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
倱梧山下,阳默恩与沐昕带着二十五精兵赶到山脚。萧浩自从木屋炸毁后便不知死活了,可他留下关于暗道的唯一线索就是这里,那么路南柯很可能被带到此处山林中。
唯一能做的,只有笨办法,上山!
倱梧山位于西面群山之间,这里群峰傲立,远观看去如天然一副水墨画,因此也被称为皕峰林。穿过这皕峰林,便是西面的宁海镇。
倱梧山是皕峰林中占地最大的一座山峰,山根面积约有方圆十几里,半山腰下可见清晰景色,深山丛林并无明路。半山腰之上常年处于云海之中。
阳默恩一行人赶到山脚,拿出一根长十丈的麻绳,为了防止走散,只能每个人手握着绳子,成一字纵队向山里进发。
一行人摸黑前进,这山林中毒虫猛兽比比皆是,林深草密,步步艰难。
时不时有人嘶哈一声,被毒虫咬过之处会瞬间肿成馒头,更有甚者片刻之后便头晕目眩,伤口化脓流血,好在有阳默恩随身携带的金玉软膏,可解百毒。
只是这样一来,就拖慢了行军速度,被咬的人体力往往一刻钟之内恢复不了,需要有人搀扶前进。
一个时辰之后,一行精兵皆呈老弱病残之态。
周围时不时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虎啸之声,沐昕到底还是个姑娘,面对这未知又渗人的黑夜丛林,不免紧张起来,她紧紧拽着阳默恩衣角贴在其身后。
沐昕忽然啊的一声,吓得众人皆魂不附体,阳默恩转过身来,询问何事,原来是沐昕踩到了一条蛇,虚惊一场。
阳默恩为了缓解众人紧张情绪,开起了沐昕玩笑,说沐昕这只猴子夜间也不管用哈,不然上跳下窜可以先给众人探探路。
后面听到的安州府兵、开怀一笑,这下换成了最前面的阳默恩惨叫一声,沐昕正狠劲儿掐着他手臂呢。
东岳峰山间,郡守秦武带着二十五安州府兵藏于暗处,此时月光皎洁,果然,那山间空地中一宫殿隐约浮现出来。
但只要月光被乌云遮住,宫殿就会立马消失。秦武等人疑惑不解,这宫殿缘何如此神奇?
只见宫殿大门紧闭,殿内灯火辉煌,隐约有人影走动。
秦武举起手,一精兵头领走来,“传令,所有人六人一队,将宫殿四周围住,半柱香后立即动手!”
安州府兵四散开来,有十八人动身去往南面,北面与西面,欲合围这座奇异宫殿。
倱梧山脚下的地道中,一个黑不溜秋的人,带着满身的焦糊味道,来到了暗道出口。
此人叩暗门,三长两短,五短三长。
上方负责看守暗道的蜃影宫死士,晓得是赤都回山,立马启动机关,打开了暗道出口。
夜晚,灯光昏暗,死士跪在出口旁,瞧了瞧下边,吃惊道:“赤都大人,你怎么成黑炭了?”
底下那人摇摇头,伸出右手示意死士拉他上去。
死士约摸十七八,身形瘦弱,伸出纤细的胳膊吃力地拽着底下那黑炭爬了上来。
黑炭环视一圈,怎么这里还是个封闭的空间?没有窗户,没有门,这是怎么个情况?难道走错地方了?
蜃影宫死士站起身,刚想与那人说话,却发现此人并非赤都,他慌张到声音略微颤抖,毫无底气又强装镇定的问道:“你是谁?”
见那人没搭理他,蜃影宫死士欲拔出腰间长剑,却被黑炭压住手,黑炭抓住他的右手,反手一拧到他身后,“说!这是哪?怎么上山?”
蜃影宫死士一字不说,即使黑炭再用力,胳膊都快被拧断了,脸憋得通红,还是一声不吭。
黑炭只好用力一击其后脑将那死士打晕,扔到暗道里。
黑炭在这个密闭空间仔细搜索,发现墙上有一对金龙腾云金盘嵌于墙内,他仔细端详,除了这个屋内再无其他摆设,这个应该是机关。
他使劲推那对金盘,无动于衷。只好试着转动金盘,刚转动左边金盘,便有一短箭从后方射来,他飞快一蹲,短箭擦过他的头顶钉入墙内。
呦,刚才要躲闪不及,脑门都得穿透了。黑炭手摸着下巴思忖着,看样子这里机关不能随便乱动,整不好有性命之忧!
