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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 放一人杀一人
    上海的四马路是一条颇有意思的马路,它的东面云集着报馆书局笔庄纸铺,是文人墨客的集散之地,而它的西面却是书寓妓馆野鸡横飞之地,为上海最有名的烟花柳巷,这两者间唯一的共同点都是文人雅士喜爱流连的地方。四马路的烟花柳巷也分三六九等,最低等的是野鸡,上面是幺二和长三,最上面则是书寓。书寓里的小姐称为女教书,不仅模样标志而且聪明伶俐,吹啦弹唱诗词歌赋样样都拿的起放的下,所以极受文人雅士以及一班附庸风雅之辈的青睐,而四马路上的会乐里则是书寓靡集之所。

    玲珑阁是一幢独立的石库门,门面不大,门前种着几株绿竹,青石的门楣上垂下两只精致的灯笼照亮着门上一块不大的木牌,上面是三个极为娟秀的小楷——玲珑阁。

    李士群打量了一下木牌,抬手敲了敲大门铺首上的金铜衔环,不一会儿门‘呀’的一声打开,后面露出一张淡施脂粉脸庞:“李先生来了,好久不见,周先生在里面,请跟我来。”玲珑阁是会乐里数得上号的书寓,里面的女教书玉玲珑更是炙手可热,李士群虽然不好这一口,但也曾经来应酬过几次,这种地方的老鸨都是八面玲珑的聪明人,就算是你来过一次,也会把你的样貌长相,习惯喜好记得清清楚楚。

    李士群点点头,跟着老鸨走进了玲珑阁。今天下午他接到周佛海的电话,约他来这里谈事,周佛海是他的上司,有事一般是在彼此的办公室沟通,现在把见面的地点约在会乐里这种地方,本身就传达出一种特别的信息。

    穿厢过堂,两人来到一间屋子的门口。老鸨敲了敲门,然后伸手做了一个请,李士群推门进去只见周佛海正躺在烟榻上吞云吐雾,书寓的校书玉玲珑坐在他的对面调弄琵琶,见有人客进来,站起身对着李士群浅浅一笑道:“李先生来啦,快请进来。”一边说着一边招呼李士群在烟榻上坐下,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烟具摆放在李士群的面前。

    “怎么样,一起香一筒?”周佛海放下手中的烟枪笑着道。

    “你们不用客气,我不会的。”李士群摆手谦让道。

    周佛海知道李士群不抽大烟,也不勉强,对着玉玲珑道:“那你就不用忙了,李先生既然不抽,你就叫姨娘泡一壶茶给他。”随后招呼李士群坐到自己身边,笑着道:“你今天是有福了,这玉玲珑的弹词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听得到的,今天玲珑兴致好,还答应等下弄一桌太湖船菜让我们饱口福。”

    “玉姑娘兰心蕙质,心灵手巧。今天倒要叨扰了。”李士群笑着冲玉玲珑道。

    玉玲珑见李士群说的客气,莞尔一笑,谦逊了几句。这时姨娘送上茶来,一壶三盏,都是极精致的jdz青花瓷,姨娘斟上茶,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李士群啜了两口,只觉得幽馥芳洌,回味无穷。

    “这茶倒是第一次喝到。”李士群放下茶杯道:“按这个香味来说应该是苏州东山的明前碧螺春,可是这茶味远比碧螺春来的浓烈厚重,里面似乎有毛峰的浓醇,龙井的清幽,又有祁红的甘郁,实在是别有滋味啊!这到底是什么茶,还请姑娘见告。”

    “李先生果然是懂茶的,经你这么一品提我这个不传之秘也就没什么稀奇了。”玉玲珑抿嘴一笑道:“我这里的姨娘以前在扬州的富春花局做,一手调茶的本事得到过老板的真传,富春花局是扬州最有名的茶馆,那里的茶都是五六种名茶羼合在一起,看似驳杂不纯,却是精心调配而成的,味道浓厚却又彼此相得,最妙的是冲泡过三四次依然回甘浓郁,后味十足。”

    “一向听说扬州富春花局的茶食精致,没想到这调茶也是与众不同,今天在玉姑娘这里倒是大开眼界了。”李士群被玉玲珑一赞也是颇有得色。

    闲话了片刻,周佛海已经吸完一筒。玉玲珑捧起琵琶,在两人对面坐下,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李士群是浙江人,虽然久居上海对苏州弹词依旧一知半解,只是觉得玉玲珑莺声燕语,一举手一投足也都颇有丰范,这弹词想必也是唱的好的。

    一曲终了,周佛海击掌叫好,李士群也跟着使劲鼓掌,玉玲珑微笑着答谢了,又陪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便辞出去提调一会儿的晚席了。

    周佛海倒了一盏茶,漱了漱口,道:“前一阵汪精卫找你了?”

