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骗人的红纸
其实,那天我也不知道我是咋的了。我突然从地上爬起身掷下手里的玻璃球,就像射出去的飞簇一样向大门外的胡同口跑去。
一个渴望急急而来,在我意识里是那样的清晰而深刻,以至于后来思想我的过去,我竟然发现我的记忆竟是从那一刻开启。
有时候,我正贪玩,尿意也会猝然而至。但是这种急切似乎倒是可以商量。因为我可以看着小智的小手那样笨拙的弹出玻璃球,我的眼神可以悠然而轻蔑的追随着玻璃球在老窝边沿转上一圈,玻璃球神奇又不出我意外的从老窝里溜出来。与此同时,我可以找个墙边直接蹲下,痛痛快快地撒一泡被挤压了过久的热气腾腾的尿液。
但是这次好像是一种不可以商量的那种迫切,似乎是在我内心中蓄谋已久而我才刚刚意识到那样。这种渴望或者是说迫切一直被我手中的那颗淬得五颜六色的玻璃球所克制着。但是在猛然之间,这种渴望就像地表下的熔岩,再也难以压制终于蓬勃而出。这股像激流一般的渴望让我在一刹那之间掷下手中的玻璃球腾空而起,而且朦朦胧胧之中我仿佛突然从一种动物阶段的混沌中解脱出来,从而有了一连串的意识,或者说我开始有了记忆。
那是一个下午,阳光就像奶奶抚摸着我的手一样照在身上很是舒服。风不是很大,吹在脸上早就不是冬天里那样像刀子割一样。我那天还有点咳嗽,我还穿着奶奶专门给我做的棉夹袄,头上还戴着解放军单帽。我飞身而起朝着胡同口跑去,留下身后一脸茫然的小智。
风在我耳边呼啸,我刚跑出大门口,七斗老爷家的那只叫哈球的大黄狗当时正趴在胡同口撕咬着一个破塑料纸。它见我飞奔过来突然吓了一跳赶忙从地上弹起来,嘴里还叼着那个塑料纸。真是只傻狗,我当时心里想。每次去七斗老爷家,我总是和它玩一会的。但是那天,我只是看了它一眼就从它身边一闪而过。七斗老爷是我爷爷的一个本家哥哥,他是我们村里最有知识的人。但是,他说话只说一半,让人听了似懂非懂。
我几乎是从大门口弹出去一般,在拐出胡同的时候差点就撞在四老爷推的大粪车上。四老爷在后推着车子,四奶奶在前面拉着绳子,他们在往田地里运大粪。
我本来想立刻屏住呼吸,但是已经晚了,分明一股特别纯正的大粪的新鲜的臭味迎面扑来。我迅速的从大粪车的一侧像泥鳅一样钻过去,奔向通往野外的胡同。
四奶奶一边拉着绳子,一边向我喊,麻团,你这是抢馍馍去吗?看你急牢牢的!我不管她,我捂着鼻子已经跑远。
身后有人高声喊我的名字,那是西蓝子。她是我的姐姐,比我大五岁。平时张大妮没有空闲,一般都是她看护我的。她总是不让我干这干那,或者是不让我去这去那,我有时候很烦她,但我知道她是好的,别人给她好吃的,比如刚下来的枣子、栗子啥的,她会留在她的口袋里带回来让也我尝尝。
但是她有时并不很尽心尽力的看护我。比如她遇到了她的同伴工美还有溪云谁的,她们就会把头凑在一起聊个没完。很多时候她们聊得很开心,吃吃笑着声音却越说越小,最后就成了很撩人胃口的秘密似的。每当这个时候,她的心思就不在我身上了,甚至是把我看丢了。
把我看丢了大多数时候很快就找到,但是找到的时候,我已经成了什么样子就很难说了。最通常的情况是不知道从哪里沾上了一身的泥土和杂草,有时候可能更糟,头顶上满是泥土或者是沙子,好像刚钻过老鼠洞一般。
这样的话,张大妮就会狠狠的发脾气的。因为那时候村里条件很差,大多数人一年洗不了几次澡,况且村里也没有洗澡的条件;此外衣服也不是可以经常换洗的,而且冬天的衣服也不是很多。这身弄脏了可能还得接着穿上几天或者是一个星期左右,因为张大妮总是忙不过来。
她总是隔上一段时间才把家人的脏衣服用一个我十来岁之后才搬得动的黑黑的大铁盆浆洗一次。更要不得的是,我这个样子晚上张大妮是不让我上床睡觉的。
每当西蓝子没有看住我的时候,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客气的张大妮总是对我的屁股很不客气。她会打我几下或者是恶狠狠地扭我,我就开始哭。只要是我一哭,她就会收手;然后西蓝子就开始受苦了,被唠叨上半个小时那是小事一桩,有时候张大妮也会下手。最后张大妮用一个底上印着双喜的洗脸盆粗鲁的把我的头按在水里,像清洗咸菜头一样来回的搓,一直搓到她满意为止。
张大妮,其实是我的母亲。我本来不知道她的名字,那是村里出民工的时候大家在田地里一起吃中饭,大人们相互闹玩我听他们说的。出民工的大多是大老爷们。但是我父亲在家的时候不多,张大妮就成了个例外。
我听见别人叫她的名字,突然觉得这名字起的真有意思,我就嘎嘎地夸张的笑起来,然后我也学着叫她张大妮。这出其不意之举竟然引得大人们哄堂大笑。我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于是就叫得更加起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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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在我耳边呼呼的不停,我身后的西蓝子好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可能她预感到张大妮的愤怒马上就成为今晚的暴风骤雨似的。她拼命地在我后面追,还一直在喊我的名字。但是,我怎么可能停下我的脚步呢?
