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及天羽仙派的很多事，都会变得相当邪门。
比方，昨晚有个女性伥鬼，在怀玉广场那边当众杀人，遭致天道审判。
这本该是一件大事，今日理应传得沸沸扬扬才是，结果并没有。
人们就好似经历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噩梦，梦醒便不再提及。
就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神奇的抑制力，淡化了人们的认知，让人们下意识觉得，那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确实没有什么大不了，嘴贱的狄三娘再度复生，被激怒的无辜伥鬼则就此死去
渐渐地，就连天道显现的事实，也被人们淡忘
“额？是你们？”
刘志成带着两个兄弟，潘恩和陆起，从即将打烊的包子店里，提着一篮子大饼出门，恰巧遇上了三个熟悉的身影。
凡人勇夫间的消息称得上灵通，他们自然早已知晓，眼前这三个伥鬼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嗯，你好。”
赵志敏微笑着打了声招呼，就此止步。
“那个，昨晚”
刘志成这才猛地回想起，昨晚究竟发生过什么。
惊诧之余，心情却是颇为微妙。
他原本还想问对方，昨晚过得怎么样，节哀顺变什么的。
可犹豫了半晌，还是改口了，“你们也是不容易啊。”
“哈哈，还好，习惯了。”
日子该过还是得过，赵志敏从程明认识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是这么豁达。
“哎，”大概是想到了伥鬼们历来的境遇，刘志成又赶忙强调，“你们别误会，我对你们没有敌意，毕竟你们救过我”
很是粗犷的刘志成，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
想了想，便拉着身旁的潘恩和陆起，做起一番自我介绍。
原来他们都是同一个江湖门派出身的同门兄弟，那门派的名气很小，叫“青花门”。
“江湖讲究义气，恩情我们会想办法还，就是算了，现在说这些没用，我们要入境避难去了，听说你们这些伥鬼只能留在城里，所以，那个”
刘志成说话很不利索。
这种令人感到意外的关切言辞，让程明和李大海愣了好一会。
赵志敏却是第一时间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迅速回以微笑，“谢谢，你们一路顺风。”
“对了，南二十六街那边，今夜应该会有不少人留在那里，你们最好避开，免得出事。”
随口透露出了一个情报，刘志成又从篮子里掏出三张大饼，强塞给赵志敏，然后招呼两个兄弟匆匆离开。
数分钟后，人烟嘈杂的车厢上
“大哥，你不对劲啊，今个儿怎么对那些伥鬼那么好？”
挤在角落处，潘恩终于忍不住了，问出这样一句话。
刘志成一下子就炸了，狠狠地瞪了这个弟弟一眼，“娘希匹，那你说，老子该怎么办？”
“咳咳！别生气，大哥，你以前不是挺敌视那些”
“那是以前！”
刘志成心情更加微妙了，索性从篮子里掏出一张大饼，啃了起来。
书生陆起听出了刘志成话中的意思，更为讶异了，“老大，这么说，你昨晚的心事，就是怎么还那些伥鬼的恩情了？我还以为你真是肾亏”
“屁话！再乱说话，看我晚上不把你办了！”
“成哥，不要！”
“恶心！你们读书人都喜欢这么娘娘腔？”
“开个玩笑而已，”陆起悻悻一笑，也随手从篮子里取出大饼，“我说，老大，恩情如果不还，会怎样？”
“不会怎样，”刘志成很现实，“它们能不能活过今晚都是个问题。”
“即使如此，老大，你决定怎么做？”
陆起和潘恩一样，都自认是“忘恩负义”之人，就算被伥鬼们救了，也从来不打算去承这份情。
“我不知道算了，不提这个了，顺其自然便是，说太多了只会显得婆妈。”
言谈间，灵虚宝驹已经开始启程了，车厢外的景象正在飞速倒退。
这世上，好人还是有的。
程明跟着赵志敏躲到一处屋檐下，稍稍避着濛濛细雨，姚望着三个凡人勇夫的背影，直至他们消失在街道尽头。
赵志敏历来不喜欢讲什么大道理，便默默将手中的大饼，分给了身边两个后辈。
“阿明，大海，趁热。”
一年了，赵志敏善待过很多凡人勇夫，其中不乏有和刘志成一样被感化者。
只不过，凡人和他们这些伥鬼一样脆弱。
踏出钦州城，去往茫茫禁区，再强的凡人，也有回不来的时候。
程明感受着手中大饼的温度，正因为能理解前辈的想法，内心的心潮才久久无法平息。
身旁，李大海同样如此。
顿时，沉默开始蔓延，天地仿佛只剩雨声。
忽闻远处的天羽观广场，传来灵虚宝驹的嘶吼，程明被打断了思绪，突然想起了不久前粗犷汉子刘志成的提醒。
“前辈，百鬼夜行出现的夜晚，留在钦州城内的凡人，会很危险？”
“对，像我刚刚说的，幸存妖魔所化的暗影，如果侥幸进入钦州城内，就会主动猎杀所有活着的凡人，连同我们这些伥鬼在内。只不过，妖魔暗影在对待凡人方面，一般都是直接吃掉他们的大脑，然后占据他们的躯体，从此伪装起来。”
因此，每一次百鬼夜行之后，存活在钦州城内的凡人，都会经历官府的严格检查。
“那应该会有漏网之鱼吧？”
那些暗影居然能够占据凡人身躯，然后蛰伏起来的？
“有，但很少，据闻最近的一例漏网之鱼，是在五年前，有一个暗影妖魔占据了一个江湖高手的身体，之后在一个月的时间内连续造杀，有足足八个伥鬼以及三十三名钦州官差，死在那暗影妖魔的爪下。”
最终，是天羽观那边的修仙者出手，才将那件事压了下来。
赵志敏并没有提到另一件同时期的大事，那就是有一个极为强大的魔种起源伥鬼，借着暗影妖魔连环杀人的惨案，金蝉脱壳，逃出了钦州府。
一直到一周后，才被天羽仙派的高层察觉。
据闻当时的整个天羽仙派近乎倾巢而出，另有大周王朝连下十道通缉令，境内境外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该伥鬼的踪迹，直到今日。
“注意，暗影妖魔没有占据凡人躯体之前，是只会依照本能行动的怪物，好对付。可一旦它们拥有了身体，那么它们会立即觉醒，拥有可怕的智慧。所以，在百鬼夜行当晚，我们必须尽可能避开人类的聚居地。”
“理由很简单，伥鬼杀正常凡人，必死无疑，而我们，面对这种有智慧的妖魔，赌不起。”
杀错了，就一起死。
“”
程明直接无语了，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多亏了那大叔的情报，反正今晚我们必须避开那里。”
赵志敏说着说着，反倒觉得轻松无比。
大周王朝国都应州府，万魔窟，神火洞天。
地仙玄虚子，正在会见一名刚刚从边境钦州城回来复命的白衣男子。
这名男子，正是昨夜爆打伥鬼赵志敏和