们这种小公司就是平民百姓,平民百姓哪有资格去对贵族表达自己的意见呢!我总觉得就是因为这种错觉,所以没人想到去看清楚对方的真面目。”
“您是指重新调查那件事吗?”
“是啊,因为被拒绝了,所以我想直接找对方负责人交涉,却一直不得其门而入。”
本以为宫代听了这番话也会发愁,没想到他却拉过一把椅子,隔着书桌坐下。这时,总务阿姨秋枝刚好离开位子,附近没有半个员工,看样子,宫代是看准时机过来的。
“其实,我这边听到一些传言。据说之前不久在群马那边,发生过一起类似这次事故的案件。”
“真的吗,宫老?”
被挑起了兴趣的赤松,不禁直起身来询问。
“今天我去拜访太平洋产业的藤田社长时,他刚好提及这件事,于是在回公司的路上,我就绕道图书馆试着查了资料。”
一边这么说着,宫代一边拿出一份报纸复印件放在桌上。
是半年前连续假期[5]结束后的新闻,日期是五月七日。
六日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于群马县高崎市道路上,发生了一起大型货车冲撞路旁水泥墙的事故。货车司机高木利之因此身负重伤,双腿必须截肢。警方正在调查该起事件的原因是否由于高木超速行驶。
只有区区几行,很普通的新闻内容。
单从这则新闻来看,并不能将这起案件与赤松货运的事故做出任何直接相关的联系。赤松感到疑惑,对宫代投以探询的目光。
“事实上,这辆货车所属的货运公司平常就和太平洋产业有所往来,在太平洋产业公司内,也有认识这位受重伤司机的人。”
赤松听得睁大了双眼,而宫代则继续说着:“事实上,那位受伤司机似乎说了一些事,是这篇报道中没有写出来的。”
“没有写出来的事?”
宫代用一个别具深意的眼光望着赤松,代替了回答。
“当时的车速确实超过了法定限速,但并不是真的那么快。最重要的是,货车在出事的弯道附近,发生了轮胎脱落的情形。”
赤松霎时说不出话来。宫代则是沉默着,静待赤松的反应。
“那,关于这件事,警方怎么处理?”
“警方似乎曾展开调查。发生事故的车辆轮胎脱落是事实,但问题是轮胎究竟是事故前脱落,还是事故后才脱落的。如果事故前轮胎就已脱落,就必须再查出轮胎脱落的原因。”
这一连串的调查过程,正是赤松现在着手进行的事。
“那么,调查有结论吗?”
“有。”宫代的表情暗了下来,“说是维修不当。”
赤松倒抽一口气,凝视着宫代。
“维修不当”……这四个字,就像被绑上重物丢弃在大海里的招牌般,随着海浪载浮载沉,而赤松的心情,也随之沉落进深深的海底。
正当赤松因失望而扭曲了表情时,宫代的一句话却又直冲脑门。
“而且,当时的调查结果,也是由希望汽车提出的哦,社长。”
“希望汽车?这么说来,那辆发生事故的货车也是希望汽车生产的吗?”
宫代直视着赤松,默默颔首。
“社长,要不要试着联络那家货运公司,打听当时的状况?”
4
希望汽车的泽田完全没有任何消息。
正当赤松气愤地想打电话质问对方时,他接到了益田的来电,并且明白了个中缘由。
“社长,制造商那边其实跟我这里有联络,说很抱歉还让您打了电话;但是,关于重新调查这件事,因为再做几次结果都还是一样,所以恕难从命,希望您可以谅解一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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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田不断重复着昨天说过的话。
“我是要他们和我联络,而不是你。是泽田那家伙打给你的吗?”
“算是啦。”
益田的回答模棱两可。
“那好,你就这样转告泽田:‘关于贵公司的调查,敝公司无法接受。别仗着自己是大企业,就把客户当笨蛋!’”
不顾益田似乎还想辩解些什么,赤松马上挂断电话,披上外套走出办公室。
他的目的地是高崎。
昨天听了宫代那番话后,他马上和那家公司的社长取得了联系。对方的联络方式也是宫代事前就调查好的。
那是位于高崎市内,一家叫作“儿玉通运”的同行。社长名叫儿玉征治。一听到赤松的话,儿玉便表示自己也知道赤松货运那场事故,当赤松表明想造访儿玉时,他也爽快地回答:“既是如此,我们就当面谈谈吧!”