他忽然想起一事,将那打晕的蜃影宫死士拽了上来,拿掉面具,扒掉衣服,又重新扔回暗道。
片刻之后,他决定再赌一把,将两只金盘同时转动,暗道门倏忽合上,前方却有一道石门转开,石门之内,隐隐约约能看见石阶一直通向上方,却望不见尽头。
难道,这就是上山的路?
路南柯渐渐醒来,闻到一阵饭香,肚子也正好饿得咕咕直响。
程玉流端来一盘菜推门而入,笑着望向路南柯,“你醒啦?吃饭吧。”
路南柯连忙从床上爬起,见这宽敞的木屋布置简洁,木床在屋子西侧,上面挂着绯色纱帐,十分少女。东面有张睡塌,中间是一张桌子,门上方悬着一竹管做成的风铃。西侧的窗户下有张红木做成的梳妆台,上面还摆放着一盒玉露花颜膏,还有几盒口脂,精致的雕花玉梳。屋子里异常温暖,舒服惬意的很。
路南柯问道:“这里为什么有女人用的东西?”
“那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喜欢吗?”程玉流含情脉脉望着路南柯,“怎么不问问这里是哪?”
路南柯恍然大悟,“对哦!我是喝了口酒醉过去了吗?这是哪儿?”
程玉流扶着路南柯坐下,“以后是不敢让你碰酒了,喝了杯酒便醉了。我想着咱们马上就要成婚,总得先带你来这儿瞧瞧,这便是咱们以后的家,喜欢吗?”
路南柯诧异着,自己怎么会一杯酒就醉了呢?难道他……路南柯不知不觉手心开始冒冷汗,这是把我拐带到哪儿了?
程玉流看着脸色微白的路南柯,眨眼便猜出了她的心思,“这里是倱梧山顶的西枳湖畔,景色很美的,三年前,我逃到这里,自己盖了这间木屋,怎么样?还可以吧?”
只要知道具体地点就好,路南柯放松了些,微微点头认可。
再一看桌上的饭菜,好嘛!鸳鸯锅,夫妻肺片,老婆饼,这暗示得不能再明显了。
两人吃过饭,路南柯说要去外面走走欣赏一下西枳湖美景。
木屋门开,眼前一番天地,让路南柯如梦似幻,人间仙境不过如此了!
西枳湖上烟波缈缈,雾气升腾,远处皆是竹林,围绕木屋的是一片花海,淡淡的芳香沁人心脾。月光映照下,远处景色被云雾笼罩,如若身处天宫。
“美吗?”程玉流在身后轻声询问。
“是我看过最美的景色。”路南柯此时被这景色震撼,只觉得身体轻盈,心绪游离,似梦非梦。
程玉流转过身,面对着路南柯,低头道:“再美也不及你让人心动。”他扶着路南柯的脸,欲亲吻路南柯。
路南柯被这举措拉回现实,慌张推开他,一溜烟跑到湖边,“还是看美景吧!”
她伸出手摸那湖水,咦?此方湖水竟是温热的?她忍不住荡了几下湖水。
程玉流走过来饶有兴趣的解释道:“这湖是天然的温泉,所以这里一年四季皆如春,温暖不变。”那双桃花眼情意绵绵的看着路南柯的背影,心中却愁的很,这姑娘太害羞也不是好事啊?
“要不要下水沐浴,温泉水很舒服的。”程玉流信誓旦旦,“我回屋里绝不偷看,你随便。”
路南柯瞥了眼程玉流,瘪着嘴,紧摇着头,“今晚就算了,改天再说。”
阳默恩一行人已入迷雾之中,雾气太重,间隔一人远便看不清,一行人只好一个扯着一个衣角。
不过这次,倒是换成沐昕打头阵,阳默恩不愿意别的男子扯着她的衣衫,便跟她并肩而立。
此时,狼嚎声愈渐清晰,一行人皆拿出武器,随时准备应战。
沐昕负责在沿途树木上绑上驼色布带作记号。正绑着一棵树呢,她听到一低沉的呜吼声,定睛一看,远方影影绰绰有绿色光芒,她大喊道:“不好!我们可能被狼群包围了!”
训练有素的安州府兵连忙顺着绳子一个接一个聚到一起,形成一个圆圈,各个横刀向外预备开战。
阳默恩高声提醒道:“兄弟们,不管怎样,我们绝不可分散!”
被围在中间的沐昕忙撕下手中带着的几件布条,就地掰折了一棵手腕粗的小树,做起了火把。
她点燃火把,将火把递向身后,“狼怕火,把这火把轮流递下去,吓唬吓唬它们也好,咱们就一点一点移向山尖吧!”
