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新世界码头。

    “艾尔德先生，这里就是待出租的商铺位置了，不远处就是堆栈区，离货仓区的位置也不远，无论您想开什么样的公司还是办事处都很方便。”租房业务的办事员殷勤的介绍着。

    “位置倒是不错，可是为什么我没有看到房子？”站在一片不大的空地上，艾尔德有些傻眼。

    “抱歉，先生，按照港口的管理规定，只有在总督府和商业联合会注册过的大型机构才允许在码头建设长期建筑，其他一律以地皮形式出租，由租客自己搭建木房，其实我更建议您搭建茅草房，毕竟新世界港口每年都会有大大小小的风暴，不坚固的房子也支撑不了多久，还不如造一个可以遮阳避雨的茅草屋就行。”

    虽然有点意外，但是艾尔德听到了一个关键的信息。

    “在新世界开办店铺，需要在总督府注册码？”

    “只有经营跨国贸易和特殊贸易才需要在总督府备案，正常的小生意只用去商业联合会缴纳一个银盾就能登记营业。”

    “那就行，这里的租金是什么价格？”

    “每周2个银盾，如果一次性缴纳十二周以上，可以减免四个银盾，也就是2银盾，这是去年为了增加码头区空地出租率所特别增加的条款，如果先生您开办服务型店铺而非贸易店铺，还能获得一年的免税优待，当然，在城镇里的店铺是需要正常缴税的。”

    “服务型店铺具体指什么？要缴纳哪些税收？”

    “饭铺、酒馆、俱乐部和旅舍都属于服务型店铺，但是我并不建议先生您在码头开办这些店铺，因为这里码头工人和船队来往很复杂，而且喝醉了的水手经常聚众闹事，这也是您很难在码头看到这类店铺的原因。

    至于税收的话，总督府固定征收每周1个银盾或是等值的帝国银币及先令的商业税，其他国家的货币就需要去联合会兑换相应货币了；而联合会则是按照营业类型和营业收入征收5%到3%不等的市场营业税；

    最后就是教会征收的神税了，这部分同样是每周1个银盾或是等值的帝国银币，”

    税制咋一听有点复杂，艾尔德还是听懂了，定额的商业税和神税，按照营业额征收的营业税，比起后世的复杂税制来说并不繁杂，甚至比起现在这个时代很多国家的税制也很简单明了。出于对管理部门的不信任，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这就是新世界所有的税种吗？”

    “当然不是，运输贸易有专门的运输税和货物税、人口贸易也有人头税，种植园经营按照商业联合会的作物清单有不同的作物税，这部分都有一系列的减税规则，但是每个人都逃不了的只有教会征收的神税，具体的情况您需要到商业联合会的税务办事处咨询，我只是一个负责租房的办事员。”

    “”看来天下的乌鸦果真是一般黑。

    真正令艾尔德感到惊讶的是商业联合会的地位，一个可以取代政府直接向下面征税的部门，显然已经脱离了正常的商业范畴，看来本之前说商业联合会才是新世界的主人所言非虚。

    唯一还不明确的就是商业联合会既然能取代行政机构的一部分职能，会不会也同样拥有另一个关键的职能——治安，或者说武力，艾尔德准备去找佩德罗领事打听打听。

    这块不小的空地租赁也很快捷，港口同样也有商业联合会的办事处，在缴纳了2个银币的季度租金后，艾尔德拿到了一张证明和一张建筑许可，可以在地皮上建设任何非长期建筑，简单来说就是只能盖木屋或者茅草屋。

    办完了租房的事，主仆二人就近来到了东方劳工所在的货仓，见到了养伤的梁军。

    “梁军你这恢复的挺好啊。”

    “托艾大人的福，都是小伤，不碍事，艾大人此来是不是要我们开始干活了，大家伙都等不急了。”梁军看来倒是心态已经调整好了，又或是真正想通了。

    “是要开始了，我在码头和新世界各自租下了两处房产，这两处地方就是我们起家的地盘。”

    “艾大人你只要一句话，要弟兄们做什么都行。”

    “这个先不急，我今天来，是要和大家说明一下，我们到底要做什么，怎么做。”艾尔德让富贵把大家都集中过来，在昏暗的货仓里，一群汉子围着艾尔德，坐成了一个圈，都专注地等着艾尔德说话。