赤松搭乘私营铁路换山手线到东京车站后,再转搭上越新干线到高崎车站下车。从车站到儿玉通运,还需要再搭乘二十分钟的出租车才能抵达。电话中的谈话并未提及,原来儿玉通运在郊区拥有占地广大的停车场,里面停满了成排的大型货车。看来,这家公司的规模远在赤松货运之上。
“在您百忙之中还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有困难时就是要互相帮忙嘛!”面对低头致歉的赤松,满面笑容回应的儿玉社长,外表看来将近六十岁,是个和蔼可亲的人。
当赤松在会客室中,简单叙述了事故发生的始末后,儿玉社长便提议:“要不要去看看上次的事故现场?”并且站起身来。
“就在这附近吗?”
“是啊,很近。一起去看看吧?当时警方认定事故是因为车子在过弯时速度过快,但我想您只要亲眼看过现场环境,就一定能明白是否真是如此。”
一起搭上儿玉社长的celsior轿车,沿着高崎市内道路行驶大约十分钟后,便来到一条笔直往前延伸的国道。
这条单侧双线的道路一开始是直线车道,没多久便出现缓弯道。此时,儿玉社长将车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吗?”
面对难以置信的赤松,儿玉指了指道路的前方说:“请看那里。”
道路沿途是一堵约莫五米高的水泥防护墙,前方还有护栏,护栏与水泥防护墙之间形成一条走道。走道上铺着石块,石块缝隙间杂草丛生。上方是一道呈现弯曲状的隔音墙,墙上花花绿绿的满是飙车族的恶作剧涂鸦。
“你看,有一道护栏看起来很新吧?那边就是事故现场。”
这么一说,的确有一段长约数米的护栏比较新。
“在这里……”
虽说是弯道,但弯曲的角度其实是非常平缓的;就算速度再怎么快,也没有理由会转不过去啊!
“当时,货车的车速是多少呢?”
“据司机说,大概是六十公里吧。开到那附近时他踩了刹车,车子却突然失去平衡向路旁打滑。我想,大概就是因为轮胎脱落的关系吧。”
就算踩了刹车,这种程度的缓弯道,怎么想都不至于会是危险的紧急刹车。弯道固然会对轮胎产生负担,但负担的程度理应不太大。
“结果,希望汽车制造商那边的调查结果却说是敝公司的维修不当,老实说,我实在不能接受。”
回儿玉通运的路上,儿玉社长在车内这么说。
“只是,敝公司的维修确实不能称得上是完美无缺,所以我也无法坚持到底。但是,话说回来,又有谁能有那样的自信,能够肯定绝对完美呢?轮胎的确有所磨损,毕竟这些都关乎公司经营上的成本问题。虽然我不知赤松先生您那边的情况如何,但以敝公司这种中等规模的经营来说,着手节省这方面的成本是很常见的。然而,若因此被指为维修不当,我们却也难以提出反证。”
经营货运公司的难处,不管哪家公司都是类似的。赤松虽然自信维修上没有问题,但并非对每辆车都能抱定如此自信。这次只是刚好因为那辆事故车买来只有三年,而且日前才刚进厂修理过,重新上路不久。若是这次事故遇上的是旧车,或许赤松也很难坚持到底。
“那对方有否具体提出,是哪些项目的维修不当吗?”
“有的。”
儿玉答道,“打官司时,原告那边将那份调查结果当作证据提出,所以我也知道内容。”
“官司?”赤松惊讶地问。
儿玉握着方向盘点了点头:“出事司机提出的诉讼。因为调查结果认定事故原因出在维修不当,所以司机便要求赔偿。”
儿玉难过地叹了一口气:“结果我方败诉,而我也不打算继续上诉,毕竟和过去的员工打官司,会影响公司现有员工的士气。调查报告的内容说问题出在轮毂过度磨损却没有实时更换,才导致轮胎脱落,但真是这样吗……”
赤松抬起头。又是轮毂。儿玉通运是旗下拥有超过五百辆货车的中型规模的货运公司,体制也更完整,所以不只是一般维修,就连车况检查都是交由自家公司内部的维修厂进行。但也正因如此,一旦出了事故,即使情况不如赤松货运的事故那么特殊,肇因也很容易被归咎为维修不当。
“您一定无法接受吧。”
“老实说的确如此。只是,就连我自己对于希望汽车的调查报告,也丝毫不曾怀疑,直到接到你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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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玉最后语带深意地加上了这么一句。
“儿玉社长,您认为事故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呢?”