一行二十七人轮流递着手中火把,肩并肩向山顶方向急速移动。
秦武大人吹哨一声,四面八方的安州府兵齐齐冲向中间的蜃影宫。
秦武跟着冲到宫殿大门处,将欲推门,一伸手却推了空,晃了一跟头。
其他二十五精兵皆如此,好似自己身处宫殿之中,却又能看清彼此,如入幻境一般,眼前这景象,并非实物。
秦武带领精兵撤出幻景之外,所有人目瞪口呆,秦武这才明白为何蜃影宫月夜才会显现,原来这根本就是海市蜃楼啊,一切皆虚幻!这么说来,真正的蜃影宫,应该就是在倱梧山了。
秦武果断带领众人下山,连夜奔赴倱梧山。
西枳湖畔有一桌子,地上铺着一张鹿皮。
程玉流取来一琴,正是前些日子在客栈的那把剑式玉琴。
程玉流为路南柯抚琴一首,乃阳关三叠。曲中情义浓浓,惜别佳友。
此曲弹奏起来让人顿然心静入水,如若独坐山峰之巅遥望万物般清幽安宁,十分凸显玉琴的清微淡远之特征。
正如诗中形容的绝俗境界:“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程玉流之琴艺,不但其自身达到心物相合,人琴合一,更能将听者带入玉琴沉静旷远之音色中,叫人物我两忘。
此刻,她静静享受这番美景与绝世琴音,欲将这份美好珍藏于心。
她痴痴的望着程玉流,在这番天地,他更如仙人一般,这样的一个人,究竟是什么人呢?惟愿你是心地纯善的好人。
黑炭顺着台阶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一处门旁。
门旁站立着两个同样身着鸦青色夜行服、戴面具的蜃影宫死士,他们见到眼前男子,立时伸手阻拦去路,“何事禀报?”
黑炭尽力模仿着刚才暗道里那个死士的声音,尖声道:“关于赤都大人的事,必须面见公子。”
其中一人疑惑道:“你忘了规矩?只需将事情秉明我们,由我们秉明大堂,何时轮到你面见公子了?”
黑炭顿然,还有这规矩?那就别怪我硬闯了!他两手搭在两人肩上,将两人脑袋凑近,“是这样的……”
刚要将两人脑袋撞向一起,其中一人喊道:“他不是智都!”
两人挣脱黑炭手臂,持剑对着黑炭颈部。
黑炭此时已身在门外,发现前方就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这殿外的空地由石板铺就而成,上方仍是石壁,连天都见不着,感觉憋闷的很。难道这就是蜃影宫所在?是在山里挖了个洞?失策失策,阳默恩他们如何能找到这里?自己这是将出虎穴,又入狼巢啊!
黑炭刚准备大展身手,脖颈后被人猛的一击,呀呵!大意了。他眼前一黑,趴在了地上。
几曲作罢,路南柯意犹未尽,还沉浸在刚才的琴音之中。
“这把琴名为斩离愁,我想送给你,作为定亲之礼,如何?”
路南柯摆手拒绝着,“这太贵重了。况且是你所爱之物,我岂能横刀夺爱?”
程玉流笑着一臂搂过她肩膀,“我都是你的,我的东西自然便是你的了。除了这些,还有许多生意上的事,以后都会慢慢告知与你。”
路南柯梆硬的杵在那里,轻轻叹了口气,前方云遮雾绕的景色,美是极美,可那些看不清的地方,总有些虚幻之意,缺乏真实的安全感,如若一脚不慎踩空,便会身坠悬崖。
便如眼前的这个人,到目前为止所表现出来的都是真心痴情,完美到让人身处梦境一般。
若他真的不是那个人,此生与这样的一个人相伴,倒也是万千女子求之不得的事。
秦武大人带着一队精兵骑马从十方镇街道呼啸而过,所过之处百姓们皆被惊醒,总有一两个好事的人打开家门探头探脑,更有不知好歹的还隔老远喊着话,
“大半夜的,难道是土匪下山?”
“如此招摇过市,恐有大事发生啊!”
