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的女友中最有趣的是阿丽克·阿斯利尔。她的家族来自贝尔格莱德,她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维也纳人,说话、动作,不管干什么,对一切事的反应都像一个维也纳人。这个矮小的女人是母亲那些个子不高的女友中最矮的一个。她生活在当代维也纳的文学中,缺少母亲那种广泛的兴趣,她很容易谈到巴尔[1],谈到施尼茨勒[2],她的见解易变,从不固执己见,容易接受任何影响,谁只要和她谈话,就能够影响她,但必须是这个领域之内的内容,凡不属于当代文学的,她几乎不加注意。她的当代文学信息的来源肯定是些男人,她看重那些能说会道的男人,谈话、讨论、意见交锋是她的生活,每当文人们意见不同争论起来时,她总注意倾听。她已经是维也纳人了,因为她总能不费力就知道思想界有什么事情发生,她也同样喜欢谈论人,谈他们的爱情故事、纠葛和离异,她认为,为了爱情,一切都是允许的,不像母亲那样诅咒。要是母亲责备谁,她就反驳,总要为那些复杂的纠葛找到解释。人所干的一切,她都觉得是自然的,她对她自己碰到的事情也像她对生活的看法一样,仿佛恶的精灵就是要让她自己体验她允许别人做的事。她喜欢把人们聚在一起,特别是异性,看他们如何交往,因为她总觉得生活的幸福主要在于伴侣的变换,她自己所希望的,也极乐于施与他人,所以看上去往往像是她在那人身上做试验。
她在我的生活中是起过作用的,关于她,我所讲的一切实际上是出自后来的经验。一九一五年我刚刚认识她时,最引起我注意的是她一点儿也不受战争的影响。她当着我的面从未提到过一次战争,但她不像母亲那样坚决反对战争,母亲在我面前闭口不谈,以免我在学校里遇到麻烦。阿丽克根本不知道拿战争怎么办,因为她不知道恨,她赞同每一件事、每一个人,不能使自己为之产生热情的事,就不去想它。
当她到约瑟夫—嘉尔巷来看我们时,已经和她的一个堂兄结了婚,那个人也出生于贝尔格莱德,也像她一样成了一个维也纳人。阿斯利尔先生是个蓝眼睛的小个子,以在实际生活中无能而著称。他在生意上懂得的正好够让他把所有的钱都赔光,还加上他妻子的陪嫁。当他作最后一次努力,试图立住脚时,他们还住在一所中产阶级的住宅里。他爱上了他的女佣人,一个漂亮、单纯、温顺的姑娘,她由于主人的垂青感到受了尊重。他们相互理解,她有他的精神,但与他相反,她有魅力,而且坚贞忠实,他那轻佻、不安分的妻子所不能给他的,他在这个姑娘身上找到了:执着、忠贞不贰。在他离开家之前的整个时间里,她是他的情人。认为一切都是允许的阿丽克一点也没有指责丈夫,她可能会不动声色地继续三个人一起管理家务。我听见她对母亲说,她什么都不限制他,他应该幸福,和阿丽克在一起他得不到幸福,因为没有什么东西使他们相互约束。他谈不了文学,一谈到书他就偏头疼,如果能不面对这样的谈话伙伴,不必参加谈话,他怎么都行。阿丽克不再跟他谈文学了,对他的偏头疼充满同情,也不为他们很快贫困下来向他发火。“他天生不是一个做买卖的人,”她对母亲说,“难道每一个人都要是个商人吗?”谈到女佣时,我母亲严厉谴责那个姑娘,可阿丽克对那两个人总有充分理解的话说:“你看,她对他那么好,在她身边他一点不害羞,他失去了一切,在我面前总有愧色。”“可他也有错,”我母亲说,“一个人怎么能这么软弱呢?他不是个男子汉,他什么本事也没有,他本来就不应该结婚。”“他是根本不想结婚的,是父母让我们结婚的,为了把钱留在家中。我那时太年轻,而他太羞怯,太腼腆,不敢面对一个女人,你知道吗?我不得不强迫他看着我,而那时我们已经结了婚,一起过了一段时间了。”“那他拿钱干什么了?”“他什么也没干,只是把钱弄没了,难道钱如此重要吗?为什么不应该丢钱?