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霞光渐渐淡去,于地平线尽头绽放出无数绯红涟漪,震撼着程明的心灵。
他不舍得收回目光,只感觉,异世界的黄昏,远比想象中的还要瑰丽。
至此,灵虚宝驹所拉的列车,终于到达大周边境的终点。
“到了。”
又是一处挂着“天羽观”牌匾的巨型道观。
道观外的超大型广场上,人头涌动,各种吆喝声不绝如缕。
蓦然回首,不清楚几十公里外,有一堵坐落于天羽观背后的高耸城墙,隐隐约约,只知道延伸了很远,仿佛把整个大周王国包围了起来,仅剩一处巨型城门作为出口。
再放眼四周,大量的楼阁建筑,带有岁月的斑驳痕迹,带有历史的沉重感。
看来边境地带,似乎比起大周国的内部,要落后不少。
“走吧。”
赵志敏习以为常,他抬手压了压头顶的竹笠,带着程明和李大海迅速挤出人群,往远处的喧嚣街道走去。
“这边是大周边境的州府之一,钦州城,是我们今后唯一的驻扎地,我们今后将归此地的仙庭巡抚直接管辖。记住我在车上的告诫,万事隐忍,不要招惹任何人,特别是,边境地带门派林立,杀人放火者不在少数,真惹不起。”
按照赵志敏的说法,仙庭巡抚都是天羽仙派的内门弟子,实力起步就是炼气巅峰,半步筑基,专门负责管理他们这些伥鬼。
关于钦州城,他又提及此地尚有一道独立的庇佑大阵,一旦跨出钦州城的对外城门,便是禁区。
禁区很庞大,栖息有无以计数的各类妖魔鬼怪,凶险非常。
正因为斩妖除魔可以获得各类妖魔内丹,以此向天羽派兑换各种丹药,财富,甚至是功法宝典,以至于有大量的江湖门派驻扎在边境地带,试图火中取栗,一夜暴富。
“接下来,我要带你们去伥鬼们的聚居地,当地人将之称为‘鬼村’。如果你们和我一样,还抱有回归原先世界的想法,那我们接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居住在那里。”
边境钦州城虽不及境内繁华,但这边也有夜市的概念。
只见街道两旁,都挂起了各式的白灯笼,听闻这些白灯笼里所用的燃料,都是猎杀外界妖魔所得来的油脂,量大便宜,照明效果也堪比现代日光灯。
这不?
虽天色渐暗,但周边如若白昼。
程明和李大海满脸惊奇,赵志敏却是不以为然,就一个劲地走着,继续教导着身后两个后辈。
“伥鬼和人类有共同之处,那就是需要一日三餐,补充体力,只是,伥鬼的消化系统尤为特别,属于完全消化。”
也就是说,不需要排泄。
“麻烦之处就在这了,有进食,就需要消费,天羽仙派那帮狗东西,召唤我们过来,可没有负责我们的伙食问题。”
不是吧?
程明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他还没问怎么赚钱,赵志敏就继续说了下去。
“赚钱的法子很简单,你们每天随我外出,猎杀妖物,和边境那些江湖门派一样,通过猎取妖物的内丹换钱。因此,我们和那些江湖门派算得上竞争对手,我们可能会遇上的冲突,有部分就来自他们。”
“天羽仙派那边一视同仁,视妖魔内丹品质给钱,而我们能赚到多少,可能得看这些江湖人士的脸色。”
程明听着憋屈,“他们难道会强抢不成?”
“对,他们就料定你不敢还手,堵路是常有的事。所以,出门在外,多小心周围,人能够带给你的血压,未必就比那些妖魔低。”
妖魔只要命,而人,偶尔还要诛心。
“真不能反抗么?”
李大海比程明暴躁多了,可不像这位前辈那么逆来顺受,便忍不住再问了一次。
“能不反抗就尽量不要,可以逃,但切记不要轻易伤人,毕竟,我们的身体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是妖魔一类,伤人会有严重后果。”
“就这样吧,以后你们慢慢会懂的,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赵志敏说着,转移了话题,“明天我就带你们去实践,不急,有些事,简单得很。”
“到了!”
