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忙碌的中午过去，食客们三三两两散去，四大锅豆花卖的一干二净，八口牛杂大锅被抬下火炉，新招的员工用最细的竹篾编成的大网过滤锅中的固体，挑挑拣拣，一部分完好的挑出来准备下午继续使用，一部分卖相不好的直接丢弃；过滤出来的油汤，则毫无疑问的会被重复使用，艾尔德称这为“老火锅”。

    不仅是豪斯神父这种把饭馆当食堂的人，就连怀特小姐这样的中产阶级小姐也没有对这一行为提出异议，甚至艾尔德命令每天必须用开水把洗干净的碗再烫一遍的行为，都被二人认为是多此一举。

    梁军监督着大家完成了手里的工作，屋里已经清出一片空地，摆满了条凳，怀特小姐站在前面，和艾尔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今天的学习计划。

    “看起来情况还不错，按照现在的进度，大概两周之后他们就能自己解决店里遇到的事情了，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还要学习土著语言，你是准备让他们都娶一个土著妻子么。”

    “小姐，你有没有发现，其实抛开肤色，他们之间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你是说哪种区别，是说他们的生活习惯吗，我觉得区别挺大的啊，这几个土著到现在都还不会用那种东方的餐具，你叫它什么来着？快子？”

    “是筷子，我指的不是那个，而是他们其实并不蠢笨，也不是毫无价值的下等人，事实上他们学习的速度让我很惊讶。”

    “哪怕是在罗曼城里，只要你给他们这样的饭吃，他们也愿意从阴沟里爬出来学如何使用筷子的。”

    “东方人有一句话，叫仓禀实而知礼节，大概的意思是人只要能不为明天的口粮担忧，就能让自己更体面一点。”

    “体面？你管这样叫体面吗？城里的绅士老爷们肯定不会同意这种称呼，甚至会觉得你在侮辱他们。”

    “我想解释一下，我认为的体面可和老爷们的体面不一样，我觉得，一个人只要能用双手养活自己，为社会创造价值，就是最大的体面。”

    “照你这么说，城里的老爷可一点都不体面。”

    “我可不觉得每天打扮的比女人还精致的老爷们哪里体面了。”

    “你是在嘲讽我打扮的不够精致吗？”

    “？”

    艾尔德面对怀特小姐的奇怪脑回路，只能再一次的败退。

    无心旁听怀特小姐的罗曼语扫盲班，艾尔德出门找了个凳子，靠在墙上坐着，望着天边的夕阳发呆。

    “没想到你是这么看待体面的，这让我很意外。”

    “豪斯神父，偷听别人的谈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神的仆人不应该这样。”艾尔德头也不抬。

    “教典上可没有规定我们不能隔着门听到别人的谈话。”

    “但是你爸爸总该教过你这是不礼貌的吧。”

    “抱歉，我没有父母，或者说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我从小就在教堂里长大。”

    “教堂显然没有教你如何愉快和人聊天。”

    “我并不喜欢和人聊天，大部分的聊天都是些毫无价值的情绪交换。”

    “那你觉得你现在在干嘛，我可没有什么值得你关心的价值。”

    “艾尔德先生，我对你并没有什么敌意，或许有一些好奇，这也是因为你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怎么，我不穿上丝袜，把脸涂白，每天脑子里都想着女人和银币就不像是个尼德兰人了吗？”

    “我去过联合公司，看过你的‘劳工权益保障计划’，这不像是一个探险家或是商人的想法。”

    “那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人。”艾尔德没想到这丫居然这么阴魂不散。

    “比起你的同僚和上司，你更乐意和下层人混在一起，你的那个计划，也充满了对他们的善意，如果你想要挣钱，就不会给你的食物定一个这么低廉的价格，但是我仍然不确定，你是否真的是一个善良的人。”

    “下层人？这也是教典里的定义吗？”

    豪斯沉默了几秒钟：“所有人都是神的羔羊。”

    豪斯神父这段时间以来，每天都到饭馆吃饭，作为一名高级神父，他丝毫没有作为大人物的自觉，既能端着豆花饭在角落默默扒饭，也能站在大锅前聚精会神的捞牛杂，他甚至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学会了用筷子，夹的又快又准。

    唯一让艾尔德烦躁的是，饭后时间里，他总会从各种奇怪的角落冒出来搭话，这种没有边界感的行为让艾尔德非常无奈。

    “听着，神父，我没有兴趣和你研究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与你无关，我想怎么开店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和什么人混在一起也是我的事情，如果你愿意不来骚扰我，我甚至愿意免掉你的饭钱，还可以每天派人把饭送到你那里。”

    “我的教堂并不远，事实上，在这里也没有多少信众，我可以自己来吃，豆花和牛杂凉了就不好吃了。”

    “”

    好不容易打发了豪斯神父，下午，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给艾尔德几天以来的疑惑带来了一个答案。

    来人是一个典型的阿拉贡人，穿着黑色镶金线的外袍和白色，装饰繁复的衬衣，巨大的拉夫领把他的脑袋衬托的像是一个白盘子上的狮子头。

    他的来意很简单，希望和艾尔德谈一笔生意，一笔工作餐的生意。

    阿拉贡人在城镇的西边，有一个建设中的大型甘蔗园，他们雇佣了四百多名劳工，其中有自己的，也有从其他人那短期租借来的，就像你去邻居家里借个扳手那么简单。

    给四百多人供应食物，并不是什么困难的工作，如果只是大米、薯类再加一点蔬菜，平均下来一个人一天都要不了一个铜板，已经大致了解新世界物价的艾尔德不理解为什么阿拉贡人要花这个冤枉钱。

    “先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指定在你这里订购，这是我上司给我的任务；你大可不必需要知道为什么，不过我的上司交代过，达成协议的时候需要你亲自去一趟我们的办事处签订合同。”

    艾尔德大概知道阿拉贡人想干什么了，比起尼德兰人更习惯的直来直去风格，阿拉贡人这种欲盖弥彰，脱裤子放屁的行为真的是很让人无语。

    不过，把劳工之家的影响力从城镇里向城外扩散本就是艾尔德的计划之一，现在有人送上现成的机会，他自然不吝笑纳。

    “没问题，明天我就去签合同，本小利薄，概不优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