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强到底是不是在害怕？

    没有人敢说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就算张辰也说出了同样的感觉，但是感觉充其量也就是感觉——尤里不可能因为这种感觉就更改调查的方向，更不可能就此得出结论。

    他能做的最多就是在脑子里增加一条优先度较高的待确定事项。

    脑子里突然变长的待处理序列让尤里有了一些紧迫感。原本他想要带着张辰彻底熟悉一下流程，现在也不得不稍微改变一下行程。而这种受迫性改变的情况又加强了他的紧迫感。

    用张辰的感受来说就是，尤里着急了。

    着急的尤里飞快地翻动手中的文件，快速地浏览文件上的内容。

    一直看完最后一页，他才抬头问道：“清单上面似乎没有提到一个粉红色的、尺寸不超过两寸的章鱼形状的玩偶，你现在能确定它的位置吗？”

    探员并没有忙着回答尤里的问题，在征得尤里同意之后，他将文件从尤里手中接了过去，拿到手里从头到尾细细地查看。

    看完所有的文件之后，探员又闭上眼睛。

    在回忆了很久之后，他才正式回答尤里的提问：“粉红色章鱼形状的玩偶一共有两个，分别为黎强和何玉竹在安置时随身携带的物品。”

    “其中符合‘尺寸不超过两寸’的只有一个，目前确定为何玉竹随身携带。”

    “他们所申报的随身物品均已经过检查，未发现污染与污染残留。”

    又多了一个？

    张辰十分清楚，他们这一趟的主要目的其实就是那个“粉红色小章鱼”。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出现任务目标在任务行程里突然变多的情况。

    尤里也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况，这让他脑子里的待处理事项又多出了一个。

    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来考量和分配这些事项的优先级，并从中寻找到适合目前的情况的最优解：“对黎强的安全评估暂时从乙下提高至乙上。”

    “把三组和四组放出去的人收回来，全部布控到黎强周围，布控标准乙类二型。”

    “告诉罗秉忠，让他给我收敛点儿。现在是非常时期，如果他再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他下半辈子就别出大图书馆了。”

    一直没有出过声的探员领命而去，尤里也带着张辰和机器猫走出了黎强的家。

    外面已经大亮了。

    尽管这会儿太阳才刚升起来，离正午还早的很，但是空气中已经充满了炽热和暴躁的味道。

    有点儿像是劣质火药燃烧过后的味道，又有点儿像黑塑胶水管曝晒后残留的塑胶味儿。

    这些味道是朝阳的光辉和全知之眼的庇护力量交手留下的痕迹——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的交锋不仅留下这些让人难以适应的味道，还会留下一种叫做“白闪”的痕迹。

    “白闪”，或者说“白色闪电”，是指白日里才会在城市上空出现的一种闪电形状的痕迹。看上去就和闪电划过夜空后在人的视网膜上留下的痕迹差不多，只不过白闪并不会像真正的闪电那样飞快地消失，而是会在天空上滞留很长时间。有时候还会如同冰面上的裂缝一样，伴随着劈里啪啦的声音朝着更远的地方蔓延。

    虽然从未有过白闪直接伤人的记录，但是“因为目睹天穹破裂从而陷入疯狂”的人每年都有那么几个，甚至曾经还冒出个崇拜白闪的小教团，很是折腾出了一番风雨，所以原则上，普通人在白天是不允许外出的。

    张辰自衬是个普通人，当然也会守这条规矩，所以他从未想过在白日里会见到那么多的人。

    走廊上，楼梯口，他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人。这些穿着韦德工业制服的家伙穿行于楼上楼下，穿梭在楼道和房间之间，把大大小小的箱子搬来搬去。

    他们都不休息的吗？

    张辰很不理解。

    太阳很快就会爬上来，到时候就算是六层的建筑都无法阻挡人们的视线。就算是心里面一直都提防着，也不可能完全杜绝意外的发生——在扛着重物的情况下，万一一不小心脚下扭了一下，身子一歪就和太阳对上了眼该怎么办？

    尽管城市里有全知之眼的庇护，但是直视太阳依然有很大的风险——这是生存所需的基本常识，每一个人都清楚的知道这一点，也必须牢记这一点，连张辰这样的“专业人士”也不例外。

