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日暮。
天上光秃秃的,没有晚霞的傍晚多少有一丝缺憾。
陈星纪忙了很久,给伤员包扎、处置伤口,甚至协助手术,下午时光在匆忙中白驹过隙,当最后一个病人包扎完毕,终于照料妥当所有伤员。跟在有经验的医生后面很随适,做好份内的事,多余的也不必问,护士从不应该去揣度医生是怎么想的。
尽管这位年轻的医生因为经验不足显得手忙脚乱,知识倒也还是合格的。
有人在准备晚餐,这可不容易,几百号人一人一口也是很大的规模,何况伤员的饮食需要额外烹调。
生物研究所的食堂忙的开了锅,即便有很多人帮忙也无法争取时间,他们不添乱就不错,毕竟术业有专攻,让扛枪的去炒菜,不煳才怪。
陈星纪走出大厅,宽敞的院子里很热闹,人们搭起帐篷,置办桌椅,有人直接升起火堆,三五成群的围坐一起,还有人打算把研究所的猪抓出来烤。
那猪是用来培养人类器官的,有一半人类基因,不是不能吃,但想到和人肉一个味,就没人能下得去手。
还是烤鸡鸭这些简单的食材方便,只可惜太少,远远不够分的。
研究所的人接了根水管出来,里面流出蒸馏水,那恐怕是此刻岛上最干净的水源。
陈星纪没见到罗霓她们,也不担心,论武力谁能打过她们仨呢?
在角落的简易帐篷里寻了把椅子,坐在上面,全身的力气似乎被抽干,疲累交加让血液凝滞,坐下后一动也不想动,索性闭上眼。
休息。
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陈星纪打算小憩的时候,被人推了一把。
“让不让我歇一会?你们……”
他想出口责怪,可见到来人又不忍心说出口。
是吕瑰。
她仍然穿着破烂的护士装,脸上挂着劳累后特有的松弛。看得出来,她经历的不少。
“你还活着?”吕瑰的睫毛颤抖,眼角似乎有千言万语。
“快,坐,坐下来,你累了吧?”
陈星纪让出椅子,可吕瑰没有坐的意思,直接扑进他怀里,嘤嘤的抽泣。
俄顷,收敛情绪后的吕瑰说:“我以为你死了。”
“说什么傻话?我没那么容易翘辫子,你是走来的?两位老人怎么样?”
“我没事。”沈山月坐在护理床边缘,向陈星纪挥了挥手。
“至于这老哥哥,嗨,反正他一直是这样,稳当着呢。”
吕瑰松开手,抹掉泪水,悻悻的说:“我把他们推来的,还好没遇见那些坏人,远远的看见就躲开,反正有护理床,我就躲床底下,还好没人来检查,我们一路担惊受怕的,结果平平安安什么事都没有,看见那些坏人的作为,人家就担心你。”
“什么坏人,你说斗笠部队?那些是机器人,还有坦克呢,你见过吗?”
“没看见。”
“真可惜,怎么没让你瞧瞧我一个人英勇的单挑坦克呢?”
“尽说些浑话,你有那本事吗?”
吕瑰握起陈星纪的手,可触感奇怪,她把那只手举起来细看,发现异常。
“你的手有这么长吗?”
“这个说来话长,是意外。”
吕瑰仔细检查他的双手,只见从肘关节开始,前臂和手掌的尺寸都出奇的长,直到指尖,那手指约有常人两倍长,形状诡异。
此时的陈星纪,已经双手过膝。
“这是怎么弄的?疼么?”
“不疼。”
“真的?”
陈星纪一会点头一会摇头,弄的吕瑰也糊涂起来,他们的关系虽不是情侣,但在经历过浩劫之后,却比普通同事更有感情。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反倒使彼此成了最熟悉的人。
“呦,小陈,女朋友啊?”
江又又不知何时走来,见两人抱在一起,出言调侃。
说来也怪,无论什么人,给他的第一称呼都是小陈,难道他长的年轻?
“这位是我同事,吕瑰,这是研究所的江医生。”陈星纪给她们介绍。
“医生还不是,实习生罢了,你们吃晚饭了没?”
江又又见椅子没人坐,一屁股坐在上面,拿出盒饭摆在桌上,看的旁人直吞口水,还有只苹果,江又又拿出小刀开始削皮。
吕瑰见状不悦,却也不好说什么。
“还没呢,我们有四个人,有位老人情况特殊,需要流食。”
“你去食堂问问有没有粥。”
“你的苹果哪儿来的?”
“干嘛?这是我的!”江又又忙把没削完皮的苹果往怀里藏。
“我不抢,还有吗?”
“马圈后面的箱子里有,别多拿,马还得吃呢!”
