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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章
    第十章小利列传补记

    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在我父亲的一手安排之下,我转学到二百里之外的岱州市岚山区经七路小学。由于路途遥远,所以不能时时回来,也就是寒暑假的时候有时间可以回来。

    那时候小利在上四年级,就在我们东林村小学。记得我四年级升五年级的那个暑假,考完试也没拿成绩单我急齁齁地就回来了,刚到家还没有歇息我就去找小利。好久不见,我也没有什么礼物送他,就到小卖部买了几个本子和铅笔,我想这些终究是对学习有用的东西吧。

    我到他家的时候,他还没有放学到家,我就在他家门口等他。等他来了,他满头满脸的大汗,看我的时候眼神有点恍惚不似原来那样心灵无隔。

    我们一起进去,我把东西给他,他看了一眼,直接丢在了一边。我当时心里很不舒服,但是我没有说什么。他很着急的样子,吃完饭,也没有和我说什么话就又走了。等他考完试放了假,我去找他,连着几次,都是找不到他的身影,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后来和小智一起玩的时候聊起了小利,小智一脸的不屑,现在人家可是大忙人唻!我很好奇,就问他到底在忙什么。小智说,小利现在专职干代人写作业的买卖,每天晚上都是忙到十一二点。一晚上平均能写三四份作业,每份作业五毛钱到一块钱不等,你算算他一晚上能挣多少!我内心大吃一惊:我还怪异送给他铅笔本子的时候,他只是看了一眼,原来如此!但是我转念一想,也就理解了小利的心思,他家里太穷了,他怎么可能开得了口和家里要钱呢?

    我就又问小智,现在都放假了,他又在忙什么,为啥天天见不到他人影?小智哈哈笑道,暑假里更是忙的要命,找他写作业的不下十来个人呢!我就见过一回,他们在高家庄煤矿花园凉亭里写作业,中午就去食堂吃饭。小利暑假里一天平均能赚三四块呢!我当时心里想,我的娘哎,一天三四块钱,一个月就是百八块钱,赶上一个正式工了。

    升初二的那年,我再一次回老家,遇到小智谈到小利。小智说,小利现在几乎不上学了。我就问小智什么叫“几乎不”上学了?这个“几乎不”是个什么意思。

    小智打开了话匣子就和我聊了起来。就上一个学期,小利根本就没和家里人要学费,学校里老师催要学费,小利干脆来个不让见面——连学校也不去了。

    我就问,那他不去上学,在家里呆着吗?小智哈哈大笑起来,你听我给你细讲啊!你知道吗,河南岸不是一片芦苇荡吗,他就藏在那里——每天他和别人一样,别人上学,他也离开家;别人放学,他也回家。只不过是每天早晨就来到这芦苇荡里一呆就是一天,到晚上的时候估计着都放学了他也就回家了。

    我闻言大惊。那个芦苇荡曾经是我和小利独属的天堂,在那里我们度过了的太多美好时光。在我的眼里,芦苇荡是我和小利友情的纯洁殿堂,我是不容许别人对它有丝毫的不尊和玷污的。但是,现在小利把那里当成了逃避上课的救生港,我感到自己内心的那份神圣的情感受到了侮辱——小利背叛了我们之间的友情。

    我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几乎不想再听小智说下去了。小智说,你先别急,你别急,这才到哪里,你听我给你讲完吧。

    他说,你知道我和他都在镇联中上学的,他的事情我是很清楚的,我们村里其实每个联中的学生都是知道的,说起卢小利那真是很出名的。他现在已经不再帮人抄写作业了你知道吗?那样来钱太慢了,他现在是我们联中出名的雇佣杀手!我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是“雇佣杀手”?小智说,就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应该知道吧!

    我立时就明白了,“雇佣杀手”就是只为了钱财帮别人打架的那种人。小智接着说,别人会通过他班里一个叫静云的学生给他一次大约十块左右的钱,然后让他去打一个人。只要是他答应了,无论这个人他打不打得过,他都要去的。

    我就奇怪了,小利也不是那种专门练习搏斗的人啊!小智这时候又笑了,今时不同往日了,他现在已经是非常厉害的高手了。每天下午他估计着放学的时间,从芦苇荡出发,一口气骑自行车到学校附近的一条胡同藏起来,等待这目标的出现。一旦锁定被打对象,他就飞快的骑上自行车撞过去,三下五除二把那人或者是好几个人打趴下,然后骑上自行车又飞快的消失。

    我就好奇,听你说好像是港台武打片,那他跟谁学的功夫呢?小智摇了摇头,他有个不大不小的黄色书包你知道吗?就在那里面放上三四本粗硬的课本,一甩起来打的人鼻青脸肿。很多人现在都非常害怕他——倒也不是每次他都能全身而退,——有一次,我就看到小利被一群人围攻,打得他最后倒地不起。

    是的,人是会变的,世间万物都是会变的,小利也不例外,我也不例外。我不就和原来有了很大的不同吗?我又为什么去苛求别人呢?想一想,我也就释然了,但是心里毕竟不是个好滋味,不为别的,就是太在意原来的那份情谊。也许我这个人太怀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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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假期我一次也没有去找他,当然,他也没来找我。第二年暑假我自己坐车回来了,小智告诉我一个不好的消息:小利得病了,白血病。

