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定了这赌注桃花酿的规矩,萧浩三人算是彻底来劲了,每日不杀够三百蛮子便不回城,就算蛮子撤退,也得追上去凑够了数,上阵杀敌的目的一时间从守卫疆土变成了给师父买酒。
就在刘赐三人偷偷提前庆贺着一时小聪明换来下半辈子酒水不愁时,先是被一把老骨头的白发老汉浪里游打脸,接连三天欠了他老人家二十坛酒,紧接着欠了大髯汉子郭惠夫妇五十多坛酒。
第十天的时候,三人彻底不提这茬了,萧浩三人每日提着三百人头前来对账,十日后已经欠了仨崽子近三千坛酒万两白银,这要倾家荡产了还得卖身当奴隶才能还得起啊,最后刘赐三人厚着脸皮认怂,跪地磕头恳求诸位前辈把十日前的话当个屁,听个响儿就得了。
还是萧浩三人够意思啊,在郭惠夫妇与浪里游打算一笔勾销欠债的时候,三人抢先提出了非常人道的解决方法,既不能让六人为了一句笑话白忙活,也不能让刘赐三人成了出尔反尔的无信之人,
“干脆这样好了,也别按人头算了,”“过去的十日,”“就算欠我们一人一天一坛酒吧!”三人一人一句,说完了这中和的解决方案,获得在场诸位一致好评。
最后,刘赐三人总觉得自己吃了个哑巴亏,趁着萧浩三人不在场,找到了黄氏兄弟算账,“你们知道这仨崽子武功高强,怎么不提前跟我们透个底啊?”
黄山表示非常无辜,“萧浩他们都在,总不能当面掀人老底吧,日后我们兄弟还怎么好意思跟人组阵啊?”
“好歹给我们使个眼色啊!”
“当时我大哥眼珠子都快挤出来了,你们一眼没看啊!”黄海愤愤不平道。
刘赐三人彻底吃瘪,从此以后再也不敢随便跟人赌酒了。
这事渐渐在威罕城江湖人士中传开了,最后传遍了整个威罕城守军,参与赌酒的这九人彻底出了名,总遇到有事儿没事儿调侃刘赐三人的:“喂,萧兄弟不要的那三千坛子酒,我要了!”
而萧浩三人的惊人战绩,从此成了军中传奇,仰慕他们的人越来越多,黄山每次都拉着不情愿的黄海屁颠屁颠跟在三人身后,趾高气扬的跟人介绍着:“我们一起组阵杀敌的!”
褚禛国君持续性的从四面八方调兵遣将、招兵买马增援威罕城,这下子蛮子傻了眼,这小小城池,竟然成了打不死的小强?怎么还越打越多,越打越来劲呢?好好的蚕食计谋没得逞,倒反过来被几只蚂蚁吞了半头象。
三十里外的土色军帐中,这一天,纱幔内侧的那双狭长寸眸眼冒绿光,杀气湓涌。
帐内跪着六个身着貂皮项配金环的蛮子,刚刚汇报完十日战绩,十万精兵如今只剩六万多。
一把蛇形长剑悠晃着从剑鞘中拔出,带着嘶鸣声将纱幔一分为二,那双狭长寸眸直接暴露在六人眼前,奶奶的居然是嵌在一个女人的脸上?其中一个蛮子眼中刚闪过一丝轻视鄙弃,立时被那双倏瞬贴到眼前的寸眸摄去了心魂。
高大的蛮子眼神呆滞,直愣愣站起身,朝着半截纱幔内侧走了过去,痴笑盯着那双蛇纹面的女人,嘴里喃喃道:“敏珢,哥哥来娶你……”
话没说完,蛇形长剑直奔他的眉心,从脑后枯草般的杂乱长辫中穿了出来,剑尖还挂着点点豆腐脑似的白色脑浆。
另一边的五个蛮子傻了眼,心里那点不服彻底被吓回了娘胎,再无人敢直视幔中那个蛇蝎心肠的巫女。
女人拔出蛇剑,走向五个蛮子,蛇剑挨个从他们颤抖的肩上划过,直至蹭干净了剑上的血迹与残留物,女人才走回了幔中落座,“都是你们无能,害死了四万勇士!”
明明是你这个娘们脑子不灵光,尽出了些馊主意,还仗着自己权力大,死不要脸的推卸责任!吓破了胆的五人哪敢还口辩解,腹诽完还得在心里给自己俩锅贴,五人浑身战栗着将额头紧紧贴地:“是!”