    李士群知道周佛海要说正事了,侧了侧身道:“是是,最近治安形势不好,总裁找我去当面提点了一下。”

    “治安形势?”周佛海嗤地冷笑一声,道:“治安形势关你什么事?你是巡捕房还是宪兵队?你的那个什么引谍行动弄出那么大的动静,还牵扯上了日本人以为谁不知道吗?……提点,怕是没少挨骂吧。”

    李士群被他抢白了两句,不知道周佛海是什么意思,倒有些局促起来。

    “在这件事上你的确做的很不妥当,这么大的行动你至少要和我打个招呼,那样的话就算出了事至少我这个主官可以为你挡一挡,不会弄得这么被动。”周佛海继续说道:“外界对特工总部的风评不佳,汪总裁曾经跟我提过几次想裁撤了这个单位,最后还是被我拦下来了,所以你今后办事也要周密些,不要让我为难。”

    李士群本来以为周佛海今天把他约到这里来有什么好事,没想到先被说了一顿,心里很不痛快,引谍行动是跟周佛海报备过的,还得到过他的首肯,现在出了问题却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可不管怎么样周佛海毕竟是他的上司,也不可能为了这事和他翻脸,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所以听周佛海说完,连连点头道:“是是是,这次行动的确是我考虑不周,我一定引以为戒,保证不再让您为难。”

    周佛海今天把李士群约到这里来,本就存着收伏他的念头,虽然周佛海兼着特务委员会的主任秘书,是特工总部的顶头上司,但他也知道李士群的背后是梅机关的影佐,对他这个名义上的主管并不如何买账,刚刚这一顿排头是要杀杀他的锐气,见他如此态度,满意的点点头,脸上又换上和颜悦色的笑容:“你不要拘束,我选了这个地方同你见面就是想以朋友而不是上级的身份和你聊聊,咱们有一说一,不用兜圈子打官腔,刚才那些话也只是给你提个醒,完全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放心,再怎么说我也是特务委员会的主任秘书,如果汪总裁有什么怪罪的话我自然会帮你开解。”

    李士群见多识广,见周佛海这样说,已经知道他的套路,这种打一巴掌给个枣的手段自己也常用,没什么稀奇。

    “总裁是大忙人,怎么会因为这些琐事来提点你呢?不过是因为你的那个引谍行动牵扯了日本人,同时又有小人在后面搬弄,所以才会找你去敲打一番。”周佛海接着道:“不过你放心,总裁面前我已经下过功夫,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以后做事多和我沟通也就是了。”

    李士群是老江湖,自然听得出周佛海在卖好,只是对于这种有名无实的顺水人情他并不感冒,但是千恩万谢的场面功夫却做的十足。

    周佛海并不知道李士群的心思,以为拿捏得差不多了,继续说道:“汪总裁是做大事的,像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他从来不管,可是你知道为什么这次会把你叫过去吗?”

    “不知道。”李士群摇了摇头,疑惑地看着周佛海。

    “犯小人!”周佛海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犯小人?谁是小人?”李士群有些摸不着头脑。

    “高黎!”周佛海几乎是咬着牙说出高黎的名字:“你想想看当初是谁在汪总裁那里施压才会有这个引谍行动?他三番两次遇险,难道就不知道对方是日本人?可是他却把这么重要的情况压着不说,还有引谍行动的第二天一早高黎就去了汪总裁的办公室,隔天主席就把你找去提点,这里面的事你自己想吧。”

    虽然李士群也认定高黎对他隐瞒日本人的事情,而且还和张治平一起策划了三井仓库的枪击案,但对于高黎为什么要这样做一直想不明白,现在周佛海也这样说,以为他知道什么内情,急忙问道:“我和高黎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周佛海冷笑一声道:“他跟你是无冤无仇,可是你杀了那么多军统的人,军统上海站几乎让你连根拔起,这笔账要怎么算呢?”

    “难道高黎真是军统的人?”李士群皱着眉头问道。

    “高黎是军统的人绝不是空穴来风,这一点影佐难道没有跟你说过吗?”周佛海斜了李士群一眼。

    “大佐的确跟我说过,而且还想要我除掉他,但是这件事似乎在日本人的内部还没有形成统一意见,所以最后给我的命令是监视并且调查高黎,如果证实是重庆的人可以执行锄奸。”

    “你的调查有结果了吗?”周佛海问道。

    “没有,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是重庆方面的人。”李士群摇了摇头,他原本以为周佛海手上有什么真凭实据,现在看来无非是借这个机会撺掇自己除掉高黎,周佛海一向视高黎为眼中钉李士群不是不知道,但是正如张治平说的高黎不是普通人,如果他死了是要有人出来承担后果的,他可不愿就凭周佛海红口白牙的几句话就做了替死鬼。

    周佛海见李士群不露声色,也不在意。提起茶壶给李士群倒了一盏茶,自己也倒了一盏,喝了一口点着头道:“这茶真不错,不过如果不是你说,我还真没有注意到这里面有这么多道道,没想到你还是品茶的行家。”

    “哪里哪里,我家里穷,初来上海求学那会儿经济上很是窘迫,有个同乡是开茶叶行的,我有空的时候就去他那里做一些打杂的事,挣点零花,一来二去对茶叶里的事也懂那么一点。”李士群谦逊道。

    “没想到你年轻的时候还在茶叶行里干过,果然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容易啊!”周佛海叹道。“对了,我记得你年轻时还是中共党员吧?”

