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和誉坐在茅屋一间房中,将周身经脉流动的灵力慢慢收入丹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止了练功。
一旁的司空瑾听到动静,道:“许师哥,你感觉怎么样?”
许和誉道:“我很好。练习此功果然有效,自从来到神农谷,我似乎就没做过那怪梦了,噩梦也少做了许多。摩天刀似乎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我感觉到的煞气也越来越小。”
起先练功的时候,许和誉每晚都会给噩梦惊醒几下,每次醒来,便会看见摩天刀在身旁的影子里浮现出来。对此神农氏只是说:“专心致志,心中有杂念,便会走火入魔,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许和誉只得不管此事,专心致志修炼那《无道书》心法。
不料怪梦、噩梦与摩天刀的出现次数都越来越少。
第一个月,他练成心法第一重、第二重,从起先的每天几次,变成了一天一次。
第二个月练成第三重,第四重也快要圆满,变成了两三天一次、六七天一次
现在他们在神农谷也待了三个月。许和誉已经练完了《无道书》第五重心法,而噩梦与摩天刀在这个月里一共也只出现了一次,那怪梦甚至没有出现。
且说当下,司空瑾听许和誉说自己很好,喜道:“那太好了,所以我们可以走了吗?”
许和誉苦笑一声,道:“神农氏老先生还不准许。”司空瑾“啊”了一声,道:“为什么?”许和誉道:“他说我的《无道书》心法还练不到家。”
司空瑾“哎呀”的哀嚎一声,道:“我们都在这里三个月了,还要待多久才是个头?许师哥,不然我们偷偷溜走吧。”
许和誉摇摇头,道:“我们既然答应了神农氏老先生,在他不准我们走之前不走,我们就应该在这里安心等待。”
司空瑾“哼”了一声,道:“我感觉他可能压根就不打算放我们走,我们都给他骗了。”
许和誉叹了口气,道:“那我们也没法子。他确确实实说到做到,治好了我的怪梦,那我们肯定也要说到做到,”
司空瑾道:“那倒也是,但我们真的就要在这里待到死么?”许和誉道:“待到死应该不至于这么夸张。”司空瑾道:“我觉得现在隐隐间有那势头了。”
刚说到此,忽听得房间外面脚步声响,跟着嘎吱一声。司空瑾去房门口,微微探头一瞧,只见两个年轻男子推门而入。左边那人扶着右边那人。
许和誉也好奇心起,凑到司空瑾身旁,看过去时,只见右边那人纱布裹头,渗出黑涸血渍,胸骨干瘪,覆着白布。
那人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纸,模样比起活人,倒更像是个死人。
左边那人扶着右边那人进了一间房里,口中不住安慰道:“阿弟,莫怕,老先生已经活润了你的筋骨血管。雾山派那青叶老儿的“不灵剑”杀不死你了,你会活下来,你一定会活下来”
许和誉听到“青叶老儿”和“不灵剑”,大吃一惊。司空瑾也是大惊失色,半张着嘴,脸色比那伤者还要惨白几分。
“不灵剑”正是他们师傅青叶子的成名绝学。
青叶子在九州界乃是极为罕见的存在:他天生经脉不通,无法感知灵力,然而他自幼便是武痴,即便不能修行,也说什么都不弃武,从三岁起,每日把自己关在山里,一千拳、一千掌、一千腿、一千指的玩命疯练,如此十年,竟硬生生将肉体锤炼成了天下第一。
自此他行走江湖,单靠着肉身力量,便几乎没有敌手。他便是靠着这个,得以当上雾山派云华脉首座,而他的座下弟子,个个都是武修,只有他的女儿,由于母亲是法修的缘故,而是个个例。
到了他四十岁,于武修之道上更是大彻大悟,遂创下“不灵剑”这一门武修绝学。
这“不灵剑”说是“剑”,其实乃是指法,最是讲究透劲:指到劲到,劲到血凝脉断,皮肉却毫发无伤,中剑者心肺衰而不死,全身血流趋缓,宛若静脉,不过三五日,便会在极端痛苦中死去。
然而这“不灵剑”实是太过精妙,天底下除了青叶子以外,绝无第二人会使,所以此时在另一个房间的伤者伤得如此惨烈,也只可能是青叶子下的手。
许和誉想到此处,脑中不禁闪过无数个念头:
“师傅为何要对这人痛下杀手?
