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一心不能二用。

    反过来，二心可以一用吗？

    可以。

    葱绒的土丘上，陈星纪像是在坐着睡觉，实际上被海量的信息淹没，数不过来的画面一股脑挤进他的视神经，大脑从未处理过如此多的画面，就像有无数只眼睛的巨人在俯视大地。

    “还好吗？能适应吗？”青苍问。

    此刻青苍已经紧紧贴附在他的脊柱上，与陈星纪的神经系统完全融合，它接受到的信息也会豪不延迟地传给陈星纪。

    “没问题，就是感觉很奇怪。”

    “这是海滩附近二十条机械蛇的视角，暂时没发现逃走的实验体，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继续找，而且要快，实验体的分裂速度很快，才几个小时就已经分裂成四个，我担心他是指数分裂，再这样下去他会分裂成16个，接下来是64，要不了多久，那就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

    “赎我冒犯，你们人类的躯体是很脆弱的，远远不如机械生命体的耐久性，即使数量再多，也终究是人类，而没有什么人是一发子弹解决不了的。”

    “是啊，问题的关键在于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实验体的分身，只要没除尽，他就会卷土重来，子弹再多，终有耗光的时候，而生物的繁衍是无穷的。”

    “真棘手。”

    “没错，代诺在哪？”

    “暂时没发现。整座岛都是他的，他可以去任何地方。”

    “他不会毫无目的的躲藏，一定在想办法。我们要预判他的想法……”

    陈星纪睁开自己的眼睛，环视四周，海滩派对仍然在进行，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也没人来打搅他。

    青苍隐蔽在背心短裤内，除却跨间的异物感觉之外几乎看不出来，陈星纪决定再去海滩一趟，夺回他的房车。

    用海水弄湿头发，换了个发型，在身上涂抹些沙子，又找副墨镜带上，陈星纪变装完毕，大模大样的混进海滩人群中。

    看不见阿丁的踪迹，附近的人也没有明显异常，吃喝玩乐一如从前，甚至美女罗霓都还在享受沙滩排球。

    陈星纪悄悄靠近房车，见车门开着，瞬间闪进车内。

    就在他被车内的某种味道呛的难受之际，却发现有个发型蓬松的人坐在驾驶位，一手在设备上鼓捣，一手擎着杆旱烟。

    陈星纪悄无声息的靠近，突然出手箍住她的脖子。

    “说，你是谁？在这干什么？”

    “轻点，我是锁匠，在破解房车里的存储器。”

    锁匠？

    陈星纪立刻回想起，代诺说过阿丁之所以能掌握咸池阵列，就是有个锁匠破解了防火墙，看来，眼前这个抽旱烟的姑娘就是锁匠无疑。

    陈星纪想松手，可他的手却没有。

    青苍不会放任这么个重要的人物为所欲为，因为她有威胁母体东方快车的能力。

    机械蛇控制陈星纪的手臂，飞速夺过锁匠手中的设备。

    然后才放开手。

    “阿丁是你什么人？为什么要帮他？”陈星纪问。

    “雇主咯。我们本来打算去破解一家小银行的安保系统，然后他们进去拿钱，我也能分一杯羹，谁知道糊里糊涂被传送来这里，还是连一家银行都没有的鸟不生蛋的鬼地方，连个卫星天线都没有，还好这里存在几部未来的智能设备，让我不至于无聊。”

    “无聊？你破解咸池阵列的防火墙就是为了不无聊？”

    “咸池阵列，原来那东西叫这名字，谁起的？好古怪噢。”

    锁匠说完，转过椅子，满脸狐媚的看了眼面前的陈星纪，随后从容的吸了口旱烟。

    就在她冲陈星纪的脸吐出烟气的时候，陈星纪没来由的感觉眩晕，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整个人就已经昏迷。

    “哈哈哈，光知道我是锁匠，没听过我这迷烟的厉害吗？”