阳默恩与沐昕一行人终于与狼群对战,火把已燃烧殆尽,十几匹野狼在头领的狼嚎声中,协作包围了这二十七人,各个双目萤绿,巨齿毕露。
一行人持刀与迎面扑来的狼厮杀开来,鲜血四溅。
一盆水泼到了黑炭脸上,被摘了面具的他被这水洗得干净了些,原来黑炭便是萧浩。
四个时辰之前,他在木屋跳下暗道之后,拼命弯腰前冲,一会儿工夫后面暗道轰然炸开,还好暗道四周岩石坚硬,只有些碎石崩裂砸到身上,这倒不致命,要命的是爆炸后的滚滚黑烟,把他熏黑了不说,差点就憋死在里面。
他缓缓睁开眼睛,晃了晃脑袋甩去脸上的水,自己竟被绑到灯火通明的大堂柱子上,手也被杻械锁住,动弹不得。如此礼遇,双重加固,真是受待见啊。
堂内站着两个戴面具的男子,正手持铜鞭,见他醒来,二话不说一人一鞭开打。
堂后出来一人,身材高大,却手捂着腹部略微佝偻,明显有伤在身。
萧浩默默思忖,难道是白日拦截阳默恩的那人?
那人站在他前面不远处,冷冷问道:“你是谁?谁派你来的?怎么进的我蜃影宫?”
铜鞭足足打了他一刻钟,他始终一声不吭,铜鞭将他打得皮开肉绽,血迹如水般渗出了衣衫。
“不说也罢,反正你早晚都是死。”那人背过身,摆了摆手,持铜鞭的两人停手收鞭,随着那人一同走到堂后。
此时大堂内空无一人,萧浩嘴角渗出鲜血,面色煞白,疼得五官移位,那打在身上的铜鞭起码清秤十几斤,这滋味儿,可不比被一刀一刀剌开皮肉好受。
他缓缓闭上眼睛,等待下一波严刑拷问,也许等来的会是一死。
他嘴角抹过讥讽一笑,还没找到路南柯,自己却命悬一线,这次确实有些丢人啊。
程玉流热情的给路南柯讲起前些年一些趣事,十七岁那年出海,到了西南方的棐夷国,那里的女人不穿上衣,他们却不以为怪,并非其不知羞耻,只是斐夷国的风俗使然。每次去到那里,他羞赧得连眼睛都不敢抬。棐夷国有的地域处于无边无垠的沙漠之中,特别缺乏水源,女子一生只洗一次澡,便是出嫁那天。但那里的人们十分乐观,很喜欢众人一同围着火堆跳舞,跟他们在一起,似乎一切烦恼忧愁皆可化解。
路南柯听到如此奇闻,双眉一直紧蹙,实在难以理解棐夷国的习俗,却又被他们身处贫瘠之地仍乐观生活的态度感染,她望向远处,淡然一笑。
程玉流接着说:“那里的男人也比我们国家的男人更要雄壮有力,且,有些事上颇为野蛮。”他意兴盎然的瞅着路南柯,等着她问起这话的谜底。
路南柯果然来了兴致,瞪大充满了好奇的眼睛,“什么事上野蛮?怎么个野蛮法?”
看着一脸天真的路南柯轻易上钩,程玉流憋笑道:“你想知道吗?”
路南柯眨巴着眼睛使劲点点头。
程玉流一把抱起路南柯,急促冲向木屋,将她轻轻放到床上。
路南柯恍惚间刚要起身,他已顺势扑到了她身上。
她脑袋一片空白,这等场面是何情况?如何应对才好?
程玉流呼吸急促,雪白的皮肤被酡红浸染,低声道:“我说的野蛮,便是这个意思。”
路南柯稍稍回过神来,这家伙是在占自己便宜啊!她用力推程玉流,却被压住双臂使不上力气,焦急问道:“你要干嘛!你,你起开!”
见她睁大眼睛,面颊绯红楚楚动人,程玉流已难自持,急切吻向她。
路南柯紧闭双眼,吓得双手颤抖,完了完了!她打算拼尽全力用额头撞向程玉流,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动作。
只差一指便可亲到路南柯,又没能如愿,程玉流无奈喘了口粗气,悻悻然爬起身去到门外。
虎口逃生的路南柯松了口气,无力地瘫在了床上。
只听门外有人说到,“公子……”
路南柯心里一惊,瞬间坐起,公子?她脑袋似乎被重重一击,想起阳默恩对他说过的,蜃影宫,公子……
此时她可算警觉起来,但心底还是存有疑惑,那一丝疑惑是她对程玉流抱有的最后一点希望,总之眼见为实,她定要亲自查个明白。
片刻之后,程玉流返回屋内,坐到她身边,微笑道:“我有些急事需要处理,待我处理完,就回来与你长相厮守,保证再没有什么事打扰我们。你在这里乖乖等我,最迟明早,我便会回来。”他摸摸路南柯的面颊,转身走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