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岩洞车站[1]外边,车还没开,地狱就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牙齿,小鬼用叉子把人叉起来送进嘴里,大嘴又缓慢地、无情地合上了。可是过一会儿它又张开了。它贪婪得要命,不知疲倦,总吃个没够。保姆范妮说,这个地狱要把整个维也纳城和所有的人都吞下去。她说这话不是要吓唬人,她知道我不相信,地狱的大嘴更主要是让我的弟弟们看的。她紧紧牵着他们的手,一刻也不放开,尽管她非常希望孩子们看到地狱就会老实一点。
我赶忙坐到车里,紧挨着范妮,这样可以给小家伙们挤出位置来。岩洞车站有好多车,但只有这一辆运行,我舒舒服服地望着迎面过来的那些穿着五颜六色服装的童话人物:白雪公主、小红帽和穿靴子的猫。但这只是看着花哨,所有童话都是读起来更美,扮演出来的童话引不起我的兴趣。可是后来出现了自我们从家里出来一直盼望的东西。每次出门,假如范妮不立即拐弯走向伍尔斯特公园,我就会用手拽她,提好多问题缠她,直到她屈服了,对我说:“你又缠我了,那好,去岩洞车站吧。”这时我才松开她,围着她跳,往前跑一段,不耐烦地等她把买入场券的十字币拿给我看,因为曾出过这样的事:我们已经到了岩洞车站,可她却把钱忘在家里了。
这次我们可是坐在车里了。车从童话图片旁边开过,在每幅画前停一会儿,我对这么走马观花地看很不满意,说了些关于童话的愚蠢笑话,扫了弟弟们的兴,这样,等到主要的东西——墨西拿[2]地震来临时,他们根本无动于衷。那是蔚蓝色海边的一座城市,山坡上排列着许多白色的房子,一切都静静地、牢固地耸立着,沐浴着和煦的阳光。火车停了,海滨城市近在身边。就在这一刹那我跳了起来,范妮受了我的惊骇的感染,从身后拉住了我,突然,雷声隆隆,天昏地暗,响起了可怕的哀号和呼啸,大地在颤抖,我们也摇晃起来;又是雷鸣,又是闪电,墨西拿所有房屋都陷入刺眼的火光中。
火车又开了,我们离开了废墟。后来又过来了什么,我没看见,我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岩洞车站,心想,现在一切都毁了:伍尔斯特公园、木棚、对面那株硕大的栗树。我抓住一棵树的树皮,想让自己镇静下来。我碰到它,感觉出一种阻力。这棵树牢牢地挺立着,纹丝不动,没有一点变化,我放心了。当时我把希望寄托在树上。
我们的房子是约瑟夫—嘉尔巷5号那幢拐角楼,我们住在三楼,左侧有一个不大的广场,把我们的房子和已经属于公园的王子林荫大道隔开。房间有一面对着约瑟夫—嘉尔巷,另一面朝西,对着广场和公园里的树林。拐角的地方有一个连接两侧的圆形阳台。我们从阳台上眺望日落,红彤彤的太阳使我们觉得那么亲切。它尤其吸引了我的小弟弟格奥尔格,每当阳台被映成红色,他都立刻飞快地跑到阳台上。有一次,格奥尔格只单独在那儿待了一会儿,就在那儿撒了尿,他解释说,他必须把太阳浇灭。
从阳台上往外看,广场对面拐角的地方,有一扇小门通向雕刻家约瑟夫·黑根巴特的画室,旁边堆着从画室里清理出来的瓦砾、石块、木头等各种杂物。一个肤色黝黑的小姑娘总在那里转来转去,每当范妮领我们去公园时,小姑娘总是好奇地瞧着我们,多半是想跟我们一起玩。她站在路上,站在我们面前,一根手指伸到嘴里,做出微笑的模样。范妮自己梳洗得干干净净,也不忍我们一副脏样子,因此她从不放过一次把小姑娘赶走的机会。“走开,小脏丫头!”她粗暴地对小姑娘说,而且禁止我们和她讲话,更不许和她玩。对我的弟弟们来说,这个称呼就成了那个女孩的名字,“小脏丫头”成了他们交谈的重要话题,代表了不允许他们干的一切。有时他们从阳台上往下大叫:“小脏丫头!”他们觉得这事挺有趣,可小姑娘却在下边哭。母亲来到阳台上,严厉责骂他们。可是她认为,这种隔离是对的,而且即使是这么喊叫和喊叫的结果也是和那个女孩有了过多的联系。