既然无法接受“维修不当”这个结果,那么就应该有其他原因。可是事实上,赤松对于事故的原因却是毫无头绪。这么一来,他就更加迫切想要知道,对结果难以接受的儿玉社长,内心究竟是怎样的想法。
“可以想得到的原因并不多。例如,路上出现司机没注意到的障碍物。若真是这样也罢,但实际上并没有这样的东西。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儿玉停顿了一会儿,才一边凝视着挡风玻璃,一边继续说了下去,“我认为,这是车辆本身构造有所缺陷所致。”
赤松目不转睛,惊讶地注视着儿玉。
“就算是希望汽车,也不可能什么都完美吧?无论是什么样的制造商,都可能出现缺陷和召回,不是吗?车辆的损坏究竟是因为维修不当,还是因为车体构造不良,原因不同,责任归属也会完全不同。我很难不去猜测,原因会不会其实是后者。说老实话,我对他们的调查结果是半信半疑的。赤松先生,这次能认识您,对我来说或许是上天的旨意吧!”
赤松不禁发出了低低的呻吟声。
轮胎脱落但维修方面却没有问题,如此一来,问题会出在哪里?这究竟是单纯的巧合,还是自有其因?赤松不断地在内心,寻找着问题的答案。
而如今,即使只是一个假设,眼前却有人突然提示了另一个可能的答案。
“托那个轮胎的福,我现在可正陷入濒临被逮捕的困境呢!”
赤松语带自嘲地低声叹道。没想到儿玉却出乎意料地说:“真的这么简单就能将你逮捕吗?”
“您的意思是?”
“警方到你们公司展开内部搜查后,已经过了多久了?”儿玉问。
“那是上周的事,所以大概有一个星期了。”
“可是,你却还在这里。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这一点也正是赤松的疑问所在:“老实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听赤松这么一说,儿玉先是表明一切只是自己的推测,然后才接着说:“在我想来,应该是因为罪证不够确凿吧!”
“也就是说,是不是警方即使进行了内部搜查,依然找不到足以将赤松先生定罪的证据呢?再怎么说,那些收押的证物过了一个星期,也早该分析结束了吧。”
是这样吗?但,就算如此,事故原因仍旧不明。
“别放弃希望。这场战役,现在才正要开始呢!”
在儿玉出乎意料的鼓励下,赤松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位值得信赖的伙伴。
5
“如果车体构造原本就有缺陷,那责任归属就应该在希望汽车吧?”史绘侧着头思索着,“会有这种事吗?那可是鼎鼎大名的希望汽车,怎么会有缺陷呢?那家公司不是从原本制造战车和飞机之类的重工业公司中独立出来的吗?这样的公司所生产的货车轮胎,怎么可能会脱落?这不就等于是说,战车的履带或飞机的机翼会脱落吗?”
“是啊,就是这样。”
赤松一边将茶泡饭送进嘴里,一边对妻子的话表示赞同。这晚,他刚造访完儿玉社长回到家里。
也难怪史绘会抱持这样的疑问,毕竟,这个想法连赤松自己都难以置信。
“如果不是这样,你觉得还会有什么原因?”
“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呢?”
史绘噘起了嘴。
仔细想想,所谓的维修不当,听起来也越来越像是因为找不到其他原因,不得已才被选中的结论。或许,车体构造的缺陷,本该也是选项之一,尽管那是希望汽车的研究员们永远不会选择的选项……
“你向警方提了吗?”
“还没。”
“就算只是对我们一点点有利也好,像这样的事不是该告诉警方吗?”
赤松摇摇头。这种毫无根据的假设,那个高幡是不会相信的。听了赤松这么解释后,史绘突然说:“其实有一点,我也觉得很奇怪。”
“怎么奇怪?”赤松问道。
已过了晚上十点,孩子们都睡了之后变得安静的家,对赤松而言是唯一能获得心灵平静的场所。
“希望汽车的人去过你公司吗?”
