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伊的一再鼓动下，众人不管有没有心情和胃口，也陆续饮着茶，用了些点心。待吃饱喝足了，柳伊脑中混乱的思维渐渐清晰，激荡不安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她明白这回真如李君临所言，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眼下第一步，他们要夺走的是李锦年的命，还有李家的财富与权力。如果她们就此屈服，那么下一步，他们的目标也许就是永安长公主或李君临的命，就是李府上下所有人的命。

    总之，那幕后敌人敢牺牲那么多百姓的性命，摆明了要置皇城李家于死地。也就是说，柳伊等人此刻无论如何也要设法拯救出李锦年，实际上也就是在拯救着自己的命运。

    柳伊脑中飞快转着，眼神缓缓恢复清明。她冷静地巡视在座众人一眼，道：“看来如今之计，惟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众人疑惑地望着柳伊，不明所以，静待她详尽解释。

    柳伊淡淡一笑，朝众人问道：“诸位可知，今日皇上所下的旨意，关键所在是什么？”顿了顿，见无人答，她便自答道：“以一己之命平民愤。”说完，她又问：“那么，民愤因何而来？如何才能平民愤？”

    念慈左右偷瞄，见众人俱不言语，便细声嘟囔了句：“因为毒米呗！”

    柳伊耳尖地听到了，点点头，道：“念慈说的很对，但，也不对。”

    念慈脸一红，道：“少夫人这话充满玄机，奴婢笨，听不明白。”

    柳伊莞尔一笑，娓娓解释道：“百姓之所以愤怒，固然有毒米的缘故，但究其因果，难道不是因为涝灾么？若无涝灾，何须赈灾？若不赈灾，何来毒米？况且因毒米而亡的灾民固然不少，但能多得过因涝灾而逝的百姓吗？溺亡的百姓难道不比毒死的灾民无辜吗？”

    这一连番条理清楚的质问，让众人的思维茅塞顿开：“少夫人的意思是，比起追究老爷的罪名，皇上更应该追究造成涝灾者的罪名？”

    “有这个意思，但也不全是。”柳伊微微颔首，又轻轻摇头，道：“关键还在于民愤。民愤系于我李家，皇上纵有偏袒之心，此时此刻，便也难违民意。”

    众人沉吟着柳伊话中之意。温氏眼珠一转，问道：“少夫人是说，眼下我们应尽快平息民愤？”她心道，兜来转去，回到原点，这不是废话吗？若能平息，早平息了。

    柳伊一边思考一边说道：“如今对爹爹大感愤怒仇恨的百姓，大多曾在灾情初起时对我李家感激不尽。那么，是谁煽动了民意的变化？我们又该如何使民意重新偏向我李家，进而促使皇上收回成命？”

    众人沉默，隐入苦思。

    柳伊沉吟着，端起了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着，仿佛自言自语地呢喃道：“这，是个问题。”

    但这个问题，却不是关键问题。

    李君临显然早已想到必须先平民愤，将毒米事件的影响尽快平息，才能解救李家。因而，他一早将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但让人始料不及的却是，皇帝竟然不肯给李家一个弥补的机会！或许这从侧面也说明，情势确实到了十分危急的时刻。

    柳伊的思路虽然大致上与李君临相同，但有一点极为关键也极重要，便是如她所言的：死马当作活马医。意即：破釜沉舟，先斩后奏！

    那混蛋老皇帝既然不给李家机会，那么咱们就自己创造机会好了！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老百姓是最愚昧、最功利、最容易受人蛊惑和摆布的人群。偏偏这群人的力量，有时微不足道，有时却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有言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何利用这股力量，将决定最终谁胜谁败！

    仔细分析一下，那些灾民之所以如此怨恨李家，从主观上来说，无非是想揪着一点过失，将涝灾所带来的伤痛全部迁怒于李家。这里头，有重创后的移情心理，有突然作祟的仇富心理，还有‘我不好，你也别想好’的同损心理。

    而客观上，毒米事件虽然严重，但若能及时妥善地处理，问题并非不能解决，影响也不会越来越大。这其中，不难揣摩敌人的心思。

    很显然，有心人一是试图混淆视听，以此掩盖造成涝灾的真正原因，淡化罪魁祸首的罪过。二则正好利用这绝好的机会，将李家抹黑，最终整得家破人亡。

    想清楚了这些，又有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与决心，那么，还愁无路可走吗？

    柳伊突然朝众人吩咐道：“林嬷嬷，温妈妈，母亲与临儿未能回府之前，公主府暂由二位操持。怀珍、怀玉，你俩带上怀安、怀宁负责照顾好祖母。阿铁、师父和纪夫子暂请留下，怜儿你们三人也是。”