多瑙河运河两岸是徐特尔区,沿着运河可以走到索菲桥,学校就在那里。我操着用强制办法学到的新语言来到维也纳。母亲送我上了国民小学三年级,在泰格尔先生的班里。泰格尔先生脸红红的,胖胖的,没有多少表情,简直像一张面具。这是一个大班,有四十多人,我一个也不认识。一个美国孩子也是新生,和我同一天到校,我们一块考的试,考前我俩还用英语交谈了三句话。老师问我在哪儿学的德语,我说:“从妈妈那儿学的。”“学了多长时间?”“三个月。”我发觉他感到惊讶。不是在一位老师那里,而是跟母亲学的,而且只学了三个月!他摇摇头说:“那你的能力对我们来说是不够的。”他让我听写几句话,句子不多,真正要考的是:“钟响了。”然后是:“所有的人们。”他想用“响”和“人们”[3]这两个读音相近的词使我出错。可是我知道两者的区别在哪儿,毫不迟疑地把两个词都写对了。他把本子拿在手上,又摇了摇头——他多半懂得洛桑的恐吓反应教学法。在我流利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之后,他说:“我只是想试试你。”他说这句话时也和先前一样毫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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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把这些讲给母亲听时,她一点也不惊讶,她觉得,“她的儿子”不仅能把德语学得和维也纳的孩子一样好,而且不言而喻也是能超过他们的。学校有五个年级。她说:“上完四年级后,也就是两年后,你就去念文科中学,那里学拉丁文,这对你来说不会这么无聊。”
在维也纳的第一年,凡是有关学校的事,我几乎都记不起来了。这一学年末发生了皇储被刺事件[4]。泰格尔老师在他的讲台上放了一张镶了黑框的号外,我们大家都得起立,他给我们讲述了事件的经过,我们唱了《皇帝之歌》之后,他才让我们回家。可以想象,我们是多么高兴啊!
和我同路回家的一个男孩叫保尔·科恩费尔德,他也住在徐特尔区。他是个瘦高个儿,动作不怎么灵活,两只脚是外八字,长长的脸上总挂着友善的痴笑。“你和这个人一起走?你伤了老师的心。”泰格尔老师在学校门前看见我们俩时对我说。保尔·科恩费尔德是个很差的学生,他回答问题时,一道都答不对,由于他不会别的表情,答错了还总傻笑,老师特别不喜欢他。有一次,在回家的路上,一个少年对着我们轻蔑地大叫:“犹太佬傻笑!”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当然不知道。”保尔·科恩费尔德说。他常听到这样的话,也许是因为他走路的怪样子。我还从未被人骂作犹太佬,不论在保加利亚还是在英国。我把这事告诉母亲,她用她那高傲的方式对待此事:“这是说科恩费尔德,不是说你。”她倒并不是想用这句话来安慰我,而是不接受这句骂人的话。她觉得,我们——被从西班牙逐出的犹太人后裔——是更优秀的人。母亲不像泰格尔老师那样,希望我离开科恩费尔德,恰好相反,她说:“你必须总跟他一道走,别让人打他。”对她来说,有谁胆敢打我,是不可想象的。我们两个不算结实,但是我的个子小得多。对于泰格尔老师的意见,她什么也没说,也许她认为老师在我们俩之间这样区分是对的。她不想让我和科恩费尔德绑在一起,但是她认为,作为一个没有受到攻击的人,我应该像骑士那样保护自己的同伴。
我喜欢这样做,因为这和我所读过的书里的教导是一致的。我读从曼彻斯特带来的英文书,而且反复地读,这是我的骄傲。我准确地知道,每一本书我读了多少遍。其中有些超过了四十遍,因为我已经能背出来了,再读不过是提高纪录。母亲发现了这个情况,就给我另外一些书,她发觉儿童读物对我来说已嫌太浅,就想办法用别的东西来吸引我。因为《鲁滨孙漂流记》是我最心爱的书,她就送给我斯文·赫定[5]的《从南极到北极》。这部书一共分三册,我在不同的场合一本一本地得到了这三册书。第一册就令人大开眼界,写的是到凡是可能去的国家的考察旅行,如利文斯敦[6]和斯坦利[7]在非洲,马可·波罗在中国。借助这些冒险家的探险旅行,我认识了地球和地球上的各个民族。母亲用这种方式把父亲开始的事业继续下去。当她看到探险旅行排挤了我对其他一切东西的兴趣时,她便回到文学上,而且为了使我产生兴趣,她开始用德语和我一起读席勒,用英语读莎士比亚。