“我们公司?”对于史绘出乎意料的疑问,赤松摇了摇头,“没来过啊。”
“这么说来,他们根本没有实际看过维修的状况,就下定论说是‘维修不当’了吗?这可是事关一条宝贵性命的事件啊。再说,赤松货运再怎样也是希望汽车的顾客吧,可他们竟然只是草草调查,就断定自己顾客发生事故的原因是维修不当,这不是很奇怪吗?”
确实,史绘说得很有道理。
“今天那个销售部的人和你联络了吗?”
“没有。”赤松不得不再次摇头。
至少,他从约好的那天早上开始就没有打电话来。白天赤松不在公司时,也没有接到任何对方打来的电话。从儿玉那边回来之后,赤松又主动打了一次电话,但那个泽田又不在办公室。虽然赤松再次留言要他回电,结果却还是音信全无。
“这根本就是故意对你视若无睹嘛。”史绘肯定地说,“他没打给你,却打给东京希望汽车经销商的益田先生对吧?这一定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直接跟你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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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他是谁啊!”
对着发怒的赤松,史绘投以怜悯的眼神。
“这家公司架子很大啊,毕竟人家是财阀集团嘛!”
“什么财阀啊,把人当傻瓜看!”
赤松怒吼着,把茶杯用力放回餐桌,温热的茶水溅了出来。此时,赤松心中原本对希望汽车只是隐约感到的猜疑,也开始变得具体了起来。
6
隔天,赤松便再度致电经销商益田,要求他安排与销售部泽田会面的时间。如果泽田不肯通过电话交谈,那就只有直接去找他了,这是昨夜入睡前赤松得出的结论。
说服心不甘情不愿的益田,为了避免他敷衍了事,赤松还小心翼翼地选出好几个自己有空的时段,要益田转告给希望汽车那边,然后再继续等益田回复。
“对方说可以见面。”将近傍晚时,益田来了消息,“但是可以请您跑一趟到他们公司吗?我也会陪同您去的。”
“你就不必一起去了。”
虽然赤松拒绝了,但益田却说“这样怎么行呢”,坚持着不肯同意。
“那就随便你吧!”赤松也懒得继续争执下去,便答应了他。
约定的时间,是隔天下午两点。
虽然受到了儿玉那样的鼓励,但警方也可能巧立其他名目展开逮捕。在随时都有可能遭受逮捕的状况下,每一天对赤松而言都是弥足珍贵。
到了约定的日子,赤松和益田在大手町车站碰头后,便一同前往希望汽车。他们向接待人员表达了来意,便被引进会客室。
“社长,真的对您感到很抱歉。”
等待时,益田又对正眺望着窗外办公大楼街景的赤松这么说道。打从今天见面开始,益田便一直不停地道歉。
“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干吗一直道歉?”
“不,没有这回事……”遭到赤松如此指摘,益田急忙否认。
“那就别一直哈腰鞠躬啊!”正当赤松这么说着,并不耐烦地转过身时,一个矮胖的男人敲了敲门,直接走了进来。
“我是副科长北村。”
“我约的应该是科长泽田才对吧?”
北村一脸若无其事地应道:“很不巧,泽田先生有急事外出了,今天就由我代替他。请坐。”
无可奈何之下,赤松只好先入座。
“那么,请问您今日来有什么事吗?”
脖子上挂着员工证的矮胖男人,用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说着。
“我寄了好几次这种投诉信到贵公司来,您不知道这件事吗?”
赤松取出那份要求重新调查的书信复印件,一把甩到北村的面前。北村只是默默地拿起复印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这是什么?”
从北村的回答中,看不出他对此事是否早已知情。那不动如山的态度,冷漠得有如冰砌的要塞一般。在他的表情中,仿佛无言地说着“何必为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来麻烦我”,北村的傲慢态度,点燃了赤松心中的怒火。
“我希望贵公司能够重新调查。”
“关于这一点,我想我们已经做出答复:重新调查是不可能的。”
“我的确接到了你们这样的回答。”赤松继续说,“但就是因为无法接受,所以我才会像这样来拜托啊!”