    李士群吃了一惊,不知道周佛海何以突然提起他曾经参加共产党的事,偷眼看了看周佛海,见他正若无其事地喝着茶,心里转了转道:“我是民国十一年加入中共的,那时候共产主义思潮在学校里蔚然成风,很多人都以加入中共为荣,后来年纪渐长,觉得共产主义未必适合中国,所以在民国二十一年就退党了。”说到这里李士群顿了顿:“我记得主任那时候也是共产党员,还是中共的创党元老吧?”

    “你记得没错,我民国十年专程从日本回来参加中共一大,还被选为副***,当时在中共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但是我比你醒悟的早,马上就看出这个党是没有希望的,所以三年后就退党了。”周佛海抬头看了李士群一眼,呵呵一笑道:“……执政,一个党只有执政才是有前途的,比如这次我们和日本人谈判,就是预备执政,到时候拯救苍生也罢,升官发财也行,这才是一个政党应该有的样子。”说到这里周佛海压低了声音:“这几天汪总裁和我一直在酝酿未来各个部会首长的名单,我知道你是有头脑有能力的人,当初你一手创办了特工总部,却请丁默邨来当一把手,这一点我就非常欣赏——知所进退方是英雄本色。而且我还知道你的志向也不止于一个小小的特务机关,你是要干一番大事业的人,所以我把警政部常务次长的位置为你留着,当然特工总部主任的位置也是你的,毕竟76号是你一手创建的。”周佛海终于亮出了筹码:“这个警政部的部长由我兼任,不过通常情况下我不会过问部务,所以实际上你是这个部的一把手。”

    李士群听到这里暗暗叹了口气,周佛海漂亮话说了一大堆,可拿出来的东西却有些小气。虽然次官是仅次于主官的二把手,但毕竟是低了一头。自己的能力资历摆在那里,尤其是汪精卫到上海后76号是出力最多,建功也最多的部门,因此李士群也盘算着能在新政府里有所斩获。据说他的老搭档丁默邨已经内定社会部长,按照他的想法自己再怎么着也应该有个一部之长,可是周佛海开出的条件只是一个次长,虽然警政部是要害部门,油水也不会少,但是和自己的期望却差了一截。

    “感谢主任的栽培,……不过士群能力有限恐怕无法胜任这样的高位,还是请主任考虑别人。”李士群在床沿欠身说道,态度依旧恭敬无比。

    “你不要过谦了,我刚才已经说了你的能力我是非常欣赏的,特工总部在你手里的成就大家有目共睹,所以让你做警政次长也是水到渠成的事。”周佛海拍着李士群的肩膀说道,在他看来为李士群的推辞只是言不由衷的表面文章罢了。

    李士群见周佛海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也不着急,笑了笑道:“前一阵汪总裁召见,对特工总部提出了一些意见,同时也有一些期许。”

    周佛海一愣,不知道李士群怎么忽然扯到了汪精卫,只听李士群继续说道:“其间汪总裁也问起了我未来的志向,我说我这个人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抱负,只是希望能够在地方上有所建树,造福一方百姓,汪总裁对此也颇为认可。”

    周佛海听到这里已经明白李士群的意思,心中暗骂他奸滑。虽然李士群的话里没有一句求官,但意思明摆在那里,推辞警政部次长,希望去地方发展,那就只剩下一省之长才能满足他。最关键的是他把汪精卫抬出来,话虽然说的客气,但分明是在拿汪精卫压他。虽然周佛海知道汪精卫召见李士群的事,但是具体的内容不得而知,只是根据汪精卫身边人透露的零星消息推测,现在李士群暗示汪精卫许他高官,这件事一时间也很难去跟汪精卫查证。而且自己和汪精卫都想把特工总部这个好用却不好听的工具抓在手上,对于这一点李士群恐怕也是非常清楚,所以才会这样有恃无恐。

    想到这里周佛海把牙一咬,呵呵一笑道:“所以我说今天在这里不用兜圈子打官腔,大家有什么说什么嘛,你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不就是一方首长吗,你放心,我会尽力帮你争取,……而且我把话放在这里,要就不干,要干咱们就弄个一等省干干。”

    “谢谢主任栽培,以后主任但有所命,士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李士群站起来谢道,既然目的已经达到,自然也要有所表现。他提自己而没有提特工总部,就是在告诉周佛海自己已经站在了他的一边。

    周佛海看着李士群满意地点点头,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既然想收伏他自然要下些本钱,在这点上他倒是很看得开,只是这李士群胆大包天却又心机深沉,将来还是要想法慢慢的收拾,当然这是后话。

    “坐坐,不是说了让你不要拘谨吗,你我今后同声共气就更不要拘礼了。”周佛海和颜悦色地说道:“不过今天还真有两件是要让你办一下。”

    “请主任吩咐。”李士群知道要讲正题了,抬起头看了周佛海一眼,却把他吓了一跳。

    “我要你放一个人,杀一个人。”周佛海笑着道,只是眼中殊无笑意,李士群在里面看到的是狞厉和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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