话音刚落,呈现在三人面前的,是一处偏僻的街区。
周边年久失修的多栋楼阁屹立于静谧当中,仅有每隔一段距离,那挂在屋檐下的白灯笼,照亮了铺满碎石的街区大道。
伥鬼们居住的建筑群,距离居民区那边并不是很远,中间就隔着一片小树林。
这边大概是三条街,四排楼房。
每一栋楼也就三层,表面看着是很落魄,但用料却是很结实,整体建筑风格感觉和这个时代有点格格不入,更像是程明印象里二十世纪末的乡下平房。
而且怎么说。
程明发现,只有最靠近大路的一栋楼房,窗户里透露出烛火的微弱光亮。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他和李大海内心已经隐隐约约猜测到了,只不过不太敢问,怕自己的心理承受不住。
“先进去吧。”
赵志敏嘎吱一声推开了一楼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相当空旷的客厅,就一张八仙桌靠着左侧墙壁,旁边放有三条长凳,一个破旧书架。再里面的房间,有厨房以及通往二楼的楼梯,厨房的正对面则是另外两个卧室的房门。
“志敏,这么快回来了啊?我以为你要到明天。”
一个百无聊赖地端坐在长凳上,借着八仙桌上的油灯阅读书籍,衣着颇有些邋遢的人影抬起头,吆喝了一声。
程明和李大海差点被吓到了。
他们先是看到犹如豹类生物的脸庞,一双橘红色的兽类眼睛透露出笑意,之后便是自额头开始蔓延到后颈的波浪白发,再接着便是浑身所批着的粗糙黄毛这应该是一名女性,上身稍稍隆起的部位用布条捆绑了起来,一绑就一直延伸到了大腿。
“你是小看了那些灵虚宝驹的速度。”
“啧,还不是我们伥鬼没资格坐那玩意,见识不到嘛。说起来,要不是上头指定要你去,我都想跟着凑凑热闹。”
“可惜了。”赵志敏随口附和了一声。
“是啊,其他人这辈子都坐不到第二次,羡慕得紧呢。”
微微伸了个懒腰,有点像是兽类妖魔的“美女”,视线停留在了程明和李大海身上。
“哟,多了两个小兄弟。”
“程明,”赵志敏指着程明说道,又指向李大海,“李大海,”待两人都进了屋子,他悄然关上木门,“这位前辈叫张露,性格有些恶劣,记得多保持距离。”
“说什么傻话?志敏大哥,我这不是缺爱吗?好不容易来了两个壮小伙”
“咳!”赵志敏轻咳了一声,而被称之为“张露”的伥鬼,就口头抗议,很识趣地保持距离。
“走,先上楼。”
走上楼梯之后,赵志敏才压低了声音,“她丈夫半年前没了,从此精神出了一点点问题,尽量不要太接近她”
程明和李大海顿感心情微妙,两人只能点了点头。
很快,程明和李大海就被安排在了三楼相邻的两个房间。
“等会我给你们送点吃的,你们今晚早点睡,毕竟刚穿越,有很多信息需要慢慢消化。放心,这边晚上很安全,不像外面禁区。”
“鬼村这边只是暂时冷清,过阵子会渐渐热闹起来,有更多和你们一样身份的穿越者会过来。”
“毕竟,你们只是第一批。”
赵志敏的气质,总让人忍不住想起那种德高望重的老爷爷,平易近人,说话也特别温和。
可以说,一天下来,对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各种关切,也让程明极为感动
给楼上两人送去了干面饼还有热水之后,赵志敏靠着书架旁的墙壁,随便掏出了一本书,翻阅了起来。
他和张露两人一直沉默着,直到深夜零点左右,房门骤然传来“嘎吱”一声脆响。
又有一个顶着满头黑色“海藻”的白眼伥鬼闯了进来。
“这么快回来了?”来者有点意外。
“嗯,柳青,坐吧,有些事我们需要提前商量商量。”
“来了多少新人?”
被称之为“柳青”的伥鬼迅速会意,关上门后,果断入座。
“两个。”
“这么少?”
“够多了,放在以往,我们这一批没死完,他们压根不会送新的伥鬼过来。”
可能是因为这句话,三人都联想到了过往,气氛顿时变得压抑起来。
许久许久之后,女性伥鬼张露才打破了沉默,“志敏,你有没有提醒那两个新人?”
“有关伥鬼和百鬼夜行的真相?”
“嗯。”
“暂时没必要,我们对付不了那些修仙者的搜魂术,说了必定出事,只能等他们慢慢去找。”
“哎,”柳青闻言叹了一口气,情绪似乎很低落的样子,“我们只剩二十五天了,志敏,你打算怎么安排?”