“恕我失礼,但是,赤松先生,能不能接受是贵公司自己的问题。以敝公司的立场来说,已经仔细调查过一次了,就没有理由再重复做一次相同的调查。”
“既然如此,那请让我看看那份调查报告。”赤松开口说道。
“您说什么?”本来铜像一般的北村也不禁挑动了眉毛。
“我说,请让我看看那份调查报告的内容。”
北村那双凝视着赤松的眼睛里,仿佛听得见精密机械启动时的声音。接着,那双眼睛望向了在赤松身边不断叹气的益田,仿佛无言地要求他做个说明。
“这个嘛,那份报告已经提交给警方了,所以应该……”益田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敝公司被告知的只有结果,而且还是维修不当这种理由,对此我完全无法接受。托这份报告的福,现在我被警方当成了嫌疑犯,公司内部还被强制搜查。如果不知道调查内容,即使想反驳也无从反驳起,这种状况岂不是对敝公司太不公平了吗?”
“就算您认为不公平好了,”北村脸上浮起轻蔑的微笑,“那也和敝公司无关。”
“你说无关?”赤松大声抗议,“怎么可能无关!那可是贵公司做的调查报告。到底是什么样的调查,让你们得出维修不当这种愚蠢的结论?”
“我认为,那应该是根据科学验证得出的结果。”
“科学验证?”赤松难以置信地反驳,“连敝公司的维修情况都没有过来看一眼,这种调查称得上符合科学验证吗?这种蠢话,你还真敢说啊!”
这句话,是赤松今天自认为保留到最后的致命一击。没想到,北村闻言依然是一副无关痛痒的模样。
“或许因为您是外行人,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吧。但事实上,不需要特地前往贵公司查看,一样能够判断出原因出在维修不当。只要检视事故车辆的损坏部位,维修不当这种原因轻易就能一目了然。”
“你满口维修不当,那你倒是具体说说看,究竟是哪个部位的维修出了问题?”
“那不是该由我在这里说明的事。只是,有一点我必须申明,敝公司在接受这类调查委托时,一定会抱以慎重态度,进行最正确的调查,因此,如果没有足以说服我们的理由,那么对于重新展开调查的要求,也请恕难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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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村的回答等于是断然拒绝,并且暗示着话已至此,无须多言。赤松不愿就此放弃,咬紧牙根怒视着他说:
“我们公司多年来,都持续购买贵公司生产的货车,至少可以称得上是希望汽车的忠实顾客。我不但不曾讨价还价,需要购买新车时,也一定以贵公司的车为最优先考虑。这样的顾客第一次对你们提出拜托,你们给的却是这种答复吗?这就是贵公司对待老顾客的态度吗?”
北村哼了一声,不耐烦的心态表露无遗。
“恕我失礼,听您这么说,我才发现赤松先生您似乎不是很清楚自己站在什么样的立场。我很明白您为了摆脱贵公司维修不当的嫌疑,而企图主张敝公司调查结果有误的心情,不过这是不对的吧。”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现在是你们连个调查内容都拒绝拿出来示人的!原来希望汽车,是这么一家不知变通的公司吗?”
“您高兴怎么想,那是您的自由,赤松先生。”
一来一往之间,北村似乎也激动了起来,语气更是变得尖酸刻薄。
“你对待客户的态度这么恶劣,难道贵公司不在乎顾客满意度吗?”
北村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当然在乎,也很看重!我们一定会致力于让真正的客户满意。不过,敝公司当然也有挑选客户的权利,您说不是吗?”
“你说什么!”
赤松不禁挺直背脊,整个身子愤怒地往前靠了过去。“社长!”一旁的益田赶紧拉住他的手臂制止。
“少啰唆,这里没你的事!”
“社长,不好意思,但是不是请您先冷静一下?我拜托您,算我拜托您了……”
说着,益田把头低得几乎碰到了桌面。即使看到这幅画面,北村却依然一脸无关痛痒的冷漠表情,仿佛益田做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这家汽车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轮胎脱落前,这些家伙的内心一定早就丢失了更重要的零件吧!
7
“结果如何,对方接受吗?”
看到北村结束与赤松的面谈回到座位,泽田便这样问道。在回答之前,北村先是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接着才不屑地说:
“根本是个白痴。”看来他相当火大,气得脸色都发青了,“不管我怎么说明,他就是不肯接受。跟他见面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听完北村简单交代了与赤松面谈的经过后,泽田对赤松货运这家公司原本抱持的坏印象是更加恶劣了。
“反正,既然已经应他要求当面谈过了,那接下来我们也没有义务再受理他的投诉。要是他还继续提出重新调查的要求,我们也不必理会。”
“我也这么认为。追根究底,那种打心底抱持着‘顾客永远最伟大’错误观念的人,根本从一开始就不需要理会他。我们的工作不该是这样的,做这种事哪称得上是营销呢!”