    所以张辰很奇怪这些人为什么不害怕。

    他们看起来很忙碌，连扛着重物的时候都在一路小跑，一看就知道是在争分夺秒地抢时间；但是他们忙而不乱，动作快但是有秩序，张辰一路基本看不到堵塞交通的状况；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张辰还特别注意了他们脸上的表情。

    专注，沉稳，没有一丝慌张。

    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张辰绝对不相信。

    事实上，就连他自己，在闻到空气中的味道，在看到天色大亮的时候都慌得不行。

    以己度人，张辰确定，这些穿着韦德工业制服的“工人”全都是西贝货。

    那原本生活在这个坊市的工人呢？

    他很快就联想到了周正德下达的那些命令。

    普通人现在应该在所谓的“安置点”，而出现在张辰面前的这些人应该都是“战斗人员”，只是他不能确定他们所属的是哪一部。

    他们搬运的箱子里装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居家必须品，说不定里面装的全是武器弹药，或者干粮清水之类的战略物资，最次也应该是修筑工事所需的材料。

    之前是因为人太多没注意，在意识到他们并不是普通人之后，张辰很快就从他们身上嗅到了那种“觉悟”的味道。

    这些人都是战士，战士所在的地方理所当然的就是前线。

    张辰明悟了这一点，同时也意识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周正德把大半个城市都划作战区，他预想中的战斗规模究竟有多大？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因为这关系到张辰会不会上战场。

    他确实是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只不过他预想中的战斗规模最大也不过是四十人开荒团。他所预想的战斗方式也不是在城市里修建防御工事构筑防线，一副和敌人打持久战和巷战的样子，而是坦克拉住仇恨，dps打输出，治疗拉血量。

    他所熟悉的画风是板甲皮甲和布甲职业，可是周正德明显是另一种风格的画师。

    画风都不一样，张辰怎么去战斗？

    别说他只有一级了，就算他现在满级了，他也没有实际的战斗力好吗！

    所以张辰稍微加快了点儿步伐，紧紧地跟在尤里的身后。

    他现在也顾不上抱怨白天还要加班了，反而有些庆幸尤里带着他执行这个看上去并不太危险的任务。

    即使在察觉到他们似乎是在原路返回，张辰也没有作声，只是沉默地跟在尤里的后面。

    他这副乖巧的模样反倒是引起了尤里的注意——在尤里的印象里，张辰这时候应该说“早知道”了。

    低着头隐蔽地瞥了瞥跟在身后的张辰，在确定他真的是只顾着埋头赶路之后，尤里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我们现在要回教会，去三号安置点看一看那个叫何玉竹的女人。”

    “啊？”听到尤里的话，张辰不出所料地啊了一声：“为什么要来回跑啊？早知道我们先去安置点不是就好了吗？”

    舒服了——尤里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并不准备回答张辰的问题。

    张辰也不期待尤里回答他的“早知道”，而是问出了另一个问题：“我记得黎强和他的孩子都在四号安置点啊，为什么何玉竹和他们不是同一个安置点？”

    在问出了问题之后，他很快又自问自答：“哦，原来安置点的人员是按性别分配的啊。”

    张辰觉得他自己找到了答案，尤里却并不这么认为。

    他扭头看向了另一侧的探员，探员也很快领悟到了他的精神：“他们夫妻俩申请了离婚，调解员正在调解，还没有来得及走程序。在分配的时候考虑到了这一点，征求了他们的意见，他们也各自同意了。”

    “离婚？”张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的孩子不是好好的吗？”

    “要离婚早不离？两个孩子没了的时候不是更应该吗？现在好不容易孩子活下来了，他们怎么又离了？孩子不需要母亲吗？”

    张辰很激动，尤里却很冷静：“他们俩谁提出的离婚申请？何玉竹还是黎强？”

    “何玉竹。”探员立马回答了尤里的问题：“申请是何玉竹递交的，调解员询问黎强的时候，黎强立即答应了。”

    “不应该啊……”张辰觉得自己都快迷糊了：“怎么会是何玉竹不想过了？”

    “她不要黎强就算了，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

    尤里也在琢磨这个问题——游隼看不上鸽子就算了，为什么连自己的孩子也不要了？

    他觉得自己之前分配的优先级并没有错，并不是他有所倾向，而是何玉竹这个女人确实不对劲。

    这让他感觉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