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空气仿佛被凝固住了一般，死死的，让人浑身透不过气。
身上穿的衣服此刻汗津津的，我不禁用手去不停地扯动着，想让那稀薄的、冰冷的、被冻结的冷空气如灵活的蛇蟒般直直钻入我的脖颈里。
然后我便会溺死在他用谎言编织好的善良里。
不到梦醒时分也不会醒来。
头疼时，我微微瞥了一眼窗外。
刚刚，悬挂在天空上的原本还是黄昏薄雾的夕阳，温柔的桔黄色余晖伴着飞鸟掠过天空的沙沙声，在棉柔的白云夹杂着的淡蓝色的云端处落下一道不深不浅的深白色印迹。
那是鸟儿的踪影，落在云端上的标记。
我想。
可我的踪影又在哪里呢？他又在哪被标记了呢？
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随即我便摇摇头。
可现在的天空却突然黯淡无光，没有鸟儿的踪迹，也没有白云上的标记。
天空却是灰色的，灰蒙蒙的，满是灰色的味道真让人提不起兴趣，还真是所谓的阴天，一会晴一会阴的。
视线所落之处暗了，我紧皱着眉头，心情顿时变得乏味。
我将视线收回在病床的白色被单上，百无聊赖地用手在上面随便画画写写，不去想这几天浮现在脑海中的事情，不去想自己现在的心情，好似什么东西现在立刻化为乌有了，我好像心里也舒服了起来，有时候这样放空自己也挺好的。
我假装心不在焉，故意不去看向一旁的欧阳飞辰，可是他那边的动静的确是令人情不自禁想要在意，他像是......好久都没和我开口说过话了。
真是和刚刚的他判若两人。
原来......这么久了......你在我家、在我身边、在我心里都过去这么久了......久到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过往，我都不愿意去相信那些事情是真的......我根本未曾真正了解过你......
想到这里，我心痛的紧闭双眼，不禁用双手紧攥着被子，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五味杂陈的心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被打碎、像被放大镜突然被放大细节了一样，将我此时难过、忧伤、卑微、可笑、丑陋、可恨的嘴脸无端的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悲伤中，这样的我在别人死死地注视下无处遁形，像被即将凌迟的囚徒死侍般，一脸绝望的表情顿时跃然纸上。
蓦地，豆大的泪珠如断线的珍珠般滴落在手背上，滴落在被单上，我愕然，像是被自己现在的样子所吓住了，下意识地迅速抬手抹去，装作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假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我只是单纯的不想将自己的懦弱表露在欧阳飞辰面前，不想让他看到我悲观的一面，仅此而已。
原本我不是个喜欢悲伤的孩子，并不喜欢哭闹叫喊，儿时到是会，好像长大了就改变了很多自己的脾气，仅仅也算是个好事吧。每次受了委屈都不会告诉家人，只会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永远不吭声一句，不解释不辩解，脸上的神情除了冷漠也还是冷漠，我现在只想用蛇的冷血来当做伪装自己的武器，只想保持一颗简简单单的心，奈何上帝永远不会让我如意。
不知道背过身后的欧阳飞辰此时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转过头来骂我，把我打醒，不知道他会不会知道他在我心里竟然是这个样子，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意、生气、难过、失落......
不知道他知道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秘密是什么样的表情，我对这个事情那么好奇，所以他才背过身子不想让我知道，是吗？是这样的吗？
可是......事实也不是我想像的那样......到底......那个男人......有没有做出背叛家里人的事情呢？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罢了，罢了......
我，好像，累了。
“你......”
半晌已过，欧阳飞辰只抛出一个字，才恋恋不舍地转过头来看着我。
该怎么说呢？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眼神呢？该如何用我毕生的言语去描述此时此景呢？
清冷的风吹得他额前的发丝纷纷飞扬，白色窗帘哗哗作响，飞舞起来犹如海面上航行的帆船上鼓起的风帆遮住了他半个脸庞，我看不清他在彻骨寒冷的空气中，泛着冷冽的光的模糊脸庞。
那么的不真实，就像个美丽易碎的玻璃娃娃，摆好可爱的笑容放在干净透明的橱窗中，等待着被人领走。
那么的不真实，就像个天外来客忽然闯入我的世界中，走了一遭又一遭，留下迅疾而终的一地数不清的零碎过往。
那么的不真实，仿佛与刚刚的他，之前的他，判若两人，在同一张脸上刻上了两种模子，留下两种印迹。
“你......都知道了？”
一个清澈动人的好听声音轰隆隆的灌入我的耳畔，带着些惊讶、悲伤，又有些哀叹和悔悟，悔悟？怕是我听错了吧，怎么可能会有悔悟，大部分的情绪还是惊讶的。