北村用他一贯自信的口气断言着。
“不过,科长,这件事我早就想提了,我们客服策略科是不是应该调整一下方针啊?这样下去,只会变成单纯处理投诉的消费者服务中心啦!”
察觉到北村的发言已经开始趋向体制批判,泽田赶忙制止了他:
“你的心情我很明白。我也是这个想法,不过公司组织才刚变更,现在提出意见,时机未免还太早。”
不管怎么说,这家公司的“根底”仍是一个彻头彻尾守旧的组织,同时也是个自视甚高的组织。它只管一味容忍陈腐的框框架架,却对企图尝试创新的改变抱持着明显的抗拒反应。虽然请来经营顾问大笔一挥进行组织变更,但究竟能顺应这样的变化到什么地步,着实还有待观察。泽田认为按兵不动,静待社内其他异议先行发声,对自己会比较有利。
“与其抱怨,倒不如先提升业绩吧。”
听泽田这么一说,北村又皱起了眉头。
客服策略科的业绩考核办法,是由顾客填写问卷来统计“顾客满意度”,借此判定业绩优劣。问卷调查一年四次,每隔三个月实施一次。当初这个办法开始实施前,公司内部就充满“这种办法真的能正确衡量吗”的疑问声浪,可是实施过两次调查,而其结果都令人失望时,众人却又纷纷指责起“客服策略科到底在搞什么鬼”。
业绩不如上头预期的时候,如果还朝“业绩考核办法本身有问题”的方向去辩解,只会落得直接被盖上“无能”的烙印而已吧!
“您是要我怎么提升业绩啊?”
看着北村叹着气回到自己的座位,泽田也只能告诫他“暂时只有忍耐了”,只不过,这句话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而这时候,世田谷那家渺小的货运公司,早已在泽田的脑中消失无影,赤松货运接下来的命运是生是死,说到底不但和泽田,也和希望汽车毫无关系。
没想到,泽田这样的判断,却在当天晚上就引起意想不到的风波。
加班过了九点还在公司的泽田,看见出现在销售部走廊上的某个人影时,不禁停下了敲打键盘的双手。
对于那个微胖的男人,泽田并不陌生。他不仅外表看来阴沉,实际上就是个阴险的人。男人正一边左顾右盼,一边伸出右手食指神经质地将眼镜往鼻梁上推。当他的目光搜寻了整个楼层之后,视线很快就落在泽田身上,并笔直地朝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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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边有没有接到世田谷区赤松货运的投诉?”
这男人是质量保证部[6]的室井秀夫,在科长级以上必须出席的联席会议中,泽田经常会碰到他。泽田和他并不是特别亲近,但也看得出眼前的室井显得有些慌张,和平常比起来少了几分冷静。
“赤松货运?”
泽田下意识地望着室井回应道,“是啊,他是来过。你消息还真灵通。”
“没有啦……其实我是刚从销售部的熟人那里听说这件事的。”
“哦。然后呢?”对于室井的来意感到一头雾水,泽田这么问着。
“不是,我是想问一下,他来投诉什么事啊?”
“他要我们重新调查一件完全没必要的事。怎么,有什么好在意的吗?”
事故原因的调查,应该是质保部的工作。被泽田这么一问,室井只是含糊着说:“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可是,质保部的人会对一份早该结案的调查报告如此在意,这件事本身就很不正常。说起来,质保部的工作应该是站在监督制造部门的立场,因此,质保部的人多半属于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唠叨鬼”,而对他们来说,找别人的碴儿、看着对方狼狈不堪的模样,似乎已经变成了一种乐趣。室井这个人当然也不例外。然而,现在他看起来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威严,天气明明不热,却拿着手帕猛擦汗。
“那对方怎么说,接受了吗?”
泽田按捺住心中涌现的猜疑,望着室井说:
“我是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接受啦,总之我已经拒绝他重新调查的要求了,毕竟那根本没有道理嘛!怎么,难不成那份调查报告真有什么问题吗?”