“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明日午时,你们带着半数勇士攻城,这次要是还攻不下,你们就不必回来受死了!”女人咬着牙,从她那微微张开的乌紫薄唇中传出了这逼命之令。
跪在中间的蛮子,冒着必死的决心战战兢兢挤出了心中的忧虑:“军师!威罕城守军最近增至五万,我们只带着三万勇士攻城,只怕胜算不多啊。”
“哼,”被称为军师的女人,嘴角扯出妖魅鬼笑,露出雪白尖锐的渗人兽齿,“那几万人不足为虑,能不能活到明日午时,还说不准呢。”
五人再无异议,退出了营帐。
帐外,等候多时的巨人阿奇列,听到营帐内的呼唤,低头走进了营帐,跪地行礼,等待着军师的命令。
蛮子的狗头女军师,正在翻阅着一本夹着些许黄沙的《威罕榜》,十日榜单,赫然排在榜首的,居然都是一个名为萧浩的年轻男子,紧随其后的便是阳默恩与沐昕,
“三百、四百、三百六十……”十日内三人竟能屠杀我几千勇士!有意思。她的眸中泛起血色光芒,既然我蛮夷勇士无人是他对手,那只能亲自上阵,拔掉这根扎脚的铁刺。
“将军,你亲自带五百勇士守住坎闼绿洲,直至明日午时,大军出征之后,你守在营帐作为后备主将。”
“是!”
“把军中武力最强的勇士调配到我麾下,明日我随达达木出战,去会一会这威罕榜首的萧浩。”
威罕城内,从主城到外围的三层瓮城,吃过晚上的白粥后,不断有人浑身剧痛无力,倒地不起。
直至萧浩看着大髯汉子郭慧与白发老汉浪里游倒在自己面前,才听说城中已经有半数将士发此病症。
萧浩是什么人?袭承了毒功天下第一桃娘的学识,打眼便明白这是中毒的迹象。他拿起地上摔破了的粥碗放在鼻下闻上一闻,又用力扯开白发老汉的衣衫,见那腹部已有一朵乌紫异花正含苞待放,他眉头紧锁,果然……
“阳兄,沐昕!速速通知全城,停止进食任何米水!”
阳默恩与沐昕直接飞掠下城头,一路叫喊传播萧浩的话,瞬间此消息便四散城内。
“佟嫂,请你拿碗,到城内所有水源处分别取来一碗水,记住,定要一处不落!”佟罡果断擦掉了眼角泪水,轻轻放下怀中颤抖哀嚎不止的男人郭惠,快步跑下城墙。
“黄海兄,请你到城中储存粮草的廥仓,将今晚煮粥的米取来给我!”黄海转身奔着主城廥仓去了。
“黄山兄,这些中毒的兄弟就交给你,把他们抬到隐蔽处休息。”黄山与小半数还未中毒的兵将武夫们,抬起倒地的人向城下的藏兵洞跑去。
一刻钟后,威罕城主将傅荧、六位参将、萧浩、沐昕、阳默恩、黄氏兄弟、佟罡,齐聚在主城城楼议事。
主将傅荧暴怒,一拳挥在桌子上砸碎了桌边红木,“定是城内混入了蛮子细作,给我查!”