    “各位，我说过，我会帮大家在新世界活出个人样来，今天，我就想和大家都说说，我们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能大家会奇怪，只要听我的吩咐，自己去做事就好，哪怕我让大家抽刀子去砍人也没有二话，但是有一位伟大的先人说过，重要的不是怎么做，而是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去做。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签字按手印之前想着反正也活的不像个人，不如干脆跟着洋人去做活；又有多少人心一横把这条命卖出了四个银元的价钱。反正已经活的不怎样了，再糟糕又能糟到哪去呢，还不是当牛做马忍饥挨饿。

    或许你们冷静下来以后恨梁军，恨我，只是因为我告诉你们，你们会被卖到各种各样的地方，被当做猪狗牛马一样驱使，生不如死；又或是知道你们只把自己卖了四个银元，而我们要把你们卖出个大价钱，心有不忿。

    我不介意你们恨我，这是应该的，我不相信什么大恩大义，也不希望你们无条件地相信我就是要来帮你们，是恩人，是好人。

    在这个世界，好人是活不下去的。

    洋人和你们的地主老爷没有什么区别，他们都一样不会在乎你是不是有饭吃有衣穿，只要你们被卖到他们手里，就只是一个会干活的畜生，能不能活的久一点，只能看自己运气好不好，能不能遇到一个有善心的主人。

    听上去是不是很熟悉，你们在家乡，也是一样的活法，卖身为奴，遇到个好主子，就能活的好一点，遇到个好官，生活就能松快点。

    可是如果好人和好官那么多，为什么你们宁愿上了洋人的船，也不想在自己的家乡老老实实活着，大家好好想一想，但凡还有一条路走，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我今天就是要告诉你们，从来就没有什么青天老爷，也没有什么大慈大悲，人活着，只能自己挣一条命，活一条路；这个世界已经明晃晃的告诉你，它吃人；甚至我也要告诉你们，我虽然不吃你们的卖命钱，但是我也要喝你们的血，赚你们的辛苦钱。

    为什么呢，第一，我从你们身上挣到了钱，我就会护着你们，就会让你们吃饱饭，穿暖衣，让你们给我挣更多的钱，也给你们自己挣一条更好的命。

    第二，我和你们一样，在这里都势单力孤，没有亲人，也没有靠山，如果身边没有兄弟，只能被更强，更贪婪的人吃干抹净；一个人在这个世界是混不下去的，所以需要大家一起互相支持，互相照应；而你们同为血脉同胞，在这个异邦人的地盘，就是异性兄弟，就是一家人；你们当我是富贵的大哥也好，老板也罢，我不求你们把我当兄弟同胞，但是我也希望你们有朝一日能站在我身边，共同进退。”

    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话，艾尔德停下来，看向众人。

    大多数劳工眼中似有所思，但不多，还是迷茫为主；富贵也是懵懵懂懂，反倒是梁军，虽然依旧鼻青脸肿，但是眼中已经绽放出了光彩。

    这就够了，艾尔德觉得差不多了，准备总结一下。

    “我说过，我们要搞清楚我们要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很简单，我们要在这个鬼地方团结起来，把自己拧成一根绳，把明天就下船的其他兄弟们团结在身边，同为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有苦同吃，有血同流。

    只有团结在一起，才不会被人欺辱，被人当牛马畜生一样驱使，才能堂堂正正在这里做个人，靠自己的力气和血闯出一条生路来。

    只有团结在一起，才能给你们更多的同胞一条生路，才能有机会接来你们的家小亲人，既然一个地方活不下去了，那就换个地方，总要给自己一个念想。

    虽然这里洋人贪婪、土人凶恶，想要混出样子，不只要流汗还要流血，但是只要团结一心，互帮互助，总有一线生机。

    我希望你们能告诉你们的其他同胞，你们要在这新世界堂堂正正做个人，为此不惜拼上一条烂命，只求一个机会，一个靠自己挣命的机会。”

    这段话说完，大部分人眼中的迷茫都消散了不少，眼中难得的冒出了名为希望的光亮，或许这是他们此生第一次觉得人活着，还有盼头。

    “你们不必担心契约的事情，我会处理妥当，如同我对富贵一样，契约发还你们，从此之后，我会想办法安排你们的活计，给你们找工做，但是你们要自己想办法管好自己人，我不管你们是自己选出头领也好，还是万事都商量着办，我都不直接插手。

