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是小山,却也有庙。
庙是小庙,却也有菩萨。
菩萨不大,却也有香火。
我的老同学,一得空,我就找他,听他讲他们村寺庙的事。我很长一段时间与社会格格不入,想遁入空门,又缺勇气,离不开酒肉,就当下酒的好菜,洗耳听他讲他们村寺庙的事他叹着气说:
我村的山寺,原本没有名,后来托庙背的那口泉出名。庙背的那口泉泉水甘甜清澈,养育着了我们村子。我村的山寺便叫:泉清寺。
泉清寺在上世纪60年代被抄了:不出名的菩萨被敲了头颅;香炉打烂了,老和尚赶走了,门匾拆了,烧了;大门的石条连同一对看门的石狮子被翻下了山沟筑水库。
几间破屋,被风掀了屋角,露了瓦椽,被雨淋了门窗,如离去的老和尚一般可怜,比扫地的哑巴铁头还孤单。
铁头原是我们村的一个孤儿,兵荒马乱时被老和尚捡养的,随他作了小和尚。红卫兵破了一切旧,砸了一切封建遗物。铁头无家可归,老和尚把他带到村子,让他认了自己祖宗便云游四方。
铁头住回到了他老娘遗留给他的烂屋子里,黯然神伤。他既是伤心庙里的菩萨,又是伤心师傅及自己的命运。从此,他在队长的哨子里,接下劳动的农具,由僧还俗。
不知过了多少年,运动少了,农活多了,田里的谷子多了。大伙脸上的笑脸有了。泉清寺的老和尚不知哪天也回来了。
回来清理了寺庙的前前后后。等大伙知道这个消息时,老和尚来到我们村,看望铁头。
铁头跪在地上为师傅叩了三个响头,抹了脸上的热泪之后再次随师傅上了山。
从此,山上的香火又点了起来,木鱼声也敲了起来,一早一晚的钟声又传了出来。这些声音为我们山村带来了新的欢乐、希望及宁静。
一方水土,如果有了平和宁静,就什么都可以生发及繁荣。我们山下的村子里的生活随着寺庙的宁静钟声步入了前所未有的欢悦:单干分了,谷子满仓了,家禽家畜也多了,市场活泛了,荷包鼓了,白墙黑瓦的新屋也渐多了。
“咚——嗡——嗡。”泉清寺一早一晚的钟声,干净、圆润、响亮,没有一丝杂音;不急不躁,不缓不急,声声响在你的心坎上。
大伙一致认为:铁头在撞钟时一定脸露笑意,像弥勒佛一样的笑意,在晨光中去撞的;用感恩的心去撞的;用佛慈去撞的!
“你怎么可以肯定是铁头撞的?”有人疑问。
“庙里只有两个人,老师傅念经敲木鱼,铁头打杂兼撞钟。不是他撞,还有谁撞?”
“那口钟没有被炼钢炼了?”又有人问。
“被他们师徒埋了,又挖出来。那千斤重的东西,请了村里几十个壮汉才吊起来。”
又说:“这两个和尚不简单,那庙破,一日一个样,修得快像以前了!”
寺庙的钟声不光动听,还为香火的延续作了极大的宣传。村民们有了多余的食物都会顺手带过去。老师傅那匹雪白的长须及慈目让大家更加敬仰,认定是神仙下凡;村民们有了愁苦及悲悯,有了大灾及小痛,都渐渐往山上的寺庙里问一问老和尚,求一求新菩萨。下得山来都心宽了,语和了,大事都小了,小事化没了。
我们的村子,因为这每日平和的钟声变得和睦,文明,恬淡。
一段日子,寺庙的名气往外传。外村,外乡,外县的人都有人来祈福或者化灾,香火旺得老和尚有些应暇不过来,便有好心的村民,自发地去上山帮忙:或熬斋粥,或端桌椅泡茶,招待客人;有文化者,竟也学起了解签说道。归根到底——人心向善,善有善报,吃亏是福,天道酬勤;慈大悲,大德大仁……用心讲出来,大家的心便宽了,目的达到了。
有时,老和尚听到这类人的讲解,也颔首微笑,“善哉善哉”地赞叹,说“人心向善,人人皆佛。”并将这句话,作了对联,刻了两块樟木,挂在了寺庙大门的两边。
铁头打扫得更加勤恳,钟声敲得更加用心。整个人像脱胎换骨,气宇神宁,红光佛面,连俗人的眼光都能看出不一般来。
天下太平让这寺庙越修越好,几年下来,终于有了原来的规模——有了门匾,有了箩粗的红柱及镀金的大小菩萨;有了宝殿及经堂,有了斋室及客房;增设了山径及亭榭。全靠那些香客的功德。
老和尚每做完一项就刻一块功德榜,所有的支出皆佛知、人知。
泉清寺的各项功能圆满时,老和尚也圆寂了。
我们村民们得到这个消息,是以寺庙的钟声里听到的。
那一天,钟声如丧乐一般缓慢且沉重地传来,连天上的孤鸿也绕着山寺哀叫了数遍。村民们便自发地来到寺庙祭奠。令人意想不到的,竟有老村民还为这老和尚做起了法事,从点灯唱经到祭灵,每道程序都有板有眼,有模有样。
铁头更是尽孝,自始至终都是跪一路,拜一路,念一路。村民们从来没有听铁头说过一句话,因为他是个哑巴,但是这次给师傅的唱经,他竟然用模糊的音腔为师傅唱遍了九九八十一个梵经。