我飞奔着,很快就到了小立冬家门口。小立冬正站在他家大门里边,收拾过年的时候没有放完的鞭炮。他听见跑我过来,赶忙转了一圈用身子挡住他的鞭炮。他的心思并不高明,而且动作也太慢,其实我早就看见他怀里的鞭炮了。那串鞭炮他在过年的时候放过,当时我见过。
他这个人就这样,以为别人的鞭炮都放完了,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鞭炮可放,故意的让人眼馋。其实,我才不呢,我现在早就不想再放鞭炮了。因为年已过完,积雪已经融化。我再也不能把鞭炮放在雪地里看雪被炸起来的那种凌乱了。那种感觉太好了,好像是看到日本鬼子也一起被炸飞在天一样。
小立冬的奶奶和平时一样坐在他家大门口的蒲墩上,她手抄在棉袄的袖管里,打量着来回的人物。太阳好的时候,她会解开棉袄前襟找虱子。棉袄前面的大襟就这样敞开着,就露着胸前塌瘪瘪的前胸。她毫不忌讳,反而饶有兴致;她一边找虱子,一遍恶狠狠地念叨“你吃我肉,我要你命”。她已经很老了,她是我们村子里最老的老妈子,也是老妈子中最胖的。
她看见我飞跑过来,嘴巴撅起来围成一圈像是一个丰满的鸭屁股,脸上还有一副惊骇的表情,哎呀呀,我的儿啊,跑的这样飞快,干啥去啊麻团?——嗨,西蓝子!你快跑不过你弟弟了——别让他跑远了啊——。
我其实只看了她一眼,就是从四老爷大粪车侧边转过来的时候我投向朝西胡同的那一眼。我根本没有半点停留,还是继续的跑,我感觉从来没有这样精神焕发,简直有用不完的力量。小立冬奶奶的话一遇到这种力量就已经烟消云散,我有刺破云霄的一股冲力,我感觉自己是一匹奔驰在一眼望不到边的碧绿碧绿的大草原上的小马驹,我甩起右手拍在自己的屁股蛋子上,嘴里一声声大喝“驾,驾驾”。
我是骏马,像风一样飞,裹夹起一股尘土飞扬。我飞奔向向西出村的胡同口。过了小立冬家就是五奶奶家,五奶奶家对面就是小智家。小智家距离我家只有四奶奶家一位宅子。小智家在东林村西南第一家,过了他家就是田野。
胡同口有几颗高大的杨树,形成一片不是很大的树荫。那树荫下有一个岔路口,向北的一条小路一直伸到大金牙家,她家屋后就是村中主街;向西直走的一条小路弯弯曲曲,一直伸向红石窝。那是一片红色的石头,我小时候一直就怪异这种特异的石头,还数次过去探宝。现在看来应该是远古时期遗留下来的一片丹霞地貌。
向南还有一条小路一直伸向村南面大约三百米远的小乌河。那是东林村最南边、也是最好的一片土地。之所以说村南的土地最好主要是因为它土壤肥沃便于灌溉。这片土地也由一道水渠分割开来,靠近村子的土地就成了村子的菜地;沟渠南边的土地种的大多是粮食,一年至少两三熟。
我知道我去往哪里,我既不是去红石窝,也不是去村中主街,我奔跑到村口杨树树荫下,正当我要想南拐奔向菜地的时候,我看到一群孩子从北面那条小路上就像是一道倾泻的洪水一样奔腾而下,领头的是旁元。
旁元比我高了大半头,他比我应该大个几岁,但我实在不知道他比我大多少。在我印象里,他一直就是我昂视的对象。旁元长着一张圆圆的胖脸,他家里很富,因为他是卢连战的儿子,而卢连战又是大队书记。他家里有我很多没看过的画本和各种玩具。
旁元脖子里系着一个黑底红色的斗篷,他看上去让人感觉是古代的大侠。他身后跟着的是他一班小喽啰,涛子,根子、刚子等等,后面还跟着跑得最慢的一个好像是叫猛子的小孩子。猛子有一张红红的圆脸,一脸的稚气,感觉比我还傻。
他们都比我大,除了猛子。当我跑到杨树树荫下面的时候,他们已经跑下来阻断了我的去路。但是那天,我仿佛有着特异功能,我左冲右突从他们中间转过去,我像一只身子柔滑的泥鳅躲过了他们的羁绊,从他们胳肢窝下,从他们身体的空隙间一滑而过。
我奔向菜园,奔向小乌河,奔向田野的岔路口。我听见旁元在我身后大喊,抓住他,抓住他,抓住他有赏!我知道旁元嘴里的“他”就是指的我。但是我身上充满了力量,我就像一只射出去的箭簇,我就像奔驰在大草原上得一匹骏马,我就像一道闪电向着小乌河冲去。