“不,这一定是个阴谋,是魔道中人要栽赃师傅,挑起纷争!
“可我们过来时,根本没有魔道中人要搞阴谋的迹象不对!摩天刀在此当口出现,会不会就是魔道中人搞的诡计?
“或许这并不是师傅下的手。天下武学林林总总,成千上万,说不准便有几个相似的。或许那人中的根本就不是“不灵剑””
他越想,心中念头便如无数根丝线一样缠绕一块,越想越是混乱,头渐渐也开始作痛,最后一咬牙,心想:“眼下我们身在神农谷,对这三个月来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一切都扑朔迷离,唯有出去亲自了解,再下定论。”
当下对司空瑾道:“此事关乎师傅和雾山派,我们可不能耽搁。我现在就去向神农氏老先生请示,请他准许我们离开。”
司空瑾六神无主,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许和誉当下离开茅屋,来到神农氏屋子前,朗声道:“晚辈求见老先生。”只听屋子里神农氏的声音传出:“有屁快放。”
许和誉道:“这三个月来老先生对晚辈多有照看,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的师尊当下有难,晚辈须得——”
神农氏嘿嘿冷笑两声,打断了他:“你想离开?”许和誉道:“正是。”神农氏道:“你的《无道书》还练不到家,不准离开。”
许和誉隐隐间已经料到了此事,但他不甘心,道:“老先生,我已在这里待了三个月。那怪梦我已经不做了。我的病好了,我”
神农氏再次打断他:“你的病好没好,与老夫何干?”
许和誉一怔:“难道不是老先生您要拿我当实验品,看看《无道书》能否治我这病?现在我病好了啊。”
神农氏道:“你的病好没好,由老夫说了算。你的病,现在还没好。哼哼,你说你已经不做怪梦了,乃是骗老夫,是也不是?”
许和誉被他揭穿,脸上不禁一红,那怪梦在这个月里终究是有出现过一次。
神农氏道:“还有什么要说的?没有便滚。”
许和誉叹了口气,只得回去。
回到屋子,司空瑾看着他的神情,便已了然,不由叹息。
二人相对而坐,面面相觑,默然无言。隔了良久,司空瑾才低声道:“许师哥,不如不如我们半夜偷偷走罢!”
许和誉沉吟片刻,道:“虽说“君子者,须当一言九鼎”,但眼下师傅有难,我们决不能再在此处耽搁。眼下也只能得罪神农氏老先生,偷偷离开了。”
当下二人收拾了一下东西,坐在房中,等待天色昏暗下去。
岂料过了约莫两个时辰以后,又有人被搀扶着过来,身上受的伤与第一个来的伤者一模一样,也是“不灵剑”所致。
许和誉、司空瑾二人听着隔壁房间里两个陪同伤者的人相互同情,然后一起大骂青叶子,均是怒气填胸,却并不发作。眼下一切扑朔迷离,他们绝不愿意贸然行动,徒增敌人。
到得晚上,第三个被“不灵剑”所伤的人进来了。许和誉愈发惊骇:“究竟是谁在用这“不灵剑”伤人?究竟是谁?究竟是谁?”
这一等,等得实是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了半夜。
隔壁几个房间里的人也都睡下了。许和誉从窗户探头,只见神农氏住的茅屋漆黑一片,看来神农氏也入睡了。
他向司空瑾招了招手,示意外面无人。当下二人捏手捏脚,摸出茅屋,侧耳谛听,确定没有动静以后,便即施展轻功,直往神农谷外奔去。正好今晚风不小,草木沙沙作响,将二人的脚步声掩盖了。
二人曲曲折折,奔不多时,忽听得前方一阵嗡嗡声响,似有千千万万毒蜂从四面八方飞来。许和誉和司空瑾均是一怔,停下脚步,抬眼循声望去,但见一朵黑云压境而来。
但听得嗡嗡之声大作,渐响渐近,便似是无数妖魔鬼怪啸声大作、飞舞前来噬人一般。月亮从云后探头,月光洒落,照得大地一片惨白。
许和誉和司空瑾借着月光,已然看清,那“黑云”果然是成千上万的毒蜂。
许和誉头皮一麻,当即拉上司空瑾,拔腿便跑,那黑云嗡声大作,随着二人动作飞舞,往二人头顶罩了下来,嗡嗡之声震耳欲聋。
许和誉见周围峡谷高耸直立,而毒蜂从出口涌现,如飞蛾扑火一般奋不顾身地向二人扑来,唯一能走的路便是回去,叫道:“快捂住头脸鼻口!我们先回去!”
