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
一只黑雾凝成的巨蟒与金色巨树遥遥相对。
在它们中间,一座散发着乳白色光芒的浮岛悬立虚空。
下一刻,白玉京后的巨蟒闪电般弹出,就在它即将缠住白玉京的一刹,白玉京忽然消失了。
黑色巨蟒缠了个空,直接呆在原地,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恍惚间,一个极小的光点从黑雾中穿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金色巨树。
没有任何阻碍,光点直接突破无形的壁障,向着巨树本体飞去。
不知飞了多久,光点终于在一片金色树叶之前停住,迟疑片刻后,一头扎进树叶当中。
……
这实在是一次失败的穿越。
裴煜已不知自己旋转了多少圈,然而似乎还没有尽头。
身上的破界灵衣已快到极限,没有灵衣的保护,已是凡躯的他根本无法承受灵气的撕扯。
死亡只是一瞬。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两个模糊的声音。
“又一个啊……?需要……吗?”
“只是凡人而已……嗯?他身上的……似乎?”
“是件好东西……”
裴煜忽然感觉身上的灵衣被缓缓剥离,身体下坠的速度陡然加快。
“这样,不要紧……?”
“凡人而已……不配有这等福缘。”
模糊的声音传来,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一股绝大的推力。
意识猛然撕裂,与之一同撕裂的还有身躯。裴煜忽然感觉死亡扼住了他的咽喉,心头的仅剩的清明也将被驱散。
忽然,那股绝强的推力不知为何突然消失。
与此同时,裴煜的右手猛然涌出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住了他伤痕累累的躯体。
不过这一切,那个顺手推了裴煜一把的存在,似乎并未发现。
……
炎汉境内。
山阳县牛角村。
“娘,娘!快看,有流星!”一个挂着鼻涕的小娃娃手指天边,兴奋地对着一旁的母亲喊道。
搓洗衣物的妇人以为孩子又在作怪,并未理会,待到小娃娃拽的急了,才不耐烦地抬起头。
“呀!还真是灾星!”妇人惊呼道,手上搓衣服的动作不由停了下来。
她一把拽过顽童,急急叮嘱道:“狗剩,快去告知王里正,说灾星来了!”
狗剩一脸不解,小声嘀咕道:“明明是流星,村尾的老陈头说过的……”
“说什么呢!快去!”妇人眉毛倒竖,作势要打,狗剩连忙跳开,撒欢跑了。
王里正心情很不好。
许久没和婆娘温存,正打算和她切磋一番,却不曾想被眼前这小屁孩坏了兴致。
关键是他说灾星来了,他又不能不察,否则县里官吏怪罪下来,他可担待不起。
胡乱穿了衣服,随着狗剩来到屋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了夜空中淡淡的痕迹。
那是灾星划过天穹特有的。
王里正叹了口气,回到屋中取出刀笔竹片,吭哧吭哧刻起字来。
狗剩悄悄凑了过来,瞄着竹片上的文字,忽然问道:“王大爷,你这刻的啥呀……?”
“去去去,不识字别瞎凑热闹!这里没你事,回家睡觉去!”
王里正一把推开小童,从窗前的鸟笼中取出一只黑色的鸟,将竹片绑在它的腿上,随后放飞在夜色里。
多事之秋啊……
让王里正没想到的是,传信鸟第二天一早就回来了。
看着传回的竹片,王里正陷入沉思。
什么叫县内人手不足,让我自行决断?
那可是灾星啊!
在他的认知里,但凡灾星掉落的地方,都会有大事发生。
这下好了,县里当甩手掌柜,让我触这霉头。
王里正连骂两声晦气,正思索着,忽然听到篱笆外传来倒霉儿子的喊声:“爹啊,我回来了!”
王悦推开篱门,咋咋呼呼走了进来。王里正正烦着呢,就见儿子满身酒气走进屋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抄起笤帚就要揍他。
“你个小王八蛋,老子昨晚累死累活,你居然跑去喝酒?啊?你还敢躲是不?给我过来!”