旁元带领着涛子、刚子他们一直追我追到那道水渠。我已经跑远,而他们已经失去了追赶的乐趣。他们停了下来,顺势倒在麦地里,他们打着滚,撒着欢,就像是一群出来放风的小马驹。
前面的道路却依然遥远,我已经出了微汗,我一边跑一边解开我的夹袄上面的桃形纽扣,因为领口实在是勒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已经跑出了村子,来到村外通向我家麦地的土路上,来到了水渠上的石板桥。过了石板桥再走上一百米,就到小乌河的北岸,我家的麦地就在那里,而张大妮正在那片田地里撒大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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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看看西蓝子,她已经跑不动了,我看见她一个手捂着肚子猛烈地喘着气,另一只手在空中向我挥舞。我耳边风声很大,已经听不清她嚷嚷什么了。
其实,我家就在村子的最南头,隔着菜园子的木头篱笆不仅可以远处影影绰绰的玉皇山、元宝山,还可以看到小乌河,当然也能看到张大妮正在撒大粪的那块麦地。但是菜园里却没有近路可以岔进来,我只能从村子西面绕。田野里很开阔,我都能看到四周在田里劳作的村人。
小麦返绿看上去很醒目,并且已经长到了我的膝盖那样高。村人们先要把大粪撒在麦田里,然后挑水浇麦子。有不少的地块已经都浇完了。新鲜的大粪的臭味合着开春松软的泥土散发的馨香的气息,让人感觉不出是舒服还是厌恶。这些我都不放在心上,我远远的望去,我看见我的爷爷奶奶,我叔我婶,竟然还有我的父亲。
我跑的太快,我感觉这些人在我的眼眶里来回的跳动,一会这个人的脑袋重合了那个人的后背,一会又看不清到底有几个男男女女在田地里来回的走动。这些都不能阻挡我,我知道我要什么,我也知道我找的是谁。
我跑啊跑啊,过了小石桥,这时候我轻轻地慢下来,因为我真的跑不动了,我的棉袄里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我也知道今晚上张大妮肯定不会轻易地放过我。但这时候我已经无暇以顾。
当我慢下来看清楚眼前的人物的时候,我简直失望透顶。我本来不想哭,但是眼泪根本止不住。还隔着老远,我就听我父亲对着我大喊让我回去,他还大声的斥责西蓝子说没有看好我。这些我根本就没有听进去,我的眼睛仍然在急切的寻找我要找的那个人。
我叔我婶还有我的父亲在均匀地把大粪块抛洒在麦地的每一个角落。我的爷爷估计是累了,他已经脱了大棉袄,只穿着夹袄,漏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绒衣。
他斜倚在铁锨上,卷了一支旱烟抽起来。他在向我喊,问我咋跑到这里来了?我的眼神急切地飘来飘去,就是没有瞅到他,我更没有理睬他说的每一句话。他放下铁锨向我这边走来,他走在麦埂上,因为撒完大粪之后接着浇水,麦地从北向南已经浇过一小半了。
我爷爷在哄我,拿出那些过时的逗小孩子的小把戏,要不就是用纸放在嘴上吹口哨,但是这些在我的记忆里都引不起我任何兴趣。这些一一试过之后,他就从内兜里掏出一张发皱的两毛钱的纸币。他两眼发亮向我炫耀,他告诉西蓝子拿这两角钱去给我买吃的。对这两角钱我只是轻蔑的扫了一眼,我甚至都不记得那张纸币是什么颜色的了。
我终于放声大哭起来,本来已经停止的眼泪毫不吝啬的又流下来,我失望至极,别人却是莫名所以。我甚至一巴掌打开西蓝子伸过来要把我抱走的双手。但是,我怎么可能拗过一个比我大五岁的人的怀抱呢?西蓝子知道,如果再任我在这里哭天喊地的胡闹,今晚上挨揍的肯定是她。她把我用力抱起来,几乎是把我抗在她的肩膀上,她要把我硬生生的拖走。任由我泪水鼻涕的粘在了她身上,任由我乱踢的双腿弄脏了她的衣裤,她还是把我扛了起来。