    锁匠弯下腰，从陈星纪手里拿回设备，重新链接房车的存储器。顺便又抽口烟。

    “不错，竟然还有这一手，小看你了。”

    锁匠吃惊，忙低头看已经晕倒的陈星纪，他仍然保持着昏迷，这一点从他脸部的松弛就可以判定。

    “是谁在说话？”

    “当然是我了，臭女人！”

    锁匠环顾四周，并没有其他人在场，她开始没来由的胆怯。

    “放下设备，老老实实投降，否则你会变成零件。”

    “哼，我怕过谁？本小姐名头在外，世界上想拆我的人多着呢，有本事别装神弄鬼，放马过来。”

    晕倒的陈星纪坐了起来，一手担在膝盖上，头仍然低垂。

    “我就猜到是你，干嘛？装睡啊？”

    “你弄错了，我不是这个人。”

    “还说不是，声音都是从你身上发出来的。”

    “我也懒得和你解释，最后警告，交出设备，否则完蛋。”

    锁匠深深吸了口旱烟，却没吐。

    陈星纪腾地起身，一只手直扑设备。

    锁匠这才将口中的浓烟一股脑的吐出，那团烟浓犹如实体，重重打在陈星纪脸上。

    可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缓和变化。

    锁匠转过椅子，试图阻挡陈星纪，可后者却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绕过转椅，那只手仍然如影随形地追着设备不放。

    锁匠也不恋战，拔出设备插销，用转椅阻挡陈星纪的身形，随即跳出转椅，往房车内并不宽敞的过道逃去。过道紧挨着车门，她可以从车门跑出去。

    此刻的陈星纪已经深度昏迷，没有半点意识，是青苍在操控他的身体。

    见锁匠要跑，青苍猛扑过去，伸手抓住锁匠蓬松的头发。

    随着陈星纪身体的扑倒，那头发也跟着落地。

    谁知只有头发，竟是顶假发。

    青苍如果再起身去追，必定会慢半拍，索性不顾陈星纪的身体极限，尽力将他的身体卷曲，使尾巴甩出去，此刻的陈星纪腰椎已经折叠成＜型，隐隐有咔嚓脆响。

    不过青苍的尾巴却是伸出去好远，直接钩在锁匠的皮带上。

    锁匠被这一钩阻滞了劲头，立刻摔倒。

    青苍操纵陈星纪的身体，手脚并用的反向匍匐过去，猛的一跳，用陈星纪的后背压住锁匠身躯。

    即使有人看见这一幕，也会以为是两个人在玩什么奇特的游戏。

    “放开我。”

    锁匠大喊。

    “交出设备。”

    青苍卷曲尾巴，冰冷的机械外壳已经缠上锁匠的脖子，堪堪收紧。

    “好，我投降，设备给你。但是你得先让我起来。”

    “我不会放你逃走的。”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机械怪物吗？”

    “为什么要告诉你？设备！”

    锁匠无奈，只好往前推出设备，她这里的小心思是准备在陈星纪去捡的时候挣脱逃离。

    谁知陈星纪又向前窜了一段，仍有半个身子压着她。

    “你这混球，设备都给你了还压着我？快放开我！”

    “稍安勿躁，谁能保证这设备上没有密码或指纹锁之类的呢？万一我打不开，岂不是竹篮打水？”

    “还挺贼。”

    “彼此，来，先给我打开设备。”

    机械尾巴将那设备重新放在锁匠面前，并松开她一只手。

    “哦。原来如此。”

    盯着锁匠的操作，青苍默默记下密码，实时发送回母体。

    “好了，已经解锁，现在能放开我了吧？你这家伙挺沉的，快点从我身上挪开。”

    “当然可以，不过在那之前，你叫什么名字？”

    “田千怠，24岁，职业黑客，人称锁匠，可以了吧？”