她就这样回到了她过去的爱好——戏剧,并以这种方式保持着对父亲的回忆,从前她总是和父亲谈论戏剧。她尽力不影响我,每念一场之后她都想知道,我是怎么理解的。在她自己说什么见解之前,我总是先说。但是有时候太晚了,她忘了时间,我们就读呀,读呀,一直读下去,我发觉,她完全沉浸在亢奋中,多半不会停下来了。是不是读这么久,也有点取决于我,我越是显得懂得多,能说出的东西越多,过去的经历就越强烈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只要她一开始谈起那些令人欢欣鼓舞的经历中的一件——这些已成为她生活中最珍贵的回忆——我就知道,谈话还会延续很长时间,那时我去不去睡觉就无关紧要了。她自己很难和我分开,就像我离不开她一样,后来她和我说话就像和一个成年人说话一样。她热情地称赞饰演某一个角色的演员,也批评某个使她失望的演员,但是这种情况极少,她最喜欢谈的是她毫不反感、从心眼里乐于接受的东西。她的鼻孔很大,鼻翼急剧地翕动,那双灰色的大眼睛不再望着我,她的话也不再是对我说的了。每当她这样激动时,我就觉得她是在跟父亲讲话,也许慢慢地我自己也不知不觉地进入了父亲的角色。我不用孩子的问题使她清醒过来,我懂得激发她的热忱。
每当她默不作声时,就变得那么严肃,弄得我再不敢说一句话。她用手抚摩着高高的前额,周围一片寂静,我屏住呼吸。她不把书合上,而是让它打开放在那儿,然后我们去睡觉了,书就这么放着,一直放到天亮。她没有再说一句通常在这种时候该说的话,比如:“已经很晚了”“你早该上床了”“明天早晨还得上学”,所有这些别人母亲常说的话统统没有。显然这是因为她仿佛停留在她所谈到的角色的心境中了。在莎士比亚所有的人物中,她最喜欢科里奥兰纳斯[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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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当时我就读懂了我们一起读的剧本。其中有许多肯定进入了我的大脑,但科里奥兰纳斯是留在我记忆中的唯一的人物,这实际上也是我们一起演的唯一的一出戏。她的讲解从回避最可怕的事件和冲突开始,她的话开始是解说,最后则把我完全吸引住了。
五六年后,当我独自读莎士比亚的作品时——这次读的是德语译本——一切对我都是新鲜的,我很惊讶,我的感受不同了,仿佛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在这段时间里,德语成了我更重要的语言,这可能与此有关。但是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像从前的保加利亚童话那样,是用那种神秘的方法翻译出来的。我在德文书中每次碰到那些童话,当场就认得出来,并且能正确地把它讲完。
注释:
[1]指游乐场的游戏火车。火车进入的隧道口修成地狱的样子,在里边可以看到童话人物,经历可怕的事件。
[2]意大利的一个城市,一九〇八年经历了一次大地震,百分之九十五的建筑物遭到破坏。
[3]“响”(lautew)和“人们”(leute)在德语中读音相近,但拼写不同。
[4]即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奥匈帝国皇储在萨拉热窝被刺。
[5]斯文·赫定(1865-1952),瑞典探险家,曾多次穿越亚洲中部探险。
[6]利文斯敦(1813-1875),英国传教士,在非洲南部、中部和东部旅行并进行传教活动达三十年。
[7]斯坦利(1841-1904),英国探险家,以勘探刚果地理和深入非洲中部救出探险家利文斯敦而闻名。
[8]莎士比亚同名悲剧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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