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谍行动的三天后张治平再一次找到了墨兰。虽然最近他们的见面比较频繁,但是他还是一直遵照着老刘的方式——通过沐恩堂来联系墨兰,而墨兰安排的见面地点也每次都不一样,在这点上双方都表现出足够的谨慎。
马尔斯咖啡馆开在最繁华的南京路上,往东走几步就是外滩,对面是号称远东第一楼的华懋饭店。张治平和墨兰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偶偶低语,像极了一对恋爱中的男女。
“这是你要的老刘出事那天派克饭店住客的名单。”张治平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递给了墨兰:“你难道以为相磨报告在这些住客中间?”
墨兰接过看了一眼,放进了随身的小皮包里:“柳生等在派克饭店外面抢夺老刘的公事包,说明他认为老刘到派克饭店是去拿相磨报告的,老刘当天去派克饭店应该是两件事,一是交接相磨报告,二是和你见面,只是由于某种原因老刘没有拿到相磨报告,而柳生并不知道这个情况,所以就动手抢包,并且把包里高黎的资料认作是找到相磨报告的线索。”
张治平点点头:“这个推测是合理的,不过派克饭店除了客房还有两个餐厅、一个咖啡厅、两个酒吧以及大堂,这些地方都可以作为交接报告的地点,又为什么是客房呢?”
“我也觉得这些地方不能排除,”墨兰道:“不过既然报告是被人从日本带过来,那他总是要找个住的地方,不是吗?”
“合情合理。”墨兰的推断让张治平心悦诚服,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又问道:“我记得你说过要查一查三井公馆,有眉目吗?”
“只有一点。”墨兰道:“三井公馆是三井贸易株式会社老板三井荣男的产业,但是由于三井荣男并不常驻上海,只是在偶尔到上海巡视业务时才居住,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置的。整个公馆包括门房、杂役、佣人和厨子一共五个人,由一个日籍的管家统领。柳生是两个礼拜前住进三井公馆的,引谍行动之后就没有在公馆里出现过。”
“你们的效率的确令人印象深刻,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把三井公馆摸的这么透彻!”张治平咂着嘴道。
“那就继续和我们合作吧。”墨兰抿嘴一笑。
张治平耸了耸肩:“我们难道不是在合作吗……?”
张治平的话音刚落,忽然外面传来‘砰砰’的两声枪响,随后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街上的行人开始慌乱起来,凄厉的警笛不久之后也响了起来,咖啡馆里不少人从惊恐中回过神来,跑到门口张望。
张治平和墨兰对视了一眼,“是居尔典路方向。”墨兰道。
“那里有好几家报馆,恐怕又是哪个报馆的记者被害了。”张治平看着居尔典路的方向道:“这年头敢在租界开枪的除了军统就是76号。”
“那日本人呢?他们不敢吗?”墨兰看了张治平一眼。
“不是不敢而是不必。日本人在西方列强面前多少还要装一装文明人,就算有什么需要也不必自己动手,76号在租界杀的人有一半可以算在日本人头上。”
张治平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在桌子底下的脚被轻轻碰了一下,他有些讶异的抬头看着墨兰,只见墨兰端着咖啡杯微笑着看着自己,还没来得及遐想,只听墨兰道:“你不要特意扭头去看,华懋饭店门口有一个人一直盯着我们这里,刚才枪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往居尔典路方向看,可他只扭头往那里看了一下就又立刻看着我们这里,我想我们被跟踪了。”
张治平借着喝咖啡,稍稍侧了侧身瞟了对面华懋饭店一眼,果然看见一个穿西装戴礼帽的男人站在饭店门口,眼光却不停地看着他们这里。
“我出门的时候在街角似乎也看到过他。”张治平抑制住好奇心,不让自己再次往那里看去。
“那应该是跟你的,能猜到是什么人吗?”墨兰若无其事地说道。
张治平摇了摇头,但是看着墨兰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心里却有点发虚。虽然心里认定对方是七十六号的人,但是他暂时不想让墨兰察觉到自己和日本人以及李士群的牵扯,即便是请她帮忙实施b计划他也是借着高黎的名义,眼前的女子让他有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似乎能够看穿一切。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墨兰提议出去走走,张治平结完账两人走出了咖啡馆。此时的街上已经平静下来,来来往往的人们一如往常般的行走、停留和观望,丝毫察觉不到不久前这里附近有过枪声和混乱。墨兰忽然挽起了张治平的胳膊,张治平一怔,随即明白了墨兰的用意,华灯初上的南京路在彤红的晚霞映衬下美的不可方物,张治平挽着墨兰走在马路上,胳膊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温暖和不时飘过的清幽芬芳让他怦然心动,在这一刻有一种似幻似真幸福。
“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我们拿到相磨报告怎么跟高黎摊牌,毕竟他是唯一可以读懂相磨报告的人。”墨兰没有注意到张治平心境的变化,一边走一边说道,她甚至把头往张治平的手臂上靠了靠,像极了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张治平的思绪被拉回到了现实当中,可是墨兰亲昵的动作依旧让他的胳膊僵硬起来。稍稍平静了一下情绪,张治平道:“我还没想过,不过你真的相信他是唯一可以读懂相磨报告的人吗?”