“爹,爹!别!我,我这不给您支招来了吗!”王悦捂着手臂跳开,连声求饶。
“你能有什么招?你连你爹我碰上什么事都不知道!”王里正高举笤帚,作势要打。
王悦毕竟是青壮年,瞅着个机会一把抓住笤帚,随后将它丢到一旁,嬉笑道:
“我当然有招,不就是灾星嘛,是不是县里不肯派人来,要我们自己搜寻?”
王里正眉头一挑,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你连脑子都浸到酒缸子里去了,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是好?”
“这灾星嘛,村里人肯定都是不愿触碰的,但是有一个人未必。”王悦拉过一条凳子坐下,慢悠悠地说道。
“你说的,是老陈头?”王里正若有所思,“他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只有他似乎对这灾星不以为意……”
“那就这么定了,我去找他去!”王悦从凳子上弹起,风风火火地朝屋外走去。
“等等!”
王里正叫住了他,从怀中摸索一阵,随后将一块碎银递给王悦,嘱咐道:“把这个给他。”
王悦看了眼银子,迟疑道:“这……没必要吧?”
“拿着!”王里正瞪了他一眼。
王悦不情不愿地接过银子,推门走了。
王里正缓缓走到院中,抬头仰望。真是个好天气啊……
可惜他的心情不太美。
……
“找我作甚?”
破烂的篱笆外,王悦抹了把脸上的唾沫,不悦道:“老陈头,说话就说话,语气这么冲做什么?”
“呵……你小子一肚子坏水,突然来找老头我,准没好事。”篱笆内,一个干瘦的小老头瞥着王悦,冷笑连连。
“哎哎,胡说八道了不是!老陈头,我这次可是真心实意来帮你!”王悦嚷嚷道。
老陈头冷眼旁观,未发一言。
王悦见状,冷哼一声,“别怪我没提醒你,灾星……也就是你说的流星又出现了。”
“……我还当是什么大事,老头我又不瞎,当然知道昨晚掉了颗流星。”
老陈头没好气地瞥了王悦一眼,朗声道:“还有什么事?没事就滚蛋!”
“当然有!我爹爹他知人善任,知道你对灾星颇有了解,于是决定让你去一探究竟……”
王悦看向老陈头,笑道:“不知老丈意下如何?村里可是很多人争着要去呢!”
“睁眼说瞎话,村里要是都争着去,会轮到你来找我?分明就是没人!”老陈头斜了王悦一眼,一下便看穿了他的虚伪。
王悦没想到老陈头居然如此精明,心里一下子打起了鼓。
忽然,老陈头朝他伸出了手。
“拿来。”
“啊?什么?”王悦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好处啊!不然凭什么要老头我碰那‘灾星’。”
“这……”王悦犹豫起来。到底要不要把银子给他呢,这些钱能换好多酒。
“不给就快滚。”老陈头转过身,就要回到屋里。
“好好好,给你!”王悦没好气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递给老陈头。
老陈头面无表情的接过银子,沉声道:“回去告诉你爹,查探的事我接下了,滚吧。”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朝屋里走去。
“呸!死老鬼,等着被灾星克死吧!”王悦啐了口唾沫,三步并两步离去。
陈老头走进破茅屋,来到一张矮床边坐下,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啦?咳咳,又遇到不顺心的事了?”