“保护好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同时也得让他们知道一部分的情报,”赵志敏撇过视线,“张露,你距离进阶休门境,还差多少妖力?”
“明天就能达到。”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张露大概也是做出了决心。
柳青则是更为低落,“说不定说不定还有更好的方法,张露,你”
“就这样吧,自从阿宏死后,我就已经很累了,总得让我发挥点价值。”
赵志敏闻言,伤感溢于言表,他没有做出任何的阻拦,“那就这么定了,张露,好好准备一下,你的遗言,我们会帮你完成。”
“咔咔——”
咬着枯燥无味的干面饼,程明满脸怀疑人生。
他感觉味如爵蜡,可说不定,蜡都比这玩意好吃,至少不塞牙。
坐在程明旁边的李大海,同样也是一脸痛苦的表情,索性胡吃海塞,将半张干面饼全部塞进了嘴里,三下五除二,碾得粉碎,再狠狠地灌了一竹筒水。
“呱——难吃!”李大海脸上的痛苦更盛了。
程明直接看傻眼。
狼吞虎咽,莫过如此啊。
“啊啊啊,好苦逼啊,这生活,我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李大海哀怨地嘀咕着,不用看表情,就能够感受到他的委屈。
“哎,”程明也是一样的,莫名穿越成一个红皮灰发的妖魔,身体还弱得跟快死了似的,他的痛苦并不下于这位同伴,“真要是做梦就好了。”
别人当穿越者,都是吃香喝辣的,有外挂,美女如云,而他们呢?
大晚上的,躲在这破房间里,啃这种不知放了多少天,硬得要死的干面饼。
“我想回家!我还有好几个首游需要我收菜!桑体桑也要上映了,我”
程明就静静地听着李大海抱怨,毕竟这是穿越的第一天,人总需要宣泄情绪。
其实绝大部分有关前世的事物,只能用谐音说个大概,还说得含糊不清,好在程明还是听得懂。
他怎么都没想到,旁边这个哥们也是大龄单身死肥宅,最后甚至还在抱怨自己是处男。
“兄弟,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说话我很害怕!”
李大海说着说着,让程明不由得笑了起来,“我还行,比较能接受现实,我是在想着,我们明天之后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坐吃等死,听那赵志敏指挥就行了。”
“别说这种丧气话,”程明摇了摇头,“乐观点,总得有主见,要真能学到什么,我们未来未必不能和小说里面的穿越者一样,呼风唤雨。”
“你说的话,怕是连你自己都不相信,”李大海眼下就是一个负面集合体,说起话来也毫不客气,“我看那赵志敏,一路走过来,那怂包样子,还一个劲地劝我们隐忍,图啥?他是怂包,我可不是怂包,遭遇不公,不起来反抗,就活该。”
“兄弟,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么?好人就活该被抢指着,我可不想跟他一样憋屈,反正死了就回家。”
程明不急,就默默听着李大海发泄,也不反驳,等到他说得差不多了,才喃喃回应,“如果死了不是回家,而是真的死了呢?”
“那就是那姓赵的骗我们!马的!连这个都要骗!”
“小声点,哎,”和李大海不一样,程明对赵志敏前辈心怀感激,“前辈的说法,说不定有他的道理”
“能有什么道理?老乡坑老乡,两眼泪汪汪,以我的阅历,自己人坑自己人往往最狠。”
李大海脑筋比较直,上辈子可能是各种负面新闻看多了,说话都夹杂着一股怒气。
好在程明历来包容,他觉得李大海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眼下穿越成这种惨样,加之白天赵志敏前辈的关切,他是打心底愿意去相信这位前辈,“大海,时间还很长远,之后再看啦,很多事要是有前辈带着,肯定要好很多。”
船到桥头自然直。
都已经穿越了,自怨自艾改变不了什么。
对于这个,程明历来还是很豁达的。
程明的说法让李大海顿感无趣,他最终只能再叹一口气,“算了,回去睡觉了,要是睡醒之后这一切都是梦,那更好。”
目送李大海离开,程明独坐于单人木床上。
忽闻紧闭的窗户外扫过一阵狂风的呜咽声,吹得不远处的油灯灯光拼命摇曳,程明顿感悲凉。
“我也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