最后一句话在室井听来或许是挑衅吧,这时的他才终于恢复了质保部那一贯高傲的嘴脸睥睨着泽田。只是,他却没做出任何反驳。
“怎么可能呢!打扰了。”
只丢下这么一句,室井举起右手随便挥了挥,便转身离开了。泽田一直目送着那背影从楼层消失,才带着某种难以消化的情绪,回到座位拿起电话。
电话是拨给任职于车辆制造部的友人——小牧重道。泽田原以为小牧可能已经下班了,没想到才响一声,他就接了起来。
“刚才室井来过我们这里,看他的样子,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室井?你是说‘质保’的室井?”
质保,就是质量保证的略称。
“我想你应该也听说了吧,‘美丽梦想家’的轮胎脱落那起事故。对,就是那件事。关于那件事,你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哪起事故啊?没有啊!”
小牧简短地回应后,又突然很感兴趣地追问,“为什么这么问?”
泽田将赤松货运要求重新调查的事告诉小牧后,若有所思地加上一句:“那家伙,该不会在隐瞒什么吧?”
“隐瞒什么?会是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例如……调查报告有什么错误之类的。”
“喂,说话小心点哪!”电话那头传来小牧惊讶的声音,“别开这种玩笑啦!”
听到小牧这么一说,泽田却咧嘴一笑说道:
“小牧,你认识质保的村野对吧?能不能帮我探听一下,说不定这次能让质保尝点苦头。看那个室井的表情,我觉得事情一定不简单。”
话筒里传来小牧发出叹气般的“哦哦”声,但听得出他对这件事也开始感兴趣了。
泽田在意的,当然不会是那起事故的真相,而是公司内部的权力结构。万一真的是质保出了差错,泽田就能趁机揪住他们的小辫子,同时挫挫他们的锐气,好一扫平日被质保欺压的怨气。
希望汽车的公司风气,有时比政府更加官僚主义,因此员工的注意力也尽是集中在内部斗争,而非对外的开疆拓土。
照这样说来,泽田这个几乎与“处理投诉的客服中心”无异的客服策略科科长,又哪有资格抱怨“做这种工作不是真正的营销”呢!不过,凡事只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同样也是希望汽车公司的另一种风气。
“那就给他们个好看吧,等着!”
一听小牧这么回答,泽田才掩不住满脸笑意地挂上了电话。
像是找到心灵支柱般、充满干劲的泽田,这才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原本手边的工作,双手再次敲起键盘。
8
同一时间,在赤松货运的会议室里,一群表情严峻的男人正围绕会议桌议论着。
“现在这么看来,对方几乎是不可能答应为我们重新调查了。”
听了赤松的报告之后,谷山维修科长失望地说道。
这是临时召开的公司内部紧急会议。
围着会议桌的人除了赤松和专务宫代以外,还有以谷山为首,一共七名科长职以上的高级干部。
“要是无法改变由于我们公司维修不当导致事故的这个结论,那该如何是好?”总务科长高岛这么问。
在赤松货运这群一本正经的员工当中,体型瘦高像根豆芽菜似的高岛,在工作态度上相当严肃,但他的缺点就是有时太顽固而不知变通,明明年纪还轻,却过于一板一眼,简直就像个绷得太紧的方向盘一样。当下,他也在听了赤松的发言之后,马上反射性地投以极度凝重的眼光。
“现在有两个问题。”像是为了压下高岛的过度反应,赤松刻意将说话的节奏放慢,“其一是对受害者的赔偿问题。虽然上了保险,但若确定问题出在维修不当,是否真能获得理赔就很难说。而另一个问题正如各位的担心,是警方接下来的动向。目前虽然还在调查当中,但必须先设想最糟糕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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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赤松从口中吐出“最糟糕的状况”时,在场全体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好意思,我也想补充一下。”赤松身边的专务宫代开了口,“很抱歉尽是让大家听到些不好的消息,但银行那边也受到很大的影响。”
听宫代这么一说,绷紧了脸的众人全都面面相觑。
“其实今天我去了一趟东京首都银行,之前那边负责开发新客户的人来过公司,也留了名片,但今天商谈的结果,对方却表示目前难以提供融资给我们。”
稍早宫代已向赤松报告过这件事。就算姑且不论事故的调查结果,光是失去相模机械这个客户,导致未来业绩动向不明,就足以使银行打退堂鼓了。
“那么,原先向东京希望银行申请融资那件事结果如何呢,社长?”高岛发出不安的疑问。
“对方还没给回复。”
赤松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无奈。
“这就表示还有希望吗?”高岛紧接着又这么问。
看见众人满怀希望的目光,赤松不禁为之语塞。
“老实说……我想很困难。虽然对方还未做出最后决定。”
在那之后,赤松当然曾再次询问东京希望银行的小茂田,但也只得到“还在审理中,但并不乐观”的回答。小茂田甚至还建议赤松“可以找其他银行申请融资了”,不过赤松认为这件事先不要说出来比较好;虽然实际上,当东京希望银行这么说的时候,就等于承认融资的可能性接近于零了。
“公司资金的周转没问题吗,社长?”