司空瑾已被吓得六神无主,听闻此言,施展轻功,跟在许和誉身后,往回奔去,然而那些毒蜂速度更快,顷刻间又飞到二人头顶,罩了下来。
许和誉耳听得头顶嗡嗡之声大作,抬头一瞧,只见毒蜂云已经罩了下来,自己此刻免不了被蛰了,一咬牙,除下外衣将司空瑾裹起,遮住她脸孔,随后将她搂在怀里,撒腿狂奔。
奔不多时,只觉脸上、手上、脚上、臂上万针攒刺,便如无数细小钢针直接狠狠扎入肌肤一般。许和誉怀里抱着司空瑾,即便疼痛难当,也不敢停步,咬紧牙关狂奔。那些毒蜂却是穷追不舍,而且它们细小无比,一有空隙便钻,不一会司空瑾忽然大叫起来,原来也有几头毒蜂蛰了他。
许和誉再奔出十几步,只觉双腿酸麻难当,站立不稳,不由得跪倒在地,正待爬起,岂料不单是双腿,连双手也开始使不上力,五脏六腑随着他一动,也开始剧痛起来,仿佛有万千烧红了的钢针在里面乱扎乱捅。
他不由得惨叫起来,但即便如此,也不忘将司空瑾死死压在身下。司空瑾大叫:“师哥!师哥!”许和誉大叫:“别叫!捂住口鼻,别叫!”说着强运灵力,让手臂有了点力气,一把扯住裹在小师妹身上的袍子,按在她脸上。
他的眼前已经开始忽明忽暗,周围的嗡嗡之声也变得模糊起来,身子也渐渐无力,软趴趴地趴在司空瑾身上,但他的双手不知为何竟能始终不动,将司空瑾脸孔周围死死护住。
忽然他感觉到心口处有一丝凉气升起。此时他意识已经模糊,一感觉到那凉气,心念不由自主地一动。
跟着只听“嗤”的一声,周围黑气大盛,从岩石间、毒蜂群下的影子里迸发,霎时间便将那成千上万的毒蜂尽数吞噬。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但听得劈里啪啦之声,密集如雨,原来是那成千上万的毒蜂,如雨水般掉在地上。那些毒蜂都死了。
过了半晌,声响才终于结束,峡谷里恢复了此前的万籁俱寂。
已经不动良久的司空瑾终于动了,她将许和誉翻过来,只见他双目紧闭,脸上红一块,肿一块,狼狈至极。司空瑾叫道:“许师哥!许师哥!”但叫了好几声,许和誉也毫无反应。他早已昏死了过去。
司空瑾急得快哭了出来,大叫:“许师哥!你快醒醒!你快醒醒!”
忽听得一人冷笑道:“你们两个小鬼谋划着骗老夫,背信弃义,可没想过有此刻罢?哼哼,这些毒蜂乃是老夫在神农谷后山养的,平日里不放出来,但只要有小鬼不听话,胆敢在神农谷撒野捣乱,老夫便它们放出来惩罚一下小鬼。”
司空瑾猛回过头,只见神农氏佝偻的身型立在月光下,白发随风飘荡,脸上带着阴笑,月光照耀下,一片惨白,说不出得怵人。
司空瑾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下跪磕头,叫道:“老先生!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求求你救许师哥一命!”说着又磕了一头,见神农氏仍不回应,又磕了一头。峡谷岩地,坚硬无比,司空瑾如此磕了两头,头已经给磕破了,一缕缕鲜血流下。
忽听得神农氏狞笑两声,道:“我可以救你许师哥,但你须得答允我一件事。”司空瑾毫不迟疑,叫道:“什么事我都答允!便是给你当牛做马,做鸡做狗,我也心甘情愿!”