床上忽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没事,继续睡吧,明天我给你抓药去。”
老陈头为床上的老妇人掖好被子,轻声说道:“里正家的混小子刚刚送了钱过来,这回可以抓好多天的药了……”
老妇人忽然将手从被窝伸出,抓住老陈头的手臂,虚弱地说道:“别去……”
“你都听到了?”老陈头轻轻将老妇人的手掰开,放回被子里。
老妇人点点头,浑浊的眼中透出一丝祈求。
“嘿嘿,别担心,我陈安平是什么人?那所谓的灾星奈何不了我的。”
老陈头整理好老妇人的被子,缓缓起身,从墙上取下斗笠和镰刀,顺手抄起了墙角的铁棍。
他走到房门处,回头望了老妇人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呜……”潮湿的土房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
老陈头没有直接进山。
他来到村尾的一户人家,敲响篱笆门,就见房中走出了一位落魄书生。
那书生见是老陈头,连忙施了一礼,说道:“陈老登门,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行了,别摆你的读书人架子了。”老陈头摆摆手,随后沉声道:“有件事,还要请你帮忙。”
“陈老但说无妨。”书生拱手道。
老陈头从怀中掏出那块碎银,交到书生手里,随后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张方子,说道:
“去县里的沈记药房,照着这个方子抓七天的药,若有剩钱你直接收着。”
老陈头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朝着山里走去了。
“这……”书生看了看老陈头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随后也回房去了。
……
陈安平虽然年过六旬,但依旧健步如飞,牛头山的山路虽然崎岖,但对他而言却与平地没有什么分别。
只是一顿饭的功夫,老陈头便接近了流星坠落的山地。
看着周遭的山景,老陈头的思绪渐渐拉回从前。
二十岁那年,他第一次遇见流星。
当时的他与其他人一样,对流星畏之如虎。然而机缘巧合之下,他还是来到了流星坠落的地点。
那一次,他看到了一具焦黑的尸体。
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走到尸体边,壮着胆子搜索起来。最后,他得到了一瓶丹药,以及一张写着两行字的残页。
从那以后,山阳道上忽然多出了一位实力强横的侠客,他以一身横练功夫冠绝江湖。
也是从那时起,陈安平才知道,原来流星并不是什么灾星,而是一个巨大的宝藏!
声名鹊起的陈安平很快置办了家业,取了一房娇妻,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然而他的心始终渴望着,他渴望能再遇到一次流星……
他渴望能在“流星”中获得登仙卷册,从此超脱凡俗,成为这炎汉的顶尖人物!
不知是他运道太旺,还是老天真的垂青于他,在他四十岁那年,他真的又遇上了流星!
当他兴冲冲地赶往流星坠落的地点时,他看到了那里已围了三五个人。他心下一紧,暗道流星秘密的绝不能被旁人发现。于是……
他平生第一次,对着无辜之人痛下杀手。
擦净沾满鲜血的双手,陈安平来到流星坠落的深坑里。
又是一具焦黑的尸体……陈安平心头一热,迫不及待地搜寻起尸体身上的物件来。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焦黑的“尸体”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心下大骇,下意识想要将“尸体”制住,不曾想没收住力道,竟直接把那人弄死了!
那“尸体”死去时深深看了陈安平一眼,他能看出他眼神中的不解与愤恨。紧接着,一道微不可察的光打在陈安平身上,随后那尸体便莫名其妙的自燃起来,只留下一地灰烬。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等到陈安平反应过来,一切似乎都结束了。他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随后便闭关三日,疏解心情。
令他没想到的是,噩梦般的经历才刚刚开始……
出关那天,他的妻子王氏突染重病,咳血三日不止。紧接着曾被他相助过的人家接连上门,说家中妻儿也出现了和他的妻子一样的症状,向他祈求帮助。
陈安平顿时头大如斗,联想到自己的经历,他忽然发现问题的源头可能是自己。
于是他连夜举家搬迁,然而从那以后,倒霉的事便接二连三地袭来。
他的妻子虽然得到他灵丹的救治活了下来,但却落下了可怕的痨病,从此咳嗽不止。
他也因为一次又一次的打击散尽家财,最后沦落到了这偏僻的山村中,隐姓埋名。
真是成也流星,败也流星啊……
老陈头收回思绪,流星掉落的地点已近在眼前,然而他却不敢迈步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迈开脚步,来到了流星坠落的大坑边。
他呆住了。
焦黑的大坑中没有焦黑的尸体,更没有他梦寐以求的秘籍,有的则是……
一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