老和尚的葬礼吸引了佛界的许多著名人士前来悼唁。整个泉清寺几乎是人山人海,场面空前绝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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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们这才明白,这个小寺的老人曾是佛界的高僧,弟子上万。国家副委员长也发来悼电,为其歌功颂德。如果不是老僧的遗愿留于泉清寺,佛界的子弟还想移灵于名山名寺,为其立碑、塑像,永世瞻仰。
铁头的钟声撞了九九八十一天,每日钟声响起,闻者皆肃然起敬,让那颗凡心掠过,洗过,渡过。因此,在他们的心目中,老和尚已成了慈眉善目的菩萨,就在钟声里立在你的跟前,什么忧愁也化了,什么灾痛也轻了,没了。
老和尚走了,村民们才明白他们一直生活在平和安宁中,这种平和与安宁与老和尚有密切的关系。老和尚带给了村民无限的眷恋。
不久,泉清寺却迎来又一次的动荡。
首先是泉清寺归属的问题:泉清寺被宗教事务局纳为下属单位。村民们强烈要求属于村民,两边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对簿公堂。
官司打来打去,铁头尽着他的职责继续寺庙的香火卫生和那一早一晚的撞钟,他谢绝了一切法事,求神拜佛,问子除病的解签,他也回绝了,由村民里的俗僧去应付。
最后官司结了,寺庙归属于宗教事务局。局里派来了新住持和几个新和尚,还将圩镇通往山上的路拓宽了,能进小车。这下子,泉清寺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新住持会经营,初一十五大鸣鞭炮,张灯结彩的举办香会。各地的香客开车前来,每每将大把的钞票塞进功德箱,时不时便有鞭炮响起。
新来的和尚都眉清目秀,能吟会唱,头顶着六粒正规的香艾,说着阿弥陀佛。但传说暗地里也目光流盼,与许多新潮女香客眉来眼去。
后来有人说,见过寺里的住持,在县城里开着车载着新潮的女子兜风;也见过这寺里的小和尚,与女香客饮酒。真是俗人说的违背僧规,世风怪异!
铁头看不下去,准备还俗,泉清寺极力挽留。但哑巴铁头铁了心,收拾了自己的行囊,又倒回了村子。
这一下,寺庙里少了敲钟的,一早一晚的钟声停下来。
这一下,庙将不庙了。村民们感到异样的不适。
新来的和尚试着撞起钟来,钟声无力无律,如同五音离谱的调子。只撞几下就不敢再撞了。
很快,寺庙张贴招聘广告:聘请撞钟工一名。要求身强力壮,理解佛音,有佛心者优先。待遇这项诱惑人,每月开一千五,相当于一个国家干部的三倍。
村民们都跃跃欲试地去应聘。
然而,十个打掉了十个,不是撞不响就是撞得上气不接下气。人们发现:原来这寺庙里的钟不是那么好撞的,“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说得太轻巧了!
这时,村主任已聘为寺庙顾问。他出面了,请铁头出山。铁头不给他面子,摇了头。村主任惊讶了半晌,在他想来:还有人会对钱走的?
他叫了一个堂弟,这个堂弟身强力壮,他赤膊上阵,撞了几下,怯怯懦懦,像也不像。但村主任当即拍板录用,说:
“就这样撞。撞不死人!也听不死人!撞久了自然便会了。人家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有什么难呢?”
泉清寺的钟声一早一晚又响了起来。先是呆滞,无节律。后来节奏跟上了,听起来又不圆润,伴有许多杂音。有时听钟声就知道新手没有睡足觉,一声高低一声的,似乎边撞边打瞌睡。
“杂!混!俗!浊!”我们村的一些“行家”愤怒地聊道。这寺庙里的钟真不是这样撞的!
更有甚者,泉清寺的钟声不早不晚地响起,吓了大家一跳。
问了原因,才知有香客来了,要撞钟,且交钱。寺庙便推出了这项撞钟的业务。
之后泉清寺的钟声便乱了,随时可能响起。但泉清寺功德费却大增了。
你可以阻止这些乱钟吗?凡是来祈福的都是客:除夕的钟声,元旦的钟声,开张的钟声,结婚的钟声,祈子的钟声,高升的钟声,甚至离婚、丧偶的钟声,声声都可以有人撞出来。
没有定时的钟声也就俗了。然天下俗人为多,听不出来所以然。寺庙在山里,钟好,怎撞也有回音袅袅。
“有多难呢?”村主任为了证明自己的高见,对那些有意见的人说:“听!听!余音袅袅,听!听!仙姿摇曳!谁说寺庙的钟声变质了,变俗了?”
