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亮了。

    李府到处一片狼籍。

    李君临木然地坐在已被烧为灰烬的迎宾楼前，双目无光，仿佛灵魂已随着柳伊的死亡而被抽走。

    李锦年表情极为自责而沉痛，他无声地行至李君临身旁，轻拍着对方的肩头，叹息不已。

    李君临一动也不动，似乎根本就感觉不到任何外界的情况。

    见他如此，李锦年更是心疼不已。半晌，他才嚅着唇道：“宝哥儿……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

    怀珍跪在李君临的身后，仿佛也成为了一个活死人。她身上草草披上了一袭粗衣，面容如死灰，额头因为数度磕出血，干成黑渍后又再磕出血，如此反复，而使得一张原本美艳如花的脸，变得如厉鬼一般。

    怀玉冷冷地站在她身后，道：“姐姐，昨个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众人原本看到怀珍的狼狈，还以为她是无辜的受害者。然而她那仿佛赎罪般跪下不断磕头的举止，却让众人瞧出一些门道来。

    昨夜之时，事发实在太突然、太蹊跷了！

    为什么昨夜值守的戊队侍卫，突然尽数叛变？原来失踪的抱琴和那些戊队侍卫们，都是潜藏在李府的敌人吗？那么，怀珍她，也是坏人吗？昨夜之事，她究竟有没有份？

    众人不禁感到一阵后怕与心寒。无论是抱琴、怀珍，还是戊队侍卫的头目徐快，全都是深受主子信任，并且在府上待了许多年的老人啊！这么多年来，他们在背后究竟做下了多少可怕的事情？

    甚至，留下来的这些人当中，是不是还藏着敌人的人？也许在众人不设防的某一个时刻，又会突然冒出来，加害于众人？！

    一场严重的信任危机在所有人的心中蔓延。

    李锦年回头睨着怀珍，道：“怀珍，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他顿了顿，道：“其实，我真的不愿意相信，昨夜之事，与你有关。”

    因为那是否意味着，李君临这些年来身染怪疾，几度濒死，都与她有关？

    “是不是你害的公子？”怀玉厉声道，猛地上前朝她脸上掴了几巴，激动地怒斥道：“枉公子那般信你，你怎能做出这种事？！”

    怀珍两眼红肿如鱼泡眼，欲哭无泪地望着怀玉，半晌才勉强勾了勾嘴角，笑得比鬼还难看。她哑着声缓缓道：“公子之疾与我无关。”

    怀玉怔了怔，然后急道：“那你倒是说呀！是好是坏是人是鬼，你倒是跟我们说个明白呀！”

    怀珍抬眸痴痴地望着李君临的背影。这个她曾寄托了所有亲情，把他当成亲弟弟般疼爱照顾的小公子，因着柳伊的亡故而了无生趣。她感觉自己百孔千疮的身心，又泊泊地流出新血，极致地疼。

    “我不求原谅，但此事事关重大，我只能跟主子们说起。”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李锦年叹了声，吩咐在场的众人，退到五十丈之外，然后惋惜不已地说道：“你说吧。”

    怀珍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缓缓说道：“一切，得从六年前说起……”

    六年前，她随李君临入宫，却被皇后的人借机调走。

    对方喂她服下毒药，并以她的家人相胁，要她听命于人。那毒药每个月要服解药一次，提供解药给她的人，便是抱琴。她是皇后很早以前便布在永安长公主身边的眼线。

    她不愿意背叛李家，宁愿一死换忠诚，但她不能不顾自己的家人。于是她劝父母离开京城。原本她的父母并不愿意，是她以死相胁，他们才无奈地向李锦年自请离京。在她的恳求之下，李锦年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他们离开后，怀珍以为自己能够摆脱皇后的威胁。可谁知，未久，徐快却送来一根她弟弟的尾指，并告诉她，她父母如今彻底在皇后等人的掌握之中。为了家人，她只得服从，继续听命于皇后。

    这些年来，她跟着叶彬学医，借着一点天份，想设法解开身上的毒，却一直无果。而为了取得李君临完全的信任，皇后并没有要求她对李君临做出什么伤害之事，甚至要她全心待李君临好。

    只是，她同时也必须将李君临身边的事情，事无巨细地禀报给抱琴，并由抱琴决定是否传入宫中。所以，这些年来，李家与李君临，其实全在皇后的监控之中。

    这一次的涝灾之事，她事先并不知情，但当毒米事件爆发，她便隐约猜到，这一定又是皇后她们的阴谋。李君临原本在德州的布置，也因为她的告密，而被破坏。

    “我原本以为，这一次，皇上放我们离京，她们就会收手。昨夜之事，抱琴只说让我暗中在酒水中下轻量迷药，让大伙儿睡得熟一些。然后，我们便趁机带着所有财富远走高飞……她说，她会给我终极解药，会让我与爹娘离开……”怀珍喃喃道，眼里还存着一丝幻想。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至少比眼下的结局要好得多！她就算心有不安，也不至于悔恨如斯。毕竟，没有了那些财富，永安长公主和李君临也不至于会活不下去。只要他们愿意，重振雄风并不难。