他的声音很干净，干净的不留下一丝杂质，可说出的内容却轰隆隆的灌入我的脑袋中，那么的讨人嫌。
“什么时候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我的心里刹那间“咯噔”一声，他嘴里说出的话像是正中下怀，我此时真的不知道该说出什么话才好，但我也是真的不想我和他现在的处境让人那么尴尬，仿佛不是两个熟悉的人而是两个压根不认识的陌生人在谈论，而且还是在校医务室这种地方说这种话谈这种事，这是我所不想的，可是这件事却是我开的头，已经说出去的话和已经发生过的事，我们是没有办法撤回和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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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并没有否认......不是吗？
他......没有否认……就代表他是默许他所做过的事情......是吗？
呵，也是......既然事情是他做的，那他为什么又要否认呢？
什么时候知道的？谁告诉我的？有那么重要吗？你什么时候会在乎过呢？如果你是真的在乎早就会主动把真想告诉我了，难道不是吗？为什么又要变得假惺惺，让我不认识你了呢？
欧阳飞辰……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嘶——”
突然头疼起来，疼的有点厉害，我用双手抱住头顶，揉了一会太阳穴，感觉好多了的时候便靠在枕头上休息了会。
“小桥，你没事吧？是不是头疼了？”
欧阳飞辰见我这个样子，扯了扯嘴角，深黑色的眸子暗了暗，好像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才会让我现在这样，好看的小脸不禁有些抖动，不免担心起我的情况来。
我听到了他的问题但却并没有回答，只是突然莞尔一笑，笑得微微出了声音，有些不自然，像是嘲讽和轻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笑得突然让我自己有些害怕，笑得让我突然怀疑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了查寻十七年前事情的真相，真的值得这样做吗？就算把我和欧阳飞辰的关系在今天毁于一旦，也要找到真相，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但我还是依旧低着头，好看的柳叶眉紧锁起来，心里的事情都揪成了一团，走也走不出去，只知道脑袋里天真可怕的想法在不停地钻牛角尖，我用手攥紧手里的被子，攥得紧紧的，仿佛这样我才能够感觉到安全感，让我舒心，不再那么难受罢了。
“小桥......你别这样......”
欧阳飞辰貌似是听到了我刚刚的笑声，脸上流露出一股浓浓的悲伤，朝我床边走来，走到我的身边，但没有立即坐下，想用手摸我的头顶，但动作却突然停在了半空中，脸上带着十分的不安，不知此时的他在想些什么，让我的心咚咚地停不下来。
我惊住了他此时的所作所为，迅速地往旁边挪了挪，似乎是很反感被他触摸，他刚刚脸上的难过像是我看到了幻觉一般，觉得极其不可思议，不知为何他会有悲伤，难道是我错怪他了？我不得不惊讶于自己的想法。
“你要做什么？！”
我带着有些防备和怀疑的口吻说出这句话，抬起头直视他深黑色的眼眸，那种黑不是单纯的黑，也不是和白色配对的黑，而是真正的深黑，黑的伸手可以不见五指，黑的仿佛被黑暗中一只巨大的可怕的手直直拖进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寂静深渊，永无重见光明之日。
他见我说出这句话，有些惊愕，像是被吓住了般，停在半中央的手收了回去，又像是能够想象到我会说出这句话能够预见的反应，闭了下眼睛，叹了口气。
“小桥......你别相信那些东西......那些你所看的东西都不是真的......你相信你飞辰哥哥......好吗？”
他并没有回答我刚刚的问题，而是带着哀求和委婉的语气向我重新说了句话，说了句令我顿时火冒三丈的话。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心里真实的想法，我不知道，我现在也不想知道了，我没有那么多情绪和精力去关注了，我说过了，我很累了。
我强忍着心中的怒火，攥着床单上的手的关节在咯吱咯吱作响，我没去在意，我是真的不想在他面前发火，暴露出自己最难看的、最恶心的、最可恨的一面，我也强忍住心中的泪水，我不想哭，我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我不知道现在的我脸上应该出现什么样的表情。
如果此时的我是你，请你告诉我，我应该出现什么样的表情好吗？
谁来拯救我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他刚刚说完话我已经沉默很久了，好像已经过去两三分钟了，欧阳飞辰好像在我面前说了一大堆一大堆的话，一大段一大段的文字在我耳旁快去穿过，我不知道他在我面前究竟说了些什么，像个蚊子似的嗡嗡嗡嗡的，听着直让人心里烦躁，本来心里就不舒服，现在反倒更加难受了。
“小桥......对不起......你别这样不说话好吗？你别这样......你飞辰哥哥最害怕你这样了......”
