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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章 老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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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他交谈,发现他满嘴是词。我听说他也发过小财,称呼他老板,他谦虚地指天指地说:

    “别提了!我上无片瓦,下无寸土,什么老板!”

    后来的交谈,发现他能够很准确运用风度,风流,风采及风韵来形容他要夸赞的人。

    他脑海里全是文化人的思想及语言,让我刮目相看。

    他也把我当作文化人,所以很多方面我们都谈得来。

    我与他一起在养路队扛过洋镐修过路。每天都是柏油混沙,我们为了能多挣一点,下班后还包了养路队的木材,用锯来锯,用斧来劈。累了就到路边的小卖部买酒喝。每次喝酒,老板问我们用何拌酒,我们都高亢——用八号铁丝(来梆)。最后,只用了多味花生来拌。离开时,看见店门口有一本意见簿,一伙乡下人便充当先生,在那小卖部的意见簿上写一副对联,以表心中的欢喜,我记得他写的上联是——多味花生就竹叶酒,我写的下联是——趣味人生造乡巴佬,横批我们大笑之后写——醒进醉出。

    那次一冬的修路,我领到几百块钱,我用此款交了自修大学的学费,然后去了教书。

    之后,生活又让每个人各奔东西。我随打工流到了改革开放的前沿,他在家搞林业,钻山洞采钨矿。

    后来,听他说讨了一个老婆,小了他十几岁,还给他生了个儿子。这是他最感幸福的事,也听说他时常被老婆修理。

    一次他惹了事,被老婆手持竹响打狗棍追赶他,追得无处躲时,顺脚躲到附近的寡妇家,被骂得更惨。

    现在他来找我,请我帮忙介绍他进厂,有个重大的原因,他在家里起了一栋房子。他老婆与他承诺:如果他能起一层,那么他老婆将起第二、三层。

    他起完第一层有外债,其他地方谋生不顺心,想换一个地方。听人说起我在外管招工,便想到了我。

    我是人事主管,工厂正在招工,解决他的工作不是一件难事。

    很快,我就安排他下了车间。乡亲来找,只要他不要求坐办公室,下车间的工作多得很。

    他的到来没有给我带来什么麻烦。却浑身依然邋遢。

    我提醒他:

    “去换一套新厂服,把头发理一下,胡子刮一下,别整得像一个老头子一样,我都怀疑你的老婆是被你拐来的!”

    他笑着说:“不是拐,是花了三万块钱买来的。我那时不是钨矿出了涌货吗?我整整的三万端给她爸。她爸为了舅子上学,就收了。这门亲事也就定了。嫁给我们这样的人,有错吗?”他瞪大眼睛盯着我看,为我小瞧他争辩,且他挺了挺胸膛,抻了抻发皱的灰西装,昂了头,一副气宇轩昂的派头,直让人发笑。

    我问他为什么怕老婆。他说:“她牛高马大!”

    后觉不妥,又补充说:“我当然是让她,真正打起架来,哪有男人打不过女人的!”

    这就是我们乡下人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虽然生活中有许多困难,但我们从来没有被击垮过。诚如他,虽然在家被老婆骑在身上揍过,追他追得无处躲藏,但是起楼房、养育孩子的责任一直担在肩上。生活就是将人磨得裤腿掉裆,走路高一脚低一脚,头颅内的乐观思想还在,理想生活还在,未来希望还在。

    由于工厂大,平时上班少有见面,我想他应该适应下来了。如果适应不了要走,他也该与我道个别。还好,见到他时,已是光鲜的一个人了,最少像年轻了十岁。

    问他工作累不累,他说:“我们又不是——温室里的花,什么风雨没有经历过?这里上班,风吹不到,日晒不到,除了时间长了一点,什么都好!”

    一次,过节我让他来家吃顿饭,他还提啤酒和鲜奶来。我骂他破费,他说:“要的!要的!是我的心意。”

    他可能在外磨出了这个坏习惯,发了工资后,就来征求我的意见:给他们经理送什么东西去?又说,轻了不好,重了自己没有那么多钱。

    我听了几乎是无话可说。问他:“谁给你出的馊主意呢?你想提干,新员工无一技之长,门都没有!”

    他说:“经理是老乡,他很关照我,我想学喷手。”

    我明白了,但告诉他也没有必要送礼:一些自家亲朋好友,根本就不必客气。你送礼了还拉开了距离。

    送礼对于我来说,感到十分棘手及困难。我很少送这样的礼,只送过访友作客的礼。也是在老家,由妇女们去操办。

    他依然坚持他的观点。也许在这个社会上,底层的百姓,不对上级表示表示就没有心安——每天想着会不会被人炒鱿鱼。

    我知道他的迂腐劲来了。我问他:“你送什么?送花,你们经理是男的,就是女的,你送花,鬼都会吓死!送奶,他没有孩子在这里;送水果,低档;送酒,你们经理颈椎痛,把酒戒了!没有必要嘛!刚认识的,会对你认可,已经是给足了我面子。”

    我说我们可以贫穷,但我们的腰骨了都是硬的,这不像我们村的脾性。

    他说了一句我十分不相信的话:“现场单位送礼有风,我是跟还是不跟呢?”

    我说:“一个普通打工仔,你跟什么风?再说,我大小也是一个部门主管,只要你好好做,谁会给你小鞋穿?除非你想搞特殊。你就是想学喷手,也不用自己操那份心,给你安排便是了。又不是很热门的一门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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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满脸的麻都笑得开了花,连连赞同。我知道他在应付我,至于背后干什么,我都懒得管了。

    后来,我听说他周日与人吵架了,吵架的原因是争执国民党、蒋介石有没有承认外蒙独立的事?