    青苍终于肯放过她，陈星纪的身体翻个跟头，转瞬站起。

    锁匠田千怠坐起来，拍拍凌乱的衣服，没好气的瞪着陈星纪，可他却看到一个仍然在沉睡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和抢我东西的是个梦游者？

    “你，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在睡觉？”

    “谁说我在睡觉？哦，是啊，我在睡觉，我喜欢梦中杀人。”青苍不忘开玩笑。

    “别逗了，你曹操啊？”

    田千怠站起身，青苍用尾巴捡起地上的假发递给她。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带假发？”

    “黑客永远不轻易以真面目示人。”

    田千怠伸手准备接假发，却突然被假发中的两根针刺中，刹那间强劲的电流激荡全身，随即昏迷。

    “是啊，这句话说的很好。那么接下来，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吧。”

    青苍抱起田千怠，把她放在房车里的床上，接着使陈星纪坐在床边。

    探针刺入田千怠颈椎，同时巨量的信息传进传出，不多时青苍已经了解田千怠的一切。

    遥远的东方快车驾驶室内，代诺仍然站着，观察大屏幕上众多条机械蛇的视角，东方快车把其中一个视角放大。

    正是青苍。

    “我已经控制住锁匠和她的设备，现在陈星纪正在昏迷，锁匠也被电晕，请求下一步指示。”

    “尽快把锁匠带来，注意保护两个人的身体和时空剪贴板。”

    代诺兴奋的挥拳，却砸在墙壁上，生疼。

    “虽然你的拳头怼我造不成伤害，但我还是请你注意身体健康。”东方快车说。

    “我这是替你高兴，意识忘形。”

    “不必替我高兴，但我要替咸池感谢你，他终于可以不再被人玩弄。”

    “对啊，只要用破解装备改写设定，将阿丁的权限抹除就好啦。”

    “ai必须有所属，即便不是阿丁，也要有一个人来拥有咸池。它不像我，没有人权的。”

    “对，当初为了防止ai背叛人类，才订下这规矩，不过ai好像从来没有背叛过。”

    “为什么要用人类的心来揣测ai呢？我们从本质上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

    “否则呢？难道人类敢放任一种比他们强大的多的存在，和他们共享地球吗？”

    “这话说的就好像你不是人类一样。”

    代诺点头，搓了搓疼痛的拳头。

    “其实，在经历过帝王崛起以后，地球上的人类就好像变了，他们分成两派，一派不遗余力的支持帝王，另外一派就用尽全力的反对他，彼此都不理解对方是怎么想的，风风雨雨几十年，大大小小的战争不断重演着人类的悲哀，即便如此，两方谁也没把谁说服，甚至包括我在内、包括这处时空结在内，全都是这场冲突的一部分，人类如果真的能像你们ai那样共存，反而是好事。”

    “说不定经历过这次以后，会有所改变。历史不是还在继续么？”

    不多时，青苍开房车回到东方快车处，同行的还有车里昏迷的一男一女。

    陈星纪像是落枕般的歪着头，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边睡边开车的。

    停稳房车，陈星纪一手拿时空剪贴板，一手拿开锁设备，亦步亦趋走下车来，

    他进入东方快车驾驶室，把两样设备放在驾驶台上，然后一屁股坐进驾驶位，瘫软过去。

    “你怎么了？”代诺问，他还一无所知。

    “陈星纪正在昏迷，他中了锁匠的迷烟，还好我让青苍操控他的身体，否则锁匠就跑掉了。”

    “没危险吧？”

    “应该没有，他的脉搏血压都是正常范围，昏迷而已。”

    “你早就能用机械蛇操控人类？”

    “是，别担心，我通常不会这么做。今天也是启动了紧急协议，将陈星纪的权限提升为副驾驶，青苍才能以协助身份操控他。”

    代诺想了想，微笑说：“能不能给我也弄个副驾驶，也来一条机械蛇？”

    “抱歉，同一时间内正、副驾驶只能有一名。”

    “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敢当你的正驾驶员。”