副将廖旭急匆匆走了进来,“将军,城内五万三千名将士,如今倒下三万八千人。”
莫参将慢慢吞吞说道:“这剩下一万五千人,该从何查起?司书在城外已经逐个登记,若此时将这些人的名单找出,向各州发出协查通报,费时费力啊。”
一旁的阳默恩向前一步,行文武拳说道:“将军,在下有一计策,不知是否可行。”
傅荧伸出有些瘀红的右手,“但说无妨。”
“依我看,敌军的细作不一定就藏在剩下的一万五千人中,蛮夷凶狠狡诈,既然能假造身份混入城中,定是颇有头脑之人,不能排除他们也吃了白粥,以苦肉计掩盖身份的可能。城中五万多人逐个排查不是上策,中毒的将士虽然无力剧痛,但神志目前尚还清醒,不妨将这五万多人分成三十人一组,让其互相监督,若真有细作,定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马脚。”
在场十几人沉默片刻之后,皆赞成此计。
“萧兄弟,你可查出中毒来源?”傅荧问道。
“问题出在水源,城内所有的水井皆被投入堇毒,这是荒漠绿洲独有的一种香草,食用之后,腹部皆会开出一朵乌紫异花,不出一日,堇毒随着花瓣盛放至五脏六腑,开到心脉的那一刻,中毒者便会在剧痛衰弱中麻痹而死。堇草茎叶皆可炼毒,但其根部却是唯一可解此毒的良药。”
一旁的沐昕面色沉重,“这次蛮子既然用此阴招对付我们,说明他们已经做好攻城准备,这么说来,最迟明日,他们便会群起攻城。”
萧浩点头认可,“在下稍后便会快马加鞭,赶赴五十里外的坎闼绿洲寻找堇草,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在此之前,恐怕城内会遭遇一场以寡敌众的硬仗。”
阳默恩拍了下萧浩的肩膀,“我跟你一起去。”
沐昕跟着说道:“我也去。”
萧浩看着身边的两位好友,心头不舍,这种凶险的事情,他只准备一人去做,他劝说道:“此去凶险,蛮子必定在坎闼绿洲设防,我们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得到解药的……”
沐昕打断了萧浩的话,“别墨迹了,咱们三人向来生死与共,别想扔下我们。”
阳默恩憨笑道:“就是,咱们三个的无敌阵法,还怕破不了蛮子的布防?”
“这种扬名露脸的好事,怎能少了我们兄弟二人呢?”黄山紧握手中的长剑,一身的雄心壮志。
“我也去。”佟罡也站了出来,为了救她心爱的那个大髯汉子,生死算不得什么,如果不能成功取回解药救活那个见钱眼开的,自己独活在世间也无甚乐趣了。
在威罕城这次的惨烈战事中,虽已见惯了江湖人士侠义心肠的傅荧,仍是被这几个舍生忘死的年轻人感动得热血澎湃,若不是身负重任,他又何尝不会站出来与之同行呢?他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会派一支精骑与你们同行。”
萧浩果断拒绝了他的好意,“不必了将军,城内的处境要比我们几人此行更为艰难,如今内忧外患,人手不足,就让精兵强将在这继续守护威罕城吧,我们几人,足矣。”
萧浩几人传遍城内的斐然战绩,这些日子快把副将廖旭耳根子给磨破了,他倒十分相信这萧浩的能力,他应声道:
“将军,萧兄弟等人武功高强,就连你我都不是对手,更何况那只有一身蛮力的蛮夷,我相信以他们六人的绝顶武功,定能成功取回解药,救我威罕城于水火之中。”
傅荧沉思片刻,只好点头应许。
半柱香后,萧浩一行六人骑马出城,奔着西南的坎闼绿洲飞奔而去。
坎闼绿洲只有方圆几里的面积,中间一片翠绿的湖水,养护着周围高耸茂密的绿植,现下,阿奇列将五百蛮子藏于绿洲四周,设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几人自坠陷阱。
由方向感最好的佟罡带路,在黑夜中行进了一个多时辰,六人终于望到了那救命的绿洲之地。
在绿洲东北处眺望远方荒漠的阿奇列,听见马蹄声逼近,击打附近的树木作暗号,提示着属下准备按计划作战。
离绿洲还有五里远,萧浩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众人围成一圈,“待会儿,我们四个男人负责对敌,保护佟嫂和沐昕挖掘堇草根部,记住,只要根部,装在麻袋中,越多越好。”