    我已经租下两处地点，这就是以后大家的据点，一些弟兄会在店里经营店铺，另一些人则是组成小队分头工作，前期我会安排妥当，但是你们要慢慢学着自己能找到出路，眼下新世界到处都缺人，只要肯出力干活，总是不缺工作的。

    你们挣的钱，除了交税、赎清契约钱之外，我还要分一部分，剩下都归公产，大家商量着花，是要节衣缩食攒下一笔本金还是大吃大喝活的松快我都不管，这是你们的自由。

    现在，大家都明白了吗？”

    沉默，漫长的沉默。

    有人或抬着头张着嘴不知道要说什么；有人眼光失去焦点，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是想起了远方的亲人；还有人捏紧了拳头，一看就是洗脑成功。

    良久，还是梁军先开口了：“艾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敢问艾大人，给兄弟们全部赎清契约需要多少银钱。”

    “一个人八十，或许更低一点，现在还不确定，我会想想办法。”

    梁军心算了一下：“恕我冒昧，艾小哥掏了这个钱，是否有息，又要占几分份子。”

    “息可以不要，从第一年开始，每年一万银币，此外分文不取。”

    “艾大人是否已经有办法能让我们挣够那么多钱？不是小的不信你，只是这数额不小，此先对这里挣钱路数也没个计较。”

    “办法我自然有，稍后会与大家商谈，要是挣不到那么多钱，我自也分文不取。”

    梁军点了点头，突然站起来，双膝一跪，磕了三个头：“福省梁军，谢艾大人大恩，此生必有所报。”

    有了梁军带头，陆陆续续有汉子站起来，跪下对着艾尔德磕了三个头。

    “谢艾大人大恩，此生必有所报。”

    艾尔德本有点不适应，想躲开，但是心里一动，还是站在原地受了这个大礼。

    不多时，大家都磕完了头，站成一圈，表情也变得更加坚定，还是梁军先开口：“敢问艾大人对我等有何吩咐，我等必拼命去做。”

    “拼命总是要拼命的，没有流血就没有胜利，但是此时还不需要，接下来主要就是两件事要求大家做好。

    第一是明天的同胞到港，我会一同来接船，之后你们要分散开来，把这里的事情和我们的计划给大家伙都说清楚了，不用担心洋人干预，他们大多听不懂东方话。

    第二是我现在需要大家都出出主意，自己都会些什么手艺，有什么本事都好好说一说，我好安排开店的事情，虽然我把店铺租下了，但是做些什么生意还没有头绪。”

    一群人面面相觑，头一次听说有了店还不知道卖什么的，都不敢说话，生怕自己被抓出来当出头鸟。

    梁军也挠挠头：“艾大人，我梁军当过逃兵，也落过草，劫过道，可是这做正经生意，还真是头一遭。”

    “没关系，大家都会什么，可以说一说。”

    有了梁军带头，大家纷纷开始说话了。

    “我会一点木匠活，可以打个椅子桌子什么的。”

    “我会种果树。”

    “我会打鱼。”

    “我以前在县里老爷府上厨房做工，会做一点饭。”

    “我跟过屠夫，我会杀猪杀牛。”

    “我知道几味药材，我会采药。”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乱成一团，艾尔德好不容易才一一对应起来，又觉得太乱了。

    “大家别急，下午我让富贵带着笔墨过来，给大家登记一下。”

    此时，梁军的一个跟班畏畏缩缩地说：“艾大人，我会做豆腐，我家里以前开过豆腐坊。”

    嗯？豆腐？

    艾尔德突然想起来一个东西。

    “刚刚说会做饭的，都过来。”

    人群里出来了六七个人，都是看着比较壮一点的，看来会做饭的好处就是吃得饱一点。

    “要是我们开一个饭铺，如何？”

    有人不解：“可是这地方吃什么我们也不懂啊。”

    “做豆腐的，过来，你会做豆花吗？”

    “自然是会的，可是这地既没有豆子，也没有卤水，我怕我做不到。”

    “呵呵，谁说没有豆子了，我有啊。”

    富贵此时也想起来了，艾尔德还在码头的货栈里堆着九百多磅的豆子，“老板，那我们卖豆腐吗，这里人也吃豆腐吗？”

    “不，我们卖另一个好东西，豆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