你是不知道突然而来的强烈欲望不能得到立刻满足的那种失望、懊恼甚至是愤恨,那是一种让人发疯的感觉。我在西蓝子的怀里就像是一条刚刚被打捞上岸的大鲤鱼,极尽一切之能事要挣脱出去。
正当我从失望走向绝望,以绝望的方式表达绝望,而绝望在无奈中最终不得不最后平静下来的时候,我那双哭地朦胧的泪眼却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从小乌河河岸边上渐渐升起。她带着围巾,挑着一担水走上来、走上来,她终于完全走进我的视野里来。我终于看清楚了,那就是我要找的人——张大妮,我的妈妈。
似乎一首悲壮而又激扬的音乐就此在我耳边响起,我又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于是我身上又重新获得了难以估量的能量。西蓝子的怀抱再也难以匡囿我激烈的挣扎,我终于把她顶翻在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张大妮。
张大妮也看到了我,她远远地放下水担,就站在那里,面对着我笑着,等着他的儿子向她跑过去。她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找她一样,她一点都不惊讶,甚至还好像有一种疑惑,仿佛是询问我为什么来晚了似的。
就在我奔向她的时候,她蹲下身向我敞开怀抱。我冲过去扑进她的怀里,死皮赖脸的笑着,急不可耐的去解她胸前的纽扣。她笑着故意的拖延,我就哭唧唧的耍赖,把哭皲的脸皮贴在她的脸上。她紧紧的抱着我走下小乌河,她左右四顾找个背人的地方,解开了前襟,露出她的**。我们在小乌河的北岸,阳光正好照过来,暖洋洋的照在张大妮粗糙的脸上,也照在她的大馒头上。
这是一个初春的下午,太阳已经可以升得老高,阳光和煦而温暖,四周静谧而安宁。阳光静静的铺在小乌河的河面上,镀上一层粼粼的金光。小乌河南岸是一片几十亩地大小狭长的芦苇林,一丈高的芦苇在微风中整齐划一的随着微风轻点着头。小乌河的水温柔的流淌着,那声音安详又柔和,像一只温和的手轻轻地拍打着我的后背。在这种轻柔乐曲中,我所有的失望和愤懑不知觉中都已经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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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我已经可以有时间慢下来,细品奶水的味道。由于吸得太急,我吃奶吃的很累,这时候也可以好好地长嘘一口气歇一歇。
在我畅快的吮吸奶水的时候,张大妮一直面带着微笑看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平时粗野的她那天却表现的异常的温柔。这种温柔不仅仅表现在她少有的温和的眼神里,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是那样的温柔,流露出对儿子的疼爱,这让我受宠若惊。
我本来以为当我跑到田地里吃奶她会大发雷霆的,至少是不会立刻就满足我的。我在来的路上其实打算好要软磨硬泡的,但是张大妮的表现让我喜出望外。我不但没有备受她的冷落与拒绝,还受到了她某种形式的礼遇。我的心情就像那天下午的阳光,异常的轻快而灿烂。
她看我吃得差不多了,这时候就故意蹙起眉头来说,并不回答她的话。然后她就又开始念叨,你还是吃奶吃到上学算了,让老师和同学都看看你多有出息。说着,她用手指在我额头上轻点了一下。我耍赖似的笑起来。
张大妮真是唠叨起来没有个完,都一天没吃了,咋的又想起来了?和谁玩着呢,和小智吗?——你看看人家小智,现在已经不吃奶了,你咋不学学人家?其实,我知道所谓的“小智不吃奶了”那只是骗外人的把戏,我就见过小智每次想吃奶的时候就假装哭泣。但是,当时我正在细细的品尝奶水的味道,哪里还有时间和张大妮争辩呢?