难道你更喜欢你那些有钱的亲戚吗?和他相比他们却更没有人性!”“你总是为他辩护,我相信,你还爱他。”“他使我很难过,现在他找到了他的幸福。她把他当成一个伟大的主人,她跪在他面前,现在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了。你知道吗?她吻他的手,总是称呼他‘老爷’。她每天打扫整幢房子,那儿根本没什么可擦洗的,一切都那么洁净,可她擦呀扫呀,一边问我是不是还有什么要求。我说:‘你歇一会儿吧,玛莉,现在够了。’可是她总觉得做得不够,只要他们不在一起,她就擦呀擦呀。”“她可真不知羞耻,你没把他们赶出去!要在我这儿,她早就逃走了,立即逃走,一分钟都不会多待。”“那他呢?我可不能对他怎么样,难道我应该破坏他生活中的幸福吗?”这段谈话本来我是根本不能听的,每当阿丽克带着她的三个孩子来我们家时,我们都在一起玩,母亲喝她的茶,阿丽克只顾一个劲地讲,母亲很好奇,想知道接下去会怎么样,她们俩虽然看着我和那几个孩子,却没想到我什么都听见了。后来,每当母亲审慎地暗示阿丽克家中的情况不大好时,我就尽量小心地不让她发觉,一切细节我都已经知道了。其实我不懂阿斯利尔先生实际上和女仆到底干了什么,我懂得的只是她们说出来的词,我想,他们很愿意在一起,不知道后边还有什么事,但是我明白,我捕捉到的全部细节都不是我该听的,我从没说过我知道关于他们的事情。我相信,对我来说这是了解母亲的另一种方式,她的每次谈话对我都是宝贵的,我不愿意漏掉任何一点她谈的内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丽克也不可怜她那些在这种不正常气氛下生活的孩子,老大瓦尔特智力低下,长着他父亲的那种风泪眼和尖鼻子,走路时也像他父亲一样往一边歪,他从来说不了一个完整句子,哪怕是短句。他不期待别人回答他的话,却懂得人家说的是什么,而且非常听话,别人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但是他做之前得犹豫一阵,弄得人家以为他没听懂,然后他突然一下子真的干了,原来他是理解的。他一般不给人造成什么麻烦,但是有时候会发火,别人从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火,接着他很快就安静下来,但是别人不敢冒险让他一个人待着。
他的弟弟汉斯是个聪明的少年,和他一起玩“诗人四重奏”[3]是一种乐趣。我和汉斯玩得入迷时,小妹妹努妮也参加,尽管那些格言对她说来还没有意义。这是一种知识比赛的游戏,我们打出写着格言的纸牌来,如果谁开始说第一个字,另一个立即就接下去,没有一个人能把一句格言说到底,对于第二个人来说,插进来说完是一种荣耀的事。“一个好人……”“驻足的地方落成了。”“上帝帮助……”“每一个想得到上帝帮助的人。”“一个高贵的人……”“吸引高贵的人。”这是我们真正的游戏,因为我们俩立刻就海阔天空地谈了起来,在这场比赛中谁也没赢,却产生了一种出于尊敬的友谊,而且只有当“诗人四重奏”玩完了,我们才改玩别的游戏。当懂文学的人赞赏他母亲时,汉斯也在场,他习惯于像他母亲那么迅速地谈话。他会对付他哥哥,他是唯一能预感到他哥哥什么时候会发作的人,而且会小心地与其周旋,有时能及时制止一次发作。“他比我能干。”阿斯利尔太太当着汉斯的面说,她在孩子面前没有秘密,这属于她的宽容原则。母亲有时批评她:“你让这孩子太骄傲了,别那么夸奖他。”她就会说:“为什么我不应该夸奖他?他碰上这样的父亲,已经够难为他的了,还有别的事。”“他”指的是那个智力低下的哥哥。对这个孩子她是怎么想的,她从未说过,她的坦率还没到这一步,她对瓦尔特的体谅是靠为汉斯感到的自豪作为补偿的。