墨兰可能也发觉张治平的手臂变得有点僵硬,脸上微微一红,把头稍稍挪开了一些:“我相信,因为我发现老刘也是这样看的,所以他才会花很大的力气去调查高黎。”
“老刘的调查报告都是基于公开的资料吗,要搜集这些似乎并不是太困难。”张治平终于完全恢复了平静,身体也不是那么僵硬,思维也快了许多。
“是的,由于时间的关系当时整理出来的材料的确是基于公开资料,但是对于高黎的调查一直在进行着,老刘对此是花了一番心血的,一开始我还不了解为什么他会动用这么多的资源去进行调查,难道仅仅是为了和你的交易?到现在我才明白他是在为相磨报告做准备。”说到这里墨兰扭头看了张治平一眼:“我一直很好奇,你当初为什么要调查高黎,难道你也在为相磨报告做准备?”
张治平笑了笑:“交易的规则是不互相打听,这一点老刘就做的很好。”
“我们现在的关系是交易吗?我看不如叫合作更恰当吧,合作者之间的默契取决于彼此的了解,不是吗?”墨兰道。
“你说对高黎的调查一直在进行,有什么进展吗?”张治平素来自负口才,可是却知道自己很难说得过眼前这个女子,索性不再和她争辩,换了一个话题。
墨兰见他换了话题,也不以为意,反问道:“老刘有没有跟你提过他查到一张最高国防委员会签发的特别通行证?”
张治平点点头。
墨兰接着道:“我们对他的调查主要集中在七七事变后的这段时间里,虽然所获不多,但是却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发现——高黎几乎所有的重要行动都和周佛海有关,……你知道低调俱乐部吗?”
张治平点点头,淞沪战争之后日机开始轰炸南京,周佛海家后院的防空洞成了不少政要的避难所,这些人对抗战普遍感到悲观,认为社会上的抗日热情不过是唱高调罢了,为表示与之区别就把这里称作低调俱乐部。由于这里汇聚了不少军政界的名流,所以虽然自称低调,但依旧引人注目,张治平曾经在南京做过时政记者,当然听说过它。
“周佛海曾经请高黎去给这些人讲日本概识,这应该是周佛海和高黎的首度合作。在这之后侍从室会计处曾经列支过两个月的特别费,签收人是周佛海代高黎,而那张特别通行证也是在那个时候签发的。”
张治平咂了咂舌:“你们也真厉害,都可以查委员长的账了。”
“一般来说会记部门的文件并不会受到特别的机要处理,但是却可以发掘出很多重要的线索……,”墨兰说到这里,忽然指着前面兴奋地道:“看,太阳要落下去了,好美啊!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大这么红的太阳!”
顺着墨兰的手指看去,只见一轮巨大的红日正在往乌黑的天际落去,四周的墨云被这太阳的光芒映的如同复燃的余烬一般闪出彤红的光。
“你这也是做给后面的钉子看的吗。”张治平实在有些猜不透身边的女子,苦笑着道。
“瞎说,我从小就喜欢看日落。”墨兰的脸上露出少女般的娇憨:“那是一天中太阳最美的时刻,它的光是含蓄的,耀眼却不刺眼,而且它周围的云朵在夕阳的渲染下也会变得无比美丽。”
张治平忽然觉得有些神魂颠倒,身边的女子在前一刻还是侃侃而谈的专业情报人员,下一刻却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而且此时此刻她挽着自己的胳膊又像是一个妩媚的恋人。张治平着实觉得有些吃不消,讨饶似地苦笑道:“我们还是说正事吧,你如果一直把话题岔开我的大脑会跟不上节奏的。”
“我有一直把话题岔开吗?不就是刚才叫你看了一下日落而吗?恐怕是你自己想多了吧!”墨兰促狭地一笑道。
张治平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的确墨兰的题外话只是叫自己看了一下日落,其他的都是自己在想入非非。偷眼看了一下墨兰,发觉她的注意力依旧在日落的余晖上,心下稍定,收摄了一下心神,张治平还是决定把话题收回来:“关于这个低调俱乐部我一直都有一个疑问,周佛海自从广州国民政府时期就是蒋委员长的心腹,何以会弄出这么一个和委员长的抗战精神背道而驰的俱乐部,而委员长也可以容忍自己心腹的这种行为,甚至任由他和自己在党内最大的对手汪精卫勾连。”
“很多人都有这种疑问,包括我自己。虽然蒋委员长宣布全面抗战,但是并没有关上谈判的大门,相反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和谈,这样他才可以腾出手来对付共产党和各种地方派系,即便在近卫内阁声明不以国民政府为谈判对象,心里依然保持着对和谈的渴望。所以我猜他容忍低调俱乐部也是一种姿态,甚至周佛海得到过他的暗示和默许,而高黎两个月的侍从室特别工作估计也是为了秘密与日本的交涉,只是因为效果不好才无果而终了。”墨兰的这一刻又回复了知性女郎的模样。