陈星纪微笑,经过一下午的接触,他俩已经不再陌生,这位实习生的专业无可挑剔,说医学她绝对成熟干练,可一旦说起别的,她有时候蛮幼稚。
陈星纪到食堂排队领了三份盒饭和一碗粥。想要做份蒸苹果,可食堂说没那闲工夫。望着一排形色各异嗷嗷待哺的人,陈星纪也能理解。
回到帐篷,有人已经饿的迫不及待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江又又问。
陈星纪没回答,蹲在护理床边给不能说话的老人喂粥。
“还能怎么办?”吕瑰边吃边说:“我们不像你,有这么大个研究所,有家有事业的,我们的养老院毁了,只跑出来这几个,还不到一天,天翻地覆的变化太快太突然,我们还得好长时间才能适应,所以还能有什么打算?尽量活着呗。”
“希望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会有的。”
江又又没接茬,看了眼护理床边的陈星纪问:“他得的什么病?”
“没有病,只是太老了。”
“那,为什么不转化?是没钱吗?”
几个人都是一愣:“转化?”
“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人不知道转化?”
江又又咽下最后一口苹果,娓娓道来:“我们研究所在二十年前就研制成功了复制生物意识的技术,它能将大脑健康的生物或刚死不久的、还残留有意识的哺乳动物转化为另一种结构,存储在核心里,核心没多大,差不多一个排球,意识能在里面无限期存在,只是别读取,因为一旦读取就会消失,里面的意识会转移到另一台设备上。”
“听起来好复杂。”
“你是说?数字生命?”
“不,核心的结构主要是用来存储光的,可以说是把意识转化成一束光,这可比数字生命高端多了。”
“我还是不能理解,那原本的生命呢?”
“之所以发明这项技术,说白了就是为了把人最后的意识留个副本,至于原本,难道蛋白质结构的大脑在死后能长久保存吗?可我们的核心不一样,它很结实,容易保存,只要有读取装置,多少年后他都是他。可以说是一种永恒的存在。”
“长生不老?哦,不,是永远不灭!也不是,该怎么形容好呢?”吕瑰一脸疑惑。
“羽化升仙。”江又又解释道:“因为接收装置可以将核心中的意识转存进新的核心,然后这个新的核心可以适配机型,组装进机械身体,相当于又活了。”
“还能这样?”吕瑰的下巴差点合不拢。
“不过呢,这里边有三个重点:一是转化很贵,不是一般人能承担的;二是适配的机体是机器人,型号虽然很多,但毕竟是机器人;三是所有核心机器人都不能重返地球。以表示对生命过程的尊重。”
“既然这样,会有人选择转化吗?”
“哼,大有人在,当初为了营销,把转化过程比作成仙,仙人当然不会轻易下凡,但对世俗中的人来说,故去的先人能在天上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逢年过节还能打个电话聊聊天,不比什么都强!”
“还能打电话?那岂不是……”
“当然咯,核心机器人也有一套管理方式,不会让他们乱搞的。他们会在在月球上或者空间站做些工作,换取机体维护和更换零件的点数,人家虽然死过一次,也还是人,也有生前的能力技艺,有人就有生产力。”
“是啊,有人就有希望。”陈星纪深思,这项技术带来的变革令人震撼,发人深省。
“不过呢,我死了以后可不想转化,活着给人家打一辈子工,死了还得去月球继续干活?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江又又表示。
一阵沉默,各有所思。
陈星纪喂完最后一勺粥,擦干净老人的嘴角,看了他一眼。
老人竟然在看自己,四目相对,而且那双早已昏暗的眼睛里赫然有光。
“老伯,您怎么了?有事吗?”
老人微微点头。
陈星纪知道,对他来说即使这微微的点头也是要花很大力气才行。
一定有事,重要的事。
难道是尿了?或者有便?
陈星纪伸手进被子里检查,一切正常。
他又快速检查过老人全身,未见异常,然后把脸凑到老人面前说:
“您有什么事?”
由于常年失语,老人的声带已经失去功能,他微微动了动嘴唇,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是没吃饱么?我再去弄碗粥。”今天的午饭没吃成,可能是饿了?
老人摇头。
“那是?哦,今天的事呀!这个我……”
陈星纪刚想解释今天发生的事,却被老人推开,只见他缓缓伸出右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了指江又又,再指天上。
陈星纪不解,琢磨不透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转化!”江又又一语中的。
恍然大悟,他一定是听见了对话,知道有这么个可能。
“您,是想转化么?”
老人点头,十分用力的点头,连续点了好几下。
他年岁已高,可能超过一百岁,身体严重退化,就算在陈星纪的尽心呵护下还能多活几天,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想转化,羽化升仙!
陈星纪握着老人的右手,郑重的说:“我明白了,您稍等,我去给您问问。”
把右手重新放回被子里,陈星纪为难的看了眼江又又,那欲言又止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江又又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好啊,没问题。”
“多少钱?”
“什么钱不钱的,再说你轮落到这步田地,哪还有钱能给我?这样吧,就算你欠我一份人情。”
陈星纪惊愕:“这么简单?”
“人情债可从来都不简单,你要想好了哦,万一我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你怎么办?”