汉斯长着一颗瘦长的脑袋,也许是为了和他哥哥相反,总是身板挺得笔直。他解释什么事时总爱用手指着,如果他反对我的意见,就指着我,我有点害怕,因为如果手指一指起来,总是他有理。他这么成熟,这么聪明,以至于不易和别的孩子相处,但是他不粗野。每当他父亲说了什么特别愚蠢的话(我很少碰到这样的情况,因为我很少看见他父亲),他就装聋作哑,躲到一边去,仿佛他突然消失了似的。我知道,他是为父亲感到害臊。我知道这一点,虽然他从没说过他父亲什么,也许正因为这样,我才明白他的心思。他的小妹妹努妮可不一样,她崇拜她父亲,重复她父亲说过的每一句话。“卑鄙,善良,这是我父亲说的。”假如她同我们一起玩时因为什么事生气了,就突然插进来解释说:“但是,现在这么卑鄙!”这是她的格言,她的性格是受这些影响形成的。特别是当我们玩“诗人四重奏”时,她觉得必须把自己的格言说出来。这是唯一一种我和汉斯从不打断的格言,尽管我们同样知道它,像对诗人的箴言一样了解。努妮可以把话说完,而且对于一个专心倾听的人来说,阿斯利尔先生的裁决在那些被断章取义的诗人的箴言中必然显得很特殊。努妮在她母亲面前挺老实,不爱开口,平时她谈吐举止很拘谨,人们觉察出她习惯于反对许多事情,她是一个有批判能力、但是受到压抑的孩子,她矢志不渝地、对父亲崇拜偶像般地热爱。
阿丽克带着她的孩子到我们家来玩对我来说是个双重节日,我为汉斯的到来高兴,我喜欢他那无所不知的态度,因为我已经完全沉浸在和他玩的游戏中,我必须格外小心才能不丢脸,他每次用他那伸出的手指尖都差点叫我出丑。比如在说出地理位置这件事上,即使我成功地把他逼进了角落,他也会顽强地搏斗到最后,从不屈服。我们关于地球上最大的岛屿的争论一直没有结果,格陵兰对于他来说不在竞赛范围之内,在一片冰雪之中怎么能知道格陵兰有多大?他不是指着我,而是指着地图得意洋洋地说:“格陵兰到哪儿为止?”我比他更难,因为我得一再找出借口走进饭厅,母亲和阿斯利尔太太正在那儿喝茶,我得在那儿的书橱里寻找裁决我们的争论所需要的东西。为了尽量多听一些两个朋友的谈话,我找了好长时间,母亲了解我和汉斯之间进行竞赛的紧张程度,我怀着这样的决心向书橱跑去,一会儿翻翻这本书,一会儿翻翻那本书。如果没有找到什么,就发泄不满情绪,如果发现了我所希望的,就打个长长的呼哨,母亲从没制止过我,她怎么会想到我同时还能接受其他的一些东西,而且是在偷听她们的谈话呢!
我听到了婚变的全过程,直到最后一步。“他想出走,”阿丽克说,“他要跟她一起生活。”“他在整个时间里已经这么干了呀,”母亲说,“现在他又要抛弃你们。”“他说总这样下去不行,因为有孩子们在。他说得也对,瓦尔特已经发觉了什么,他偷听他们的谈话,另外两个孩子还一点也不知道。”“只是你这么以为,孩子们什么都知道。”母亲说。这时我悄悄听着,没被发现。“他想怎么生活呢?”“他们俩开了一个自行车商店,他一直喜欢自行车,他从小就梦想生活在一个自行车商店中。你知道吗?她那么理解他,劝他实现孩提时代的梦想,她必须自己做一切事情,所有的活都落到她一个人身上。我办不到,我管这叫真正的爱情。”“这么说你还佩服那个人啦……”我溜回去了,我回到汉斯和努妮身边时,他俩还在玩格言联句。“坏人没有歌声。这是我父亲说的。”我为我刚才听到的话感到惊愕,什么也没能说出来,这一次我明白了,这件事与他俩有多大关系。我在他们面前保持沉默,我合上了我为了对汉斯证明我的胜利而取来的书,让他保持他的优胜。
注释:
[1]赫尔曼·巴尔(1863-1934),奥地利作家。
[2]阿图尔·施尼茨勒(1862-1931),奥地利作家。
[3]一种纸牌游戏。
喜欢开局投资反派未婚妻,她弃暗投明请大家收藏:开局投资反派未婚妻,她弃暗投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