    如果换成别人,都会哑笑——温饱问题刚解决,就在为外蒙独立的事而争吵。但吵架的人是他,他可是什么书都看过的,脑海里装的真真假假的学问。

    与他吵的是一名宿管,我的得力手下,叫张斌,也是一个不服输的主。看来人不可貌相!天晓得,你说,他一个天天忙里忙外的宿管,竟能引经据典地谈论国家难题。

    我私下问他:“张斌懂这些吗?”

    他说:“这家伙还真有些懂,连曾国藩的湘军打败太平天国的几次大战他都数得出时间、地点及伤亡情况。”

    “那你说蒋介石有没有承认外蒙独立的事?”

    “他到死都不承认!”

    “但他的政府好像承认了。”我说。

    “那是一厢情愿逼迫的!你知道吗?沙俄吞了我们多少土地,整个西伯利亚一大片。近两百多万平方公里!列宁不死早还给我们了!”他梗着脖子激昂地说。

    我的瞳孔睁大了又闭合了,我看着他身子的渺小,也看见了他灵魂的高大。

    我说你早一点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与人争成这样有意义吗?

    他说:“上班归上班,话题归话题,真理始终是颠扑不灭的!”

    他的话让我沉默良久。他至少是个很有血性的人。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家都应该有血性。就因为以前缺血性,四海就会有那么多纷争。而他,一个温饱刚解决的人,为这些操心费舌,激昂愤慨!那些精英们权势们又在想什么?干什么?

    当然,我很快走出了沉思。我不是他。他可以梗着脖子与人吵架喝酒,他依然吃得香睡得安。我没有他那么好的状态,稍一不顺心,就会影响睡眠。

    之后一次他们现场单位放假,他来到我的办公室,向我提一条建议:图书室多订些军事杂志。

    我问为什么呢?那些什么文艺杂志,《探索》及《奥妙》不是挺好的吗?

    他说:“我们应该时刻关注军事,没有强大的军事就没有富强的国家。只有军事强大了,我们国家才能持续发展!”

    他坐在我跟前,摆出一副与我辩论的架势。他说的当然有道理,我认可——图书室多订几本杂志也没有什么不可。便一边上网查找军事杂志的编号,一边听他慷慨陈词:

    “你想一想,八国联军怎么就敢瓜分我们大中华;北洋水师如何败给日本倭寇,那是我们落后,软弱腐败啊!到现在,日本人敢改历史教科书,否认南京大屠杀、重庆大轰炸……”

    “南京大屠杀!就是杀猪杀狗也会手软啊!我们的国家,受辱近百年!现在日子好过了,西方看不惯,连钓鱼岛小日本还敢来争,根本原因,军事不强啊!”

    我似乎看见了他眼里的亮光。但我不惊诧。

    “你看南千岛群岛,‘北极熊’就不给面子——要么就动刀子!我们讲的政治理论太多了!讲多了,那些小罗罗就要跟你争吵,越南争南沙又抢西沙;菲律宾都敢在你面前张牙舞爪……这样还了得?我要了解到底我们的军事差在哪里?”

    他打开了话匣子,似乎找到了泄洪的对象。

    我说:“你别激动,假如我有钱出资让你住上钓鱼岛,你去不去?”

    “我当然去!一定去!”

    我又说:“假如战争爆发,国家动员你,敢不敢上战场?”

    他激动得脸上的麻子像炒熟的豆子,想蹦出来,说:“我一定去!我第一个去!”又补充说:“不光我要去,我要动员我全家都上——男的都上前线,女的都抬伤兵!”他严肃认真地说。他是向我表明他不是叶公好龙,刀子嘴豆腐心。

    而此时,那位与他争吵过的老张在我办公室门口晃了一下。我估计他提前完成了任务,又知道我这个老同学在我办公室,想找他再争论什么。

    我答应老同学多订几本军事杂志,向他提示:“你的冤家来找你了,刚从这里走过。”

    “真的吗?”

    “我会耍你,都四十岁的人了,还跟你开玩笑。”

    他从我的椅子上站起来,说:“我与他约好了,今天喝酒。”

    我想他找到了真正的冤家,与我谈不来火候,便走了,我也安心。

    我一个人静下心来,品味着他刚才的话题,觉得他非常了不起。如果不是命运的安排,那他应该是另外的一个样子。我记得十年前他跟我提过,他曾写完一本叫《苦撑》的长篇小说,三十几万字,我一直想让他给我看看手稿,但我一直不好开口,怕揭了他的伤疤。

    我知道他未能成功的原因,我看过他的信件,话语还顺畅,就是错别字太多。他可能书看得多,却不记字。他的脑子缺了文字这东西,否则他现在不是在一线工厂打工,也不是与清洁工喝酒,因蒙古的问题、吴三桂的问题而争得面红耳赤;他可以在图书馆里查资料、做学问;或者在电视节目里做嘉宾,西装革履,谈笑风生,气宇轩昂;也不会被老婆追着打,裤腿一高一低,总是掉裤裆;时常被生活折磨满面络腮胡子,一脸疲倦,像亡命深山的拉登了。

    这是我的老同学。虽然劳累得老相,近乎猥琐,但一腔爱国热血,让我们很多庸碌无为,唯利是图者自惭形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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