    然而现实总是残酷的。

    “可我没想到，她们骗了我……”怀珍干涸的眼眶中，缓缓流下鲜红的血液。

    她已无泪可流。

    李锦年听到这儿，于心不忍地摆了摆手，叹气道：“行了，别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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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珍那一身狼狈的伤痕，任谁也瞧得出来，她昨夜曾受过怎样非人的欺凌。她本身绝不比任何人好过。再说，毕竟是她救了人。

    怀珍怔怔地望着李锦年，冷不丁匍匐至李君临面前，苦苦哀求道：“公子，是奴婢对不起您，是奴婢害死了少夫人，奴婢万死不足惜！可您好不容易才治愈了怪疾，好不容易才能活下去，少夫人绝不愿见您变成这副模样……求您好好活下去……”

    李君临缓缓转过头，无神的双瞳直勾勾地望着她，却又好像穿透了她的身体，望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他艰难地动了动唇，唇瓣粘连在一起，这一动，便裂口流血，将他苍白的双唇染成血色的花。

    他喃喃自语道：“娘子她，一定很想活下去……她答应会陪我的。她做不到，但我可以陪她。”

    “不要，公子！求您别这样！奴婢会下去向少夫人请罪。奴婢会陪着少夫人，绝不会让她感到害怕、寂寞……”怀珍流着血泪，咬牙切齿地说道：“而公子您，求您好好活下去，求您替少夫人、替奴婢的家人、替许许多多无辜的百姓报仇！”

    说完，怀珍便咬舌自尽了。

    她的双眼一直望着李君临，死不瞑目。在两道刺目血泪的衬托下，仿佛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她临死前包含不甘、愤恨与复仇之心的话，让李君临的眼睛渐渐被怒意点燃。

    没错！哪怕他死，也要先将害死柳伊的人先送下地狱！

    “我要替娘子报仇！”李君临猛地站起身，却因僵持太久而跌回地上。但他立即又撑起身，再度站起，踉跄踱步。

    李锦年忙不迭扶住他，劝道：“宝哥儿，你冷静点儿！”

    李君临却因为复仇的念头而渐渐沸腾，情绪变得激愤而疯狂。他目光望向前方，仿佛看见戚皇后就在不远处，对着他无声嘲讽地冷笑。

    “你这恶毒的女人，我要和你拼命！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李君临怒目圆睁，手指着前方幻象处，不顾李锦年的阻拦，挣扎着向前。

    “宝哥儿！”李锦年大声喝斥道，将李君临牢牢桎梏。但李君临死命挣扎着，完全无法平静下来。李锦年冷不丁松开他，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个耳光，喝道：“够了！清醒一点！你这般冲动，就能报仇吗？能让伊丫头回来吗？”

    李君临愣住了，呆呆地望着李锦年。从小到大，历经两世，他从未得到父母长辈的一声呵责，更毋论打了。

    “爹……”李君临冷静了些，望着李君临颤声唤了一句，一种委屈难过之意萦绕在心头。

    李锦年深深一呼吸，平静道：“我不是你爹。”

    李君临一愕，下意识地扁了扁嘴，随即倔强地抿着双唇，赌气地瞪着李锦年。

    李锦年瞟了眼李君临脸上的掌印，掩下心疼，一脸慎重地说道：“冷静了吗？随我来，有些事该让你知晓了。”说罢，他负着手，扭头离开。

    李君临怔在原地，没来由地闪过慌乱无措之感。父亲方才之言，到底是一时气话，还是……还是另有内情？

    这时怀玉已忍不住心疼地冲过来，伸出手轻触李君临的脸颊，却被李君临蹙眉不悦地避开。她嚅嚅道：“公子，您脸上都红了，让奴婢替您上些药吧？”

    “无妨。”李君临退后一步，转头睨向地上怀珍的尸身，朝众奴仆吩咐道：“将怀珍与其它人一起安葬了吧。”又朝怀玉道：“玉儿，你去瞧瞧温妈妈那儿情况如何。若是祖母醒转了，便留在那儿陪陪祖母。”

    “是。奴婢这就去。”怀玉不舍地点点头，犹豫着往临时收拾好的摘星楼而去。行到几步，她回头望向李君临，目光暗含一丝希冀。少夫人已经不在了，她会有机会吗？

    李君临默默行至化为灰烬的迎宾楼面前。

    大火被浇灭后，侍卫们已经及时清理过焚烧后的残骸，将未曾烧尽的尸骨捡出。然而，始终没有找到柳伊的骸骨。她仿佛已完全化于灰烬中，不留一点痕迹在人间。

    李君临缓缓闭上眼，柳伊的音容笑貌，顿时栩栩如生地浮现在眼前。不知为何，这一刻，他莫明想起玄法大师曾投过来意味深长的一眼。在他狐疑时，玄法大师只轻描淡写地回复道：“此乃天机，不可泄露。”

    这，便是换得他健康生存的代价吗？

    若非玄法大师牵线撮合，这一世，柳伊不会成为他的冲喜新娘。而他，也许仍会死于去年的冬日。

    然而她出现了，照亮了他生命所有黑暗，温暖他冰冷绝望的心。他答应过护她一生，哪怕在自己死后。

    可最终，他活着，她却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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