“这就说的通了,高黎是蒋委员长秘密媾和的代表,但是双方没有谈拢又或者日本人根本就不想和委员长谈,可能他们更属意的人选是汪精卫,所以他就找上了汪精卫。可是周佛海又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呢?汪精卫是蒋的大忌这一点周佛海不会不知道,他这样投向汪精卫就不怕委员长找他算账吗?”张治平道。
“周佛海是一个政治上的投机分子。先是共产党,接着是蒋委员长,现在又跟着汪精卫,他总是在不断的改换门庭,如果说他认为抗战必败转而投靠汪精卫那是一点也不奇怪,但是耐人寻味的是老蒋的态度。以他的手段不会不知道周佛海倒向了汪精卫,可是他却对此不闻不问,甚至默许他们离开重庆,这可不是老蒋一贯的作风。”墨兰道。
张治平想了想道:“其实我有一个猜想,恐怕蒋委员长才是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当时汪精卫还是党政二把手,而且资历深人脉广,日本人想与汪精卫和谈事实上是想以此逼蒋下台,对此委员长应该会觉得迫在眉睫的威胁,以老蒋的一贯做法他会从肉体上消灭这个对手,但是汪精卫四届六中上的遇刺已经让他相当被动,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那么把汪精卫赶出权利中心就是下一个选择……。”
墨兰听张治平说到这里点点头道:“其实老刘和你的看法是一致的。他曾经跟我讲过一个……故事。某天蒋委员长非常隐晦的对周佛海提起对于汪精卫的担心,作为政治投机者的周佛海马上嗅到了其中的机会,他虽然深得委员长的信任,已经是侍从室的副主任,但是在人才济济的国民党内这已经是他的天花板了,但是如果和汪精卫一起另起炉灶的话那将会是他仕途上的又一次飞跃。所以他献计委员长不妨将计就计,趁着这个机会把本来就主和的汪精卫踢出权利中心,老蒋对周佛海的献计不置可否,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即便心里同意也不可能在明面上表达出来,甚至还会批评上几句,然而深谙老蒋脾性的周佛海对此也心知肚明,所以就按照自己的计划开始执行,他一边和汪精卫接洽,一边派高黎以汪精卫的名义和日本人商议,当然老蒋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是却通过他的秘密部门比如军统或者中统对周佛海的行动提供协助和监视,这就是为什么汪精卫一伙可以幸运而安静地离开重庆,可是离开重庆后周佛海和蒋委员长却出现了分歧,按照老蒋的想法,汪精卫应该出去隐居一段时间,比如去欧洲,而周佛海是不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才有了河内的汪精卫遇刺而不死以及后面的种种变故。”说到这里墨兰的眼神变得有些伤感:“当然这一切只是老刘的猜想,是他生前最后一次和我闲聊的内容。”
“老刘的这个故事和我猜想的也差不多。”张治平点点头:“不过高黎在这里又扮演的什么角色呢?”
“他是周佛海的一只棋子,但是又不是完全受其操纵,他参与到这里面也有自己的目的。”墨兰道:“高黎是颇有才华的年轻外交官,最大的愿望是成就一番事业,而在眼下又有什么是比实现中日和平更大的事业呢?”
“所以他才会为此而奔走,无论是为蒋委员长还是为汪精卫,只要是有可能达成和平他都会义无反顾。”张治平接着墨兰的话说道。
“只是他当时还不知道政治的复杂和险恶,所谓和平运动只不过是一只幌子,在这只幌子下每个人只计算着自己的收益,所以高黎的奔走注定是徒劳的,甚至于当他的努力危及到他人收益的时候还会有生命危险。”墨兰说到这里看了张治平一眼。
张治平的心一虚,难道墨兰知道些什么?影佐要杀高黎,那瓶药水现在还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放着,虽然他在竭力阻止影佐的计划,但是这却没有办法和墨兰说明。
“难道还有别人要杀他吗?”张治平迎着墨兰的目光故意问道。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狡兔死走狗烹吗?尤其高黎有自己的想法和见解,这种想法和见解又妨碍到了有些人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