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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章 有标记的人
    我们一起在公寓底层一张长条桌吃过晚饭之后,我悄悄地溜进了苹果园。它离公寓不远,一道篱笆将它与雅尔塔公寓原来的地产隔开,人们只是在收获苹果的时候才到这里来,平时它是被人遗忘的角落。隆起的一道土坡遮住了住在公寓里的人们的视线,谁也不会猜到那儿有人,更不会上那儿去找人,就连从公寓传来的喊声也低得几乎听不见了。只要悄没声儿地钻过篱笆上的那个小洞,就可以独自一人在暮色之中去做任何秘密的事情。坐在一小片高出来的草坪上的那棵樱桃树旁边是很惬意的事,从这儿可以无遮无挡地看见湖面,追踪湖水的颜色持续不断的变化。

    在一个夏天的傍晚,湖面上出现了一艘灯火通明的船,它走得很慢,我甚至都认为它停下来了。我盯着它看,就好像从未见过船似的。它是湖面上唯一的船,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暮色和渐渐浓重的黑暗笼罩着它,船上灯火通明,它的亮光形成了一个水上独立的星辰,人们感到它在无声无息地滑行。它的无声无息像是一种期待,渐渐扩散开来。灯光亮了很长时间,并不闪烁。它完全吸引了我,仿佛我就是为了它才到苹果园来的。我过去从未见过这艘船,但是我觉得自己认识它。它在明亮的灯光中消失了。我回到公寓,对谁也没有说起过。我能够说些什么呢?

    我接连几个晚上都到那儿去,看看它是否还会出现。我不敢相信时间,也不放心钟表的指针。我肯定它还会出现的。但是,它改变了时间,再也没有出现。它没有再次出现,这是一桩并不那么令人生疑的奇迹。

    老师中间有一个叫人害怕的人物,他就是教过我们一段时间法语的尤勒斯·福多茨。他早在教我们之前,就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无论走到哪儿,即使是在学校的走廊里,也总是戴着一顶帽子,脸上挂着阴沉、呆滞的微笑。我不知道他是谁,但又羞于向别人打听。他脸上毫无血色,看上去过早地衰老了。我从没见过他与别的老师讲过话,他好像总是一个人,不是出于高傲,亦非因为受人歧视,而是由于一种极端入迷的心境,他似乎听不见也看不见自己周围的一切,像是置身于另外一个地方。我把他叫作“假面具”,但是我把这个外号一直当成秘密。有一天,他头上戴着帽子出现在我们班上,当了我们的法语老师。他说话的时候始终面带微笑,声音低沉,速度很快,带着法国口音。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我们中间的任何人,好像总是在专心致志地倾听远方的声音。他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戴着那顶帽子,看起来就像是随时准备离开这里。他走到讲台后面,摘下帽子,又走到讲台前面,向全班作自我介绍。原来,在他前额的上半部有一个深色的伤疤,起先是让帽子给遮住了。现在我们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戴着帽子,不愿意把它摘下来。

    这个伤疤引起了全班的好奇。人们很快就弄清了福多茨究竟是什么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对我们的调查毫无所知,但是他头上有标记。他不再隐藏头上的伤疤,想必是以为我们已经了解他的命运。在许多年以前,他和另一位老师带着一个班级去山里郊游,途中遇到了一场雪崩,他们全都被埋在下面。九名学生和另外那位老师当场丧生,其余的人被挖出来时一息尚存。福多茨的头部受了重伤,当时他能否得救还成问题。我也许把数字记错了,但是,毫无疑问,这是学校所遇到的最可怕的一场灾难。

    福多茨带着这个该隐标记[1]继续生活,并且仍在这所学校任教。他究竟是怎样对待责任这个问题的呢?那顶帽子可以挡住好奇的目光,但是无法使他免受内心的谴责。他从来不把帽子摘下很长时间,他马上又把它从讲台上拿起来戴在头上,重新又像是被人追赶着似的踱来踱去。他在课上讲的话与他毫无关系,就像是另外一个人说的。他的微笑是他的恐惧。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总想到他,他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像他一样听见雪崩渐渐临近。他当我们老师的时间不长,他离开我们的时候,我感到如释重负。我想,他一定经常变换班级。他也许不能忍受与一个班的学生一起待得太久,否则他很快就会把他们跟那些蒙难者混为一体。我有时在走廊里碰到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向他问候,可是他并未觉察。他觉察不到任何人。班里不再谈他的事了,他是唯一没有人试图效仿的老师。我把他忘了,再也没有想过他,直到见到那艘灯火通明的船,他的形象才重新出现在我的眼前。

    注释:

    [1]据《圣经·旧约》记载,该隐是亚当的儿子,因嫉妒而将其弟亚伯杀死,上帝给他立了一个记号,令其四处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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