杂音久了如无音,再难听的钟声村民们都会习以为常。
时逢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村民们从试探性的外出打工到蜂拥外出。人的心里有佛没佛只有自己清楚。
不过,泉清寺照例有香火,照例有香会,照例有钟声,且时不时还有法事。
后来,有关系的出资者承包了这个山寺。
承包商投入了一点资金,将庙门换了新,菩萨也镀了金;还有那口泉水,竟砌成了雕花的井沿,注了出处,加了故事,成了包治百病的灵泉。边上立一牌子,上有说明:捐功德十元者可尝一勺,二十元者可盛一瓶,五十元者可取一桶……
寺庙围了院墙。游人得购票入内。
寺内的佛似乎被买断了。这一下村民有意见,纷纷要求免费入内。
看门人说:“人家承包商每日都要支付上千的租金,不收门票,菩萨都会掉眼泪!”
话说到这个份上,愿者购票入内,不愿者禁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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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客无话可说。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人的变化,这个人就是铁头和尚。
他不叫和尚了,还俗了,孤单一人,靠村民们的资助才以度日。
他转眼间几乎像他师傅一般老矣。有村民讲起过去老和尚收捡他的年月,算算年龄,也满花甲了。
时间过得就这么快,人老起来也是眨眼之间。
也是,没有寄托,没有了信仰或者说剥夺了寄托,便击倒了铁头师傅。(村民们都称他为师了,自老和尚走后。)
令人想不到的是,有一日铁头要上山撞钟,为村民撞钟,为菩萨撞钟。
他来到寺庙,比画了他的要求,却遭到了寺庙住持的拒绝。
老铁头回到村子伤心至极。许多村民知道了他的心愿,为他捐来钱款。
老铁头将自己洗漱干净,换上一身靛蓝的僧服,买了门票及撞钟的票,虔诚入寺。
那一天,早上的钟声如哪吒的乾坤带一圈一圈地往上空扬,往四面八方扩张,圈到哪个,哪个就震住了。听者无不喟叹地说:“铁头撞的钟啊!神仙都入迷了!”
寺庙的住持及新老和尚听到这惊心的钟声,均排队在钟边,暂时收了俗心;萌了慈悲,聆听铁头撞钟的教诲。
那天,天上飞过的鸟没有乱翅膀,均安分地栖在寺庙的林子里,被钟声吸引;山泉格外的清脆入耳,似乎在应和着铁头的撞钟。
谁也想不到,铁头师傅的真气那般雄厚,从早上到傍晚,不缓不急地撞击。没有人在数他的次数,计他的费用了。
住持命人为他端来斋粥及素果来敬候。然而,知情者说,铁头那个时候容光焕发,面露微笑,水及粥没有动一下:他是用他一生的神功在撞!
有好事者说:谁想得到,一个普通的扫地和尚,撞钟和尚,练到了如此境界!试想一个强壮的汉子,一日三餐饱供着,都无法坚持半小时。他是一个老人家呀!
更让人惊讶的是,在黄昏的最后一次撞击中,铁头是用他的身子飞出去,用光硬的头撞上去的。
最后的钟声壮烈,洪亮,惊起一群白鹤,哀鸣着,围绕着山寺飞。
山外的村民听到了最后一声,也同时哀叹一声说:“铁头师傅——走了!”
后来,关于哑巴铁头的故事越传便越传奇。
有人说,铁头师傅将那千斤重的钟撞裂了;
有人说,那天撞出了佛光,罩住了那口神钟;
更有人说,那山白鹤与铁头的师傅来接他走了,踩着山顶的云朵走的,我看见了他的背影……
寺里的和尚也在杜撰,说这口钟被铁头开光了,有菩萨保佑,谁撞了谁撞大运!并将铁头和尚的照片附在一块大理石上,既为这口钟拉生意,也为铁头和尚立碑纪念。
我们村子里的人更是感慨万千:有人说,只听说他叫铁头,没想到他有铁头的神功!
有人感叹,一个哑巴,用钟声降服了俗僧,神啊!
更有大多数村民说,早知铁头有这绝世神功,也该送些孩子去学艺。失传了,可惜!
可是铁头师傅走了,村民们的耳朵最希望听到的还是那一早一晚的钟声。
那钟声平和,圆润,清雅,听着让人心灵契合,甚至高尚。哪会像现世的钟声:浮躁不安,愤世嫉俗或者贪婪骄横?!
我们泉清寺的钟声,何时会有高人来撞呢?
同学讲完他们的寺庙及寺庙钟声,沉默良久。我浮躁的心,沉静了一些。出家的念头被他讲没了。本来也想离开酒肉去敲寺庙的门,或者去应征撞钟的和尚,这一下兴致几乎也没了。
那好吧!既然他们村的泉清寺都这样子了——我没地方去做僧人,就安安心心做俗人吧!我为我改不掉庸俗、浮躁的坏品性找到了另一个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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