我被张大妮说个没完,也觉得很没有面子,但是吃馍馍的感觉太好了,两者相比,面子不要就不要了吧。不过我也有反击她的时候,比如我突然灵机一动,张口一句“张大妮”,然后咯咯的笑起来。张大妮也笑了,但很快就放下脸来,看你那“样”吧,“张大妮”也是你叫的?我看你是吃够了,你给我下来。说着就做势要把我从她怀里撵出来。我知道她不是来真的,我更是抱紧她的身体赖着不走,一边吃奶一边腆着脸笑着。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只想打瞌睡;小乌河唱着歌从东向西缓缓地流淌;小乌河裸露的沙滩上已经悄然铺了一层淡淡的绿色。大地逐渐返青,万物渐自苏醒;清风柔和如丝,小鸟不时逗留。四周重回寂静。
我抬头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就这样静静的有一个多时。这里有小乌河,有温暖的太阳,有太阳底下最完美的芦苇荡;还有张大妮最舒服、最温暖的怀抱;还有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在这个金黄色的春日的下午,我突然感到自己是那样的幸福。
我突然想摸摸她的脸。她那时候才二十多岁,生完我她没有再生育。她鼻子边上有一些雀斑,脸色黄中泛红,还有些疙瘩。我不知道那天为什么张大妮脾气真是出奇的好,任由我的小手触摸她脸上的疙瘩。在我的记忆里,那是唯一的一次。
我终于还是吃呛了,一口奶水吐在我前襟的棉袄上。张大妮从头上取下围巾,把我嘴边和前襟上的奶水擦干净。张大妮知道,我已经吃饱了,她把我从怀里放下来。我在她怀里呆的久了,腿有点不听使唤,张大妮一手整理她的棉袄系上纽扣,另一只手还扶着我怕我摔倒。
等我站稳了,一个坏主意就在我的脑海里产生。刚走开几步远,我突然回头叫到“张大妮,张大妮”,一边站在那里咯咯的笑个不停。张大妮故作生气,但却并不追赶。若是在平时周围没有外人,她可是不准我这样放肆的,今天的张大妮真是脾气好的很啊。
我见她不来追,就没有了兴致。我已经吃得饱饱的了,就像是汽车加满了油。我又像一匹骏马了,我拍着自己的屁股蛋,嘴里“驾驾”,一溜烟得跑的很远了。
那天,我跑了有史以来最多的路,好像是不知疲倦一样。晚上的时候刚吃过晚饭,我就困得要命了。我记得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我就依偎在张大妮怀里睡着了。我睡得很沉,几乎没有做梦。
半夜里我突然感觉有人在晃动我的身子,我不耐烦地睁开眼睛轻轻的瞄了一眼,好像是我父亲从床上把我抱起来。有个声音在西墙那边轻声地唤我的小名。我睡得迷迷糊糊,努力听一下才能够分辨那是张大妮的声音。等走进了我费力的睁开眼睛看去,我发现唤我的人真的是张大妮。张大妮站在她陪嫁的大衣箱旁边,她轻轻地一遍遍喊我的名字,仿佛担心我不认识她似的。
她语气柔和,半弯着腰,一手挽起她的内衣也就是坏了,以后不能再吃了。
这真是古老而又拙劣的欺蒙手段啊。虽然我当时睡眼朦胧,虽然我当时神志不清,但是也不至于笨到这种程度吧!是鲜血还是红纸,我能看不出来?
其实,我是一个很大方的人。很多时候,我都是不喜欢计较的。我也知道她这是在骗我,我也知道自己可能真的不能再吃奶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你说啥就是啥吧,反正我也不计较了。
于是我就又呼呼睡去了。此后,每当我又想起吃馍馍时,张大妮总是一脸严肃地说,你忘了,那天晚上馍馍不是流血了吗?我模模糊糊记得好像有这么一回事,也好像记得不是这么一回事。就这样,我一次次的想起,她一次次的告诫我、拒绝我。终于,那张红纸永远的留在我的记忆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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