沐昕和佟罡点点头,四个男人手握长剑,将其二人护在中间,准备决一死战。
六人下马,步行至绿洲中心的湖边,沐昕与佟嫂开始飞快挖掘堇草根部。
四个男人见周围未有任何风水草动,就在他们将要放松警惕之时,身后的湖面窜出数十人朝他们六人袭来,紧接着四周的林中,附近的高树上,皆如蚂蚁过街一般,涌出了上百号蛮子。
“什么都别管,快挖!”萧浩大声喊道。
四人死死护住中间两位女子,形成四角合围之阵,蛮子各个举着勾形长刀,像成片的蝗虫啃食庄稼般一窝蜂地扑了上来。
萧浩的凌厉剑气将冲上跟前的蛮子撂倒几人,后面又涌来更多的蛮子,与战场上稀疏广阔的空间比较,此时短兵相接再用那前锋开路的策略收效甚微,他只能使出剑招逐个击破;
阳默恩没了沐昕的配合,只剩龙吟之音呼啸不绝,独自一人也可大杀四方;
黄山黄海兄弟面对人多势众显得十分吃力,二人只好合力杀敌,自小的默契使得两人心意相通,时不时解救对方于危难之中。
一个时辰之后,四周倒下成片的尸体,蛮子所剩无几,沐昕与佟罡的麻袋也渐渐鼓起,四人随着她们二人采药的地点不断转移。
天际忽然传来一乌鸦叫声,四周的蛮子纷纷伏地,林中袭来大片箭雨,如暴雨骤至,无孔不入。
萧浩不停出剑以剑气阻隔,阳默恩的龙吟快到只闻其声,唯独黄氏兄弟二人阻挡不及,四肢身躯接连中箭,即使刺痛难忍鲜血直流,二人一刻未停,拼命挥剑抵挡箭雨,护住中间的两位女子。
一波箭雨过后,萧浩四人皆体力耗尽,气喘不止。
“满了!”沐昕与佟嫂兴奋喊道。
“撤!”萧浩喊道。
萧浩与阳默恩用绳子将麻袋紧紧捆在背后,沐昕终于拔出虎啸,佟罡手持长鞭,原路撤退。
脚下地面突然震动不止,六人皆以为是地龙翻身,身前竟窜出一个堪比小山的巨人,此人正是阿奇列,六人惊诧不已之时,阿奇列身后瞬间围上来三四百号蛮子,又将他们包了饺子。
阿奇列手持等人高的巨钺砍向萧浩,萧浩灵巧一翻身,地面被巨钺砸出五尺深坑,阿奇列这下子算是跟萧浩杠上了,从没有人能躲得过他的巨钺啊,他横扫竖砍,萧浩满天乱飞。
其余五人又迎来一波更猛烈的攻势,五人心意相通,皆拼死护住解药,哪怕保住一人冲出重围,也死而无憾。
只是如入蜂巢,寡不敌众,五人身上接连出现伤口,佟罡的长鞭也被斩断,真当老娘好欺负?她拾起一把蛮子的勾形长刀,一刀便剁了那个毁她兵器的矮小蛮子。
阳默恩与沐昕合体,接连横扫一片,黄氏兄弟先前负伤,此时对敌更加吃力,腹背受敌,浑身浴血。
萧浩决定先解决掉眼前这个巨人,从他身上踩出一条血路方有突围的可能,他踩着巨人的腿一路向上。
阿奇列虽人高马大,但面对萧浩如此灵巧活跃的身姿,却显得尤为笨重不堪,似被老鼠钻入耳朵的大象,打也打不着,抠也抠不掉,给他急得直跳脚满身打苍蝇。
萧浩几步窜到了阿奇列肩头,对着他的巨目就是一剑,阿奇列惨叫一声,响彻绿洲上空,众蛮子一愣神的工夫,阿奇列已倒地,砸死身后十数倒霉的蛮子。
萧浩拔出长剑,对着阿奇列脖子就是一剑,那赤红的鲜血如火山爆发般狂涌喷出,萧浩六人踩着阿奇列的巨大尸身杀出了一条路。
眼看着马匹近在眼前,身后几百追兵带着一身杀气蜂拥而至,将重伤落后的黄氏兄弟二人团团围住。
萧浩转身一看黄氏二人不见了,就要折回救人,身后层层人群中传来黄山的酣畅笑声,“萧兄弟,你们快撤!我兄弟二人今日杀得十分痛快,便不走啦!”
一向寡言沉默的黄海也肆意大笑:“痛快!黄河,大哥二哥这就来见你!阳兄!记得买几坛子桃花醉,叫我兄弟三人醉上一回!”
沐昕与佟罡鼻子一酸,泪水滑落在溅满血迹的脸颊,眼看着追兵近在咫尺,萧浩和阳默恩忍着心头的剧痛,毅然拖着二人上了马,四人不停地大喊为黄氏兄弟送行:“黄山黄海,一路好走!”
身后人群中熟悉的笑声渐渐息止,四人六匹马,带着黄氏兄弟以命换来的两包解药,携着刺心裂肝的丧友之痛,向城内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坎闼绿洲剩余的三百多勇士,抬着巨人将军阿奇列的身体,回到了营帐中。
军师看着阿奇列被割开的喉咙,用手轻轻抹过他那只没闭上的眼睛,她狭长寸眸中射出的凶光似锐利刀锋咄咄逼人,“阿奇列,我定要亲手杀了萧浩,为你报仇雪恨!”
不男不女的尖叫传遍了绵延几里的土色营帐群,“擂响战鼓,子时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