被这么一问,赤松再次感到无言以对。如果说“没问题”,等于是欺骗员工,更何况就算撒这个谎,大家也不可能就此放心。然而,赤松还是考虑着,不能让员工背负不必要的烦恼,于是他回复道:
“周转这部分,大家不用担心。我和宫代专务会想办法。”
全场一片静默。熟知内情的宫代紧抿双唇,只是低头俯视着桌面沉默不语;其他干部也一样,所有人都低着头,脸上挂着担忧的表情。大家全都心知肚明,现实的状况并没有赤松说的那么简单。
“希望汽车的那份调查报告,果然还是一大打击啊。”
宫代低声说出这句话,会议室内才终于像是打破受诅咒般的沉默,响起一片叹气声:“真的没有其他解决之道了吗?”
如果真的这么简单就能解决就不用烦恼了啊,众人脸上的表情仿佛都如此说着。然而就在此时,有个人迟疑地举起了手。
那是维修科科长谷山。
“如果由我们自行着手调查呢?”在一片惊讶与骚动之中,谷山继续说着,“当然,或许希望汽车那边有很多优秀的研究员。可是,今天只不过是要调查事故的原因,这种事就算不委托希望汽车也办得到。如果认为由我们公司自行调查不妥当的话,那么委托其他车厂或研究中心来做鉴定报告,不也是一个办法吗?”
赤松半是愕然地抬起头。
谷山说得很有道理。
听谷山这么一说,赤松才发现,他们只因为事故车辆是由希望汽车出产的货车,所以便产生了非由希望汽车调查不可的错觉。但事实上,正如谷山的意见,如果只是想调查事故原因,一定还有许多其他单位可以委托,就算多花点钱也没关系。
“有意思。”过了一会儿,赤松这么说。
“不过,这也还有一个问题。”谷山的话语,再次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要展开调查,最重要的是必须取得车轴部分的零件;可是现在,我们手上却没有那个零件。”
“没有?”负责业务的鸟井大感惊讶。鸟井平时是个乐观开朗的人,今天却一直愁眉不展,“谷兄,你说没有,这是怎么回事?”
“警方展开事故调查之后,零件被委托检修的希望汽车取下,就这么一去不回,没有还给我们。”
“这么说来,可能有问题的零件还在希望汽车手里?”
谷山点了点头,转而对赤松说:“社长,不好意思,可以麻烦您去向希望汽车要回我们的零件吗?”
“好,这件事交给我,待会儿我就去向希望汽车提这件事。对了,和儿玉社长谈过之后,我还发现了另一件事。”赤松将内心的疑问说出口,“如果轮毂破损真的是造成这次事故的原因,那么我应该早已因维修不当而被逮捕了才对,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到现在警方都没有这么做。”
“答案很简单。”回答的还是谷山,“那辆货车自从发生撞进路边侧沟导致轮胎脱落的事故之后,一直到这次发生轮胎脱落事故之间,又做过三个月一次的例行维修。请看这个。”
谷山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事故货车的维修记录簿。
那是门田自行制作的维修记录簿复印件。正本已经被警方当作证物收押,不在手边。
赤松望向谷山手指的维修记录项目,赫然发出惊呼。
在一般维修项目之后,门田还自行制作了一个名为“其他”的检查项目。在那里可看到门田用拙劣的字迹写着:“事故后轮毂是否磨损龟裂。”而映入赤松眼帘的是,这条项目旁,代表检查无缺陷的打钩记号。
“我……”好不容易,赤松才终于能够发出声音,“我们——因为门田而得救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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