    说完，她放下茶盏，款款起身朝众人深深一鞠躬，揖拳拜托道：“这些日子，我不能再留在府上坐以待毙。所以，请你们帮我处理好家里的事，好让我无后顾之忧。”

    林嬷嬷与温妈妈忙不迭上前虚扶柳伊一把，道：“少夫人太客气了，此时此刻，我们自当上下一心，同舟共济，以度难关。”怀珍等人也回以一礼，道：“少夫人的吩咐，奴婢们定当全力以赴。这本就是奴婢们应尽的本份。”

    大难当前，这些人还能支持她一起撑下去，柳伊很是感激。她刻意与林嬷嬷二人又交代一句：“近来府上应以安定团结为主，但若有流言四起，务必及时处置，不能乱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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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嬷嬷与温氏都是经验丰富的老人，自是明白其中的道理，纷纷谨容应道：“老身省得，少夫人且放心。”

    领了命的众人先行告退，各自去忙碌。而被留下来的几人，柳伊却另有打算。她瞟了瞟余下众人，暗自思虑着。李铁向来沉默，纪芸娘算是外人，这二人方才一直寡言，还可以理解。但叶彬向来有些话唠兼不靠谱，不该一言不发才对。

    叶彬见柳伊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不禁笑了笑，道：“伊丫头望着为师做甚？”

    纪芸娘也打破了沉默，有些尴尬地问道：“府上骤变，愚妇也无良策。不知公子夫人留下愚妇，是否另有吩咐？”

    柳伊白了叶彬一眼，先回答纪芸娘：“夫子，你我师徒一场，生意上又得您不少助益，我心里十分感激。本想着能够一起开创一番事业，却不料事发突然，大祸骤临。我知您早想提出离府，如今，我也不敢留您。”

    说着，柳伊吩咐念慈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又道：“夫子领了银两可随时离府。待此间事一了，他日我定当再到府上亲自请您回来继续任教。”

    纪芸娘嚅了嚅唇，见柳伊如此，反倒放开了，道：“其实不瞒公子夫人，愚妇教人无数，唯您却是最猜不透，也是最为欣赏的。此次府上遇难事，愚妇本有心留下献微薄之力，奈何家中尚有长辈、夫婿、儿女，不敢以身冒险。”

    柳伊理解及感激道：“我明白。夫子人缘素来好，我也极喜欢夫子，您既是良师，也是益友。若非事入危急，真舍不得您离开。但请相信，我们李家一定会度过难关，届时，还请回来助我。”

    纪芸娘心中有些怀疑，却仍旧郑重地回道：“那是当然。”也许这公子夫人真有妙法呢？毕竟作为一个寒门庶女，遇见如此大事，还能撑着一个家，并冷静地想办法，已经十分了不起了。

    这时念慈提着一袋银两过来，柳伊将银两亲手交付给纪芸娘，朝她也鞠了一躬，真诚地道了声：“谢谢夫子！”

    怜儿等人与纪芸娘相处了几个月，感情渐深。又得她一直以来细心、耐心、真心的教导，才能这么快地学会识字，感激之心更是难以言表。此时，见柳伊鞠了一躬，三婢便干脆向纪芸娘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齐声谢道：“多谢夫子教导之恩。”

    纪芸娘的神情颇为激动，师生间眼睛都染上水雾。她忙将三婢扶起，道：“此时暂别，诸位保重。”又朝柳伊道：“公子夫人，愚妇静待您的佳音。”

    柳伊点点头，却没有急着让纪芸娘离开。纪芸娘见她似乎还有交代，便又问道：“公子夫人可是还有吩咐？”

    “吩咐不敢。”柳伊摆了摆手，笑着拉她坐下，又替她倒了一杯茶，送到她手上：“只是还有一些事情想向夫子请教，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人之将离，倒也不急于一时。纪芸娘朝柳伊微笑示意：“公子夫人但说无妨。”

    柳伊略略沉吟，直言道：“夫子在皇城贵女之间颇有名声，您对各府的情况也知之甚详，能否请夫子指点一二？我想知道这京中各府盘根错节的关系。”

    言下之意，请她在离开之前，将她所知道的八卦消息一齐分享一下吧！

    纪芸娘有些愕然，暗自思忖着，柳伊在这关头突然想知道这些事情，难道会对拯救李家有作用？

    “可是有何不便？”柳伊问。

    纪芸娘掩去狐疑，笑了笑，道：“这事不难。京中事其实公子夫人稍加打听便能了解，并无不便。”说着她便将自己所知的各府情况一一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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