    当我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几乎愣住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巨大不幸竟然落在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上。我怀疑是他家太穷,长期得不到很好的营养的结果。但是我查了资料,好像这种病与营养关系不大,而主要是一种遗传病、血液病。

    时隔数年,我再一次走进了小利的家门。他在床上躺着,见我来了立马坐起来。他头发都剃光了,显得脸很大也很白,好像有点浮肿。

    但是他精神很好,让着我坐下。他那可怜的快瞎了眼的娘掕过来一领灯草席子放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说屋里太热,外面坐在席子上很凉快的。

    我怕小利在家里孤燥就拿来了一副军棋,一幅跳棋。我们俩在席子上坐下。他娘给我们到了茶水,并且拿过来一张小子,然后把茶水放在兀子上。

    他娘一边倒水一边念叨说,麻团啊,你不知道,小利这阵子一直念叨你的名字,说你们这般同龄人,还就是和你玩得起来——今天上午还打听你今年啥时候回来,想不到下午你就来了。我拿眼去看小利,只见他低头不语,我就知道他娘说的不仅仅客套话这么简单了。

    我们俩只是玩棋,并没有聊起原来我们俩小时候干的荒唐事,也没有聊后来小智告诉我的那些事情。说话不多,但是我能感觉得到,他在积极的寻求一种我们俩都能接受的方式,以便于能在不知不觉中对接那根已然断裂了数年之久的情感纽带。

    玩了大约有一个来小时,小利精神明显不济,回到屋里躺着去了。我没有立刻就走,因为小利娘在我面前又哭了。这个可怜的女人可怜的诉说着,半个小时里我竟然搜肠刮肚没有找到一句合适的话说。

    从小利家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感觉心情从来没有这样的沉重。从那天起,我几乎每天下午都去大约一两个小时陪小利,我们主要是玩下棋,玩扑克等。

    他还向我借《红蕾》看,我正好拿了几本,第三天去的时候我就给他带去。那天我们没有玩下棋,而是开了个两人组读书party。让我喜出望外的是,小利还聊《红楼梦》,我们还聊《水浒传》中的各种人物。

    有一次,是小智陪着我去的。我们就坐在梧桐树下的灯草席子上,我们下棋,我们回想小时候精彩瞬间,谈到兴浓之处,我们还一起大笑。那次,小利竟然连续三个小时神采奕奕、口若悬河地聊着聊着。我几乎都想不到他还是个白血病晚期的病人。

    我高兴地发现,小利又回来了,又回到那个和我快乐地一起捣蛋的时候的小利了。他的眼睛还是一样的纯净、澄澈、天真而可爱。我仿佛也像从前那样,向一个人打开尘封已久的心扉,让他再一次走进我的内心深处。

    是的,我能真切,并且越来越有把握,小利真的回来了。有一天,就我们俩人。我们坐在那梧桐树下,他向我哭诉,他自己一个人在芦苇荡的时候是多么的孤独。那潺潺的小河水,那风从芦苇尖上掠过发出的“刷刷”声,还有那烤的四散着香气的鸟蛋,在没有我的时候是多么的没有意义。我没有说话,只是感觉这些已经离我很遥远,但我知道我的内心就像一把钻子在搅动一样难受。

    小利的回归,使我的内心极其兴奋。我仍然还记得,小利的第一次归来,那还是在一个初春的傍晚,我被小涛他们围攻,他突然出现,就像一个将军,站在狼山岗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咆哮着冲下来,把小涛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稀里哗啦。

    小利的第二次归来,是在他失踪了九天之后,九天的历练之后,归来的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和王者。

    而这一次,小利的归来,既是他本真自我的归来,也使得我再一次拥有了打开心扉、去拥抱人世间最纯洁的友谊的机会。

    朋友就是那个不断地离开、又不断地归来,而每次归来都带给你惊喜和欢乐的人。而小利之于我,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公元1990年8月7日下午四时许。小利在我们玩了半个小时跳棋之后再次躺下休息。他就静静地躺在梧桐树下的灯草席子上,躺在我的身边。

    午后的阳光花花点点地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我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绒毛。他面带微笑,从容而安详。

    我静静地盘腿坐在席子上,凝视着他的睡容良久。他躺着,我坐着,就像好多年前我们俩一起在芦苇荡那片沙滩玩耍时一样。这次又他走了,永远的离开了。而这一次的离开,注定了没有下一次的归来。

    小利去世四年后的一个深冬之夜,石头酒后从火车桥上失足落水。火车桥下一片黑色淤泥,石头尸身找到时,他人已经失踪多日。

    可珍终于在2002年招赘结婚,彼时她已属大龄之年。男方双臂残疾,听说那是他十八岁那年放雷管炸鱼时被崩去的,他原来定的亲也散了。两人婚后甚是恩爱,育有一儿一女,现具已长成。

    小利娘在小利去世之后眼睛完全哭瞎。石头一死,她变得神志不清。不过也好,她再也不会想起来就跑到小利坟上去哭了。她身体硬朗,仍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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