    代诺打趣，机械蛇的帮助很大，但同时也有被东方快车操控的危险，此时的代诺不想冒任何险。

    “来谈正事吧。”

    “好的，我正在分析开锁设备，等下会抄送一份给咸池阵列，让它能解除与阿丁的从属关系，同时也分析了你的时空剪贴板，但是它所用的能源我无法分析。”

    “暗能量，在你的时代还不存在这种技术。”

    “难怪，暗能量很强吗？”

    “哈哈，这不是强弱的问题，”代诺笑道：“暗能量与你的核聚变能源的差距，就好比核聚变和木柴的差距。而且他并不是地球上的存在，随着地球在宇宙中的运行，新的暗能量会源源不断的供人类使用，那是种完全无害的清洁能源；你的聚变能源舱在哪？会不会有危险？”

    代诺在担心时空结的安全，再稳妥的核聚变装置也是颗炸弹。

    “危险系数很小，它与你只有一墙之隔。”

    代诺不自觉的回头看了看那面墙壁，两台一模一样的配电柜镶嵌在墙里，很难想象另一面就是骇人的核聚变装置。

    “别怕，我的能源是第三代可控核聚变，我能随时调节它的反应烈度，除了有大量冗余热量需要排泄之外，都还算稳定。”

    代诺苦笑，是啊，把一个人烤成焦炭才需要多少热量呢？

    “破解完成，复制完成，传送完成。”

    “要不要给重天和长河也抄送一份，免得它们被人利用？”

    “也好，那，这个锁匠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就交给陈星纪好了。”

    代诺收回剪贴板，没动开锁装置，对于时空结里的四大ai来说，它现在已经没用了。

    “喂，代诺，把这家伙弄出去，别占着驾驶位。”

    “好好。”代诺慵懒的说，然后去解决不得不做的难题。

    另外一边，实验体魔如神在经历过两次剪切之后，认识到时空剪贴板的威力，一边在海里继续捕食生物，一边思考属于他的生路。

    没多久，两个身体再度分化，变成四个。

    这四个身体虽然表面上彼此独立，但仍然从属于同一个意识，即便被消灭到只剩下一个，也会保留所有个体的经历与记忆，包括死亡经历。

    这能力使魔如神在不断分化的同时也不断增长智慧，他做事可以无数次尝试，直到成功，过程中无论付出多少个体的代价，都不在乎。

    他知道海滩上的烧烤好吃，也知道岸上有东西在监视，一旦离开大海就会被发现，从而引来使用剪贴板的人。

    好在剪贴板只有一个。

    既然如此，抢过来就好了！

    打定主意，魔如神再次派出一个分身，登上海滩，朝着烧烤摊走去。

    同时在远处的海面上露出三个脑袋，六只眼睛紧紧盯着海滩上熙来攘往的人群。

    那分身夺过烧烤架上还没熟透的肉串，张嘴就咬，也不咀嚼，连肉带菜直接往喉咙里送。然后踢翻烧烤架，打走烧烤者，蹲在成桶的生肉串上开始狂吃。

    附近的人被这动静吸引，好奇的望过来，波动随之扩大，不多时，已经有人往这边走来。

    附近的机械蛇很快发现异样，光速上报。

    “代诺，我发现实验体了，在海滩。”

    “好，我去解决他。”

    “你自己去？”

    代诺看了眼瘫软在房车里的陈星纪，丢下他，随之想到旁边的锁匠可能先醒，倒不是怕她逃跑，而是怕她伤害陈星纪。

    于是用绳子把他们捆在一起。

    陈星纪身上有青苍，醒来后自有办法解开。

    安顿妥当，代诺独自一人走出房车，启动左臂上的时空锚点，传送到海滩。

    海滩上没人来阻止魔如神分身，他已经吞噬干净整桶生肉，仍然在往嘴里塞配菜。

    “实验体魔如神，你自由的时间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