神农氏没料到她竟然毫不迟疑,怔了一下,只见她双目盯着自己,虽然泪眼婆娑,却仍掩盖不住里面的一股决心,心中一凛,不由得道:“起身罢!你许师哥中毒不深,调养几日便好。”
司空瑾一怔,伸手擦掉模糊双眼的泪水,只见神农氏看着自己,目光神情比方才柔和了许多,隐隐间不知为何竟也透了一丝伤感。
司空瑾在这里待了三个月,见到的神农氏从来都是暴躁的,未曾见过他流露出如此感情,倒是疑惑起来,但疑惑之余,更多的是欣喜,喜的是许师哥中毒不深,喜的是神农氏愿意救治。
当下她又向神农氏磕头,说尽了铭感五内之言。神农氏一言不发,将她扶起,再背起许和誉,跟她一起回了神农谷。
-----------------
那时许和誉将司空瑾护在身下,只觉神志模糊,就要运气,心中不住叫道:“快醒来!快醒来!我昏过去,怎么保护小师妹?怎么保护小师妹?”
忽然间他感觉到心口处有一丝凉气升起,随着他念头越来越强而轻轻波动。
蓦地里那凉气往上一窜,许和誉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突然间他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一阵阵低语声,仿佛就在耳边,仿佛又在脑海里。
但他来不及听清楚那低语声究竟在说什么,便彻底不省人事了。
他在黑暗中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迷迷糊糊中手一动,惊觉手里空空如也,小师妹已不知去向,吓得他立时睁开眼,坐起身,叫道:“小师妹!”
只听司空瑾的声音传来:“许师哥,你醒了!”声音又惊又喜,又带有一点哭腔。
许和誉循声望去,只见人影闪动,司空瑾扑到他身旁,一把将他抱住,脸埋进他肩膀,道:“你昏了三天三夜,急死我了,急死我了!”
许和誉好一会才缓过神来,轻声道:“对不起,小师妹,让你受惊了。”司空瑾抬起头来,泪眼汪汪的,哼了一声,道:“抱,抱我我才原谅你。”
许和誉瞧她这模样,只觉心仿佛都要化了,不禁柔声道:“好,好,听你的。”双手将司空瑾搂入怀中。
司空瑾靠在他身上,闻着他身上的男子气息,心神渐宁。
隔了好一会,二人才分开。许和誉只觉自己浑身上下已经没什么感觉了,虽然有不少部位还是有轻微红肿,问道:“小师妹,当时我晕过去后”
司空瑾道:“是神农氏老先生。那些毒蜂是他豢养的,但救了我们性命的也是他。”
许和誉沉默良久,道:“无论如何,我们都该向老先生道谢。”
司空瑾轻轻“嗯”了一声。
-----------------
二人又待了七日,等身上的毒都祛除干净以后,便携手来到神农氏茅屋前。许和誉道:“这三个月来老先生对晚辈多有照看,治好了晚辈的怪病,又救了晚辈性命,晚辈实是不知该如何感激。”
只听屋里的神农氏不耐烦地说:“有屁快放。你们就是想着离开,是也不是?”许和誉道:“晚辈师傅有难,不能不去。”神农氏喝道:“那就赶紧滚!”
司空瑾凑到许和誉耳朵旁,悄声道:“要是他平日里的态度,和当晚同意救你的态度一样就好了。”
许和誉向她笑了笑,并不搭茬,随后向着茅屋,朗声说道:“那晚辈便告辞了。晚辈在此谢过老先生这段时间的照看。”说着下跪磕了个头。司空瑾也跟着下跪磕了个头。
茅屋里再也没有声息。许和誉和司空瑾站起身来,转过身去,施展轻功,直往神农谷外奔去。他们此时正是要回巴蜀雾山派,会见师父。这几日来又陆陆续续来了三个被“不灵剑”所伤的人,这令二人更加焦虑。
好在一路上再也没有毒蜂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