“哪怕你打我骂我也好......你别这样总是不说话......你才刚刚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我不想看见你有任何闪失你知道吗？”
欧阳飞辰站在我的床前，蹲下来看着我，语气很是卑微可怜，身体忍不住在颤抖，像是满含彻骨的悲伤，活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儿。
“呵，我这样，我哪样了！”
霎时间，我的眼神变得犀利，失去了以往的光泽，语气变得凛冽，没有间接性害怕，反倒是直接勇敢的注视着眼前那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的巨大深渊。
好像我再往前走一步就要掉进去似的。
欧阳飞辰见我这样，他的眼神有些明显的闪躲，突然不说话了。
“怎么？不说话了？害怕了？”
我开始正大光明的挑衅他。
“……我都看到了……白纸黑字上写的清清楚楚的……你有什么好狡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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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让我相信你……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
“……欧阳飞辰……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想多说些什么……”
我的语气中完全覆盖了冷漠，丝毫没有温度和人性可言，欧阳飞辰是个聪明人，他不可能听不出来。
“小桥……我……”
欧阳飞辰还是第一次见我这个样子，他有些害怕，想要走上前去紧紧抱住我，但他又害怕我逃开，索性还是没有这样做。
他正要说什么，我立刻打断了他说的话。
“……欧阳飞辰我不想和你吵架，是，我是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脾气容易炸，事后也容易后悔，但我相信你应该看出来我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你在我家、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我的性格、我的脾气你不可能不清楚，有可能你比我还要清楚，你知道我司马江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我看中的是什么，心里在乎的是什么，我现在只相信我所看到的，所在我面前呈现的，如果……我说如果……你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的话，那就请你拿出证据，给我一个理由……”
好不容易半天终于说出了自己心里所想的，我叹了口长气，感觉心里就像之前有个大石块一直堵在胸口一样，现在石块消失了，心里也舒服多了。
“什么理由……”
欧阳飞辰有些惊讶于我说了那么多话，不过我相信他是可以考虑到的，毕竟他做了那些事情他也没有反驳。
“……当然是一个让我完全可以相信你的理由……”
“……当然再还我一个真相……我一直想知道的真相……十七年前……那件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一口气将心里想说的话都说完了，额头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让我不得不去相信今天这个事情是切切实实发生在眼前的，是无论以后说了什么后悔的话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可是，相反的，我没听到欧阳飞辰的话语，而看到他站了起来，站在我的身边，神情很不自然，依旧在躲避着我疑惑的眼神，突然之间就没了话语。
我挑了挑眉头，从嘴中说出的刻薄话语带着挑衅的意味。
“怎么？不是说要相信你吗？现在反而不敢说了？”
欧阳飞辰没有接我的茬，他知道我这是在用激将法，是在激怒于他，想从他嘴中套出我想知道的答案，越是这样他反而越是把嘴巴闭的死死的，不让我知道。
看他这样，我刚刚心里燃起的火苗顿时又熄灭了。
“……是谁告诉你的……十七年前……”
他好像在隐忍着什么，看他的表情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我看不明白也不太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又说错什么话了不成？
“怎么？这个你就不用管了……你只要告诉我……”
还没等我说完，我就感觉到有一双大手拼命地按住我的肩膀，把我的肩膀捏的生疼，当然我的眼眸里影射的是欧阳飞辰那担心中带着隐忍，痛苦中带着火烧愤怒的狰狞面孔。
我轻轻冷笑，我想，这才是他私底下最真实的样貌吧，以前的那些温柔善良说什么对我好都是装出来的吧，终于有一天在我面前露出大尾巴狼来了，干脆不再装了，是吗？
此时的我面无表情，只是冷冷的看着他，没有说一句话，而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松掉了放在我肩膀上的双手，面如死灰。
“小桥……对不起……你别在意刚刚……是我失态了……”
欧阳飞辰在我面前深刻忏悔着，嘴巴瘪瘪的，活像泄了气的皮球，眼中的黑色又暗了许多，那个在他心中的巨大黑色不见五指的深渊仿佛又被扩大了很多。
你凝望着深渊，深渊也在凝望着你，是这样吗？我不知道。但我现在很累了，折腾了这么久，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很不舒服，而且今天从他的语言和情绪上来看，我想有些东西是表面上即便你不愿意去相信但却实实在在所证明的，你最终还是要学会面对和接受。
生活带给我们的就是这样的道理不是吗？
我不想听他接下来说的话，于是变得很不耐烦，便直接下了逐客令。
我用手指着门外，大声地对站在我面前的他说。
“我累了，要休息了，麻烦你出去。”
语气冰冷直接，断然不给他任何说话反驳的机会，欧阳飞辰见我如此诀别，知道我现在很生气正在气头上，便也不再说什么，想打算等我心情好点再和我说。
过了好半天，他才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说：“好......小桥......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随时叫我，我不离开......”
我语气冰冷的毫无生机：“不用了，这里是校医务室，有医生，我不需要你看着我，我不是罪人。”
我是故意说是罪人两个字的，故意说给他听，我知道他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因为在我脑海中有了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欧阳飞辰抖了抖身体，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眼神冷漠的我，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过了一两分钟他才张口：“那你有事记得随时和蔚医生说，她就在里面的办公室，要是有其他事情就给我打电话或者发消息……”
几秒钟，他看我没有任何回复的意思，心里不免有些失落，当然我也明白他的意思，但我却没做出任何反应。
“……那……我先走了……”
欧阳飞辰嘴上一边小声嘀咕着，但身体却半天没动过，仍停留在原地，他还是不想离开我的身边，但看我现在那个样子也是没办法。
我看他半天没动，打算提醒他的时候，突然“嘭”的一声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飞辰少爷，不好了，那个监控……您……您快去看看吧！”
一个女性的温柔的焦急的身影出现在了我和欧阳飞辰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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