“我答应你。”陈星纪挺胸昂头,正正经经。
“我们实验室二十年前的技术,你觉得不会过时吗?现在的转化设备早就迭代了,我们这里的原型机虽然还能运作,但效果可能没有新机型好,你——确定?”
陈星纪回望一眼护理床上的老人,替他点点头。
“但是,有个额外的问题:现在是哪一年?”
“284,不,你来自哪一年?”
“215,也就是说,二十年前是213年,你明白么?现在月球上可没有接收设施,更不存在供核心使用的机器人,转化以后核心要怎么保存、以后要怎么上传?这就是额外的问题。”
陈星纪沉默了,他明白就算现在将老人转化为核心,最快也要四五十年以后才能上传,到那时候,他也该成老头了。
难道要在这孤岛上苦等四五十年?
“这个,不是问题,只要你帮他转化,我会保护这个核心,直到以后能成功上传的时代。”
江又又被他这股跨越时代的毅力所折服,颔首,不再说什么,转身去准备。
“你傻吗?”吕瑰吃完饭,放下餐盒筷子。
“是啊孩子,那可是四五十年,你的一辈子,不值当的……”沈山月也在劝,苦口婆心、老生长谈。
陈星纪没理会,充耳不闻,返身看着老人的眼睛,四目相对。
一切尽在不言中。
意识转化的过程很长,需要巨量的扫描、计算与编成,由于是老旧的初代机,设备还很笨重。
当陈星纪把老人平放在转化仪里面时,老人最后看他一眼,面无表情。
随即闭上了眼睛。
“好了,这个过程会很长,你喜欢等就等吧,不过有一点要告诉你。”
江又又调校妥当设备,启动。
“他从这里再出来的时候,就不再是一个有生命的人了,他的生命转化成核心里的光量子形态,这俱身体得你自己处置。懂吗?”
陈星纪点头。
“他是你什么人?”
“患者,我在养老院上班有几个月了,一直都是我在照顾他,别的护理员嫌麻烦。”
“非亲非故的,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因为我是个护理员,帮助老人们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路,包括把他们送到终点是我的职责。”
“别的护理员可做不到你这么尽心。”
江又又摸出把两椅子,轻轻放到陈星纪旁边。
“坐,时空结的事我了解,那个代诺劝我们主任的时候我也在,所以,你来自哪一年?”
“284,地点就是大塔穆岛,也就是这里,不过,一切都不同了。”
“我来自215年,护理员这个职业在我们的时代已经很少见,因为有全自动照看机器人,配备了智能的那种,可以不用人来看护,其实,在我们那个时代,人才是最贵重的,我们想尽办法延长人的寿命,同时提高人的生活质量,可是你猜怎么?”
“怎么?”
“众口难调,欲壑难填,无论我们这些科学家费尽力气发明出什么东西,都不能满足大众的欲望,一遍又一遍的提出新问题、新要求,非要我们不停的满足他们,就好像从出生开始就欠他们的似的。”
“这一点,倒是古今相通,无论任何时代,人性都是一样的。”
“可不是吗?后来我也明白了,就算是我自己,说满足也都是暂时的,什么新玩意过几天就不新鲜了,还想变着法的弄出新玩法,玩腻了丢一边,时间一长就不记得,等再想起来,那东西都已经积灰。”
“就像孩子一样,我以前照顾过一个孩子,他家里满屋子的玩具,但是仍然总说没玩具玩。看来人在很小的时候就培养出了喜新厌旧的人性。”
江又又点头,把椅子靠过来些,挨着陈星纪坐。
“小陈,你想要孩子吗?”
“我才21岁,谈这个有点早。”
“不早,在我的时代,孩子是很金贵的,加上技术方面的完善,不论你年龄多大,想要就能有。一方面是经历过战火,人口大规模减少,另一方面是对太阳系的开发,运走了大批的先遣者去殖民地,”
“太阳系开发?你们已经在干这个了吗?”
“对的,不然你以为月球上的核心机器人在干嘛?外星球的建设需要大批的先头建设者,而在生存条件不完善前没人愿意去,那些曾经的人类,就特别适合开发外星球。之后等到条件完善,就会有大量的人脱离地球籍,加入月球、火星或者某个空间站,开始新生活……”
陈星纪无法想象,那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即便只是听说就引起无限遐想、憧憬与向往。
可惜,他即使能活到那个年代,也必将垂垂老矣。
“等等,你说大战之后人口锐减!是怎么回事?”
“具体我不是很清楚,我历史学的不好,只知道两次正统战争,伴随无数小规模战役,几乎蔓延全地球,好不容易打完了,人也死的差不多了,于是才有核心转化技术的出现,尽量让灵魂延续长久。”
“你听说过帝王吗?”
“什么帝王?帝王蟹?”
“在你的时代,有没有试图统一整个地球的人?”
“别逗了,你知道地球多大吗?还统一整个地球?简直痴人说梦!”
看来在215年帝王还没出现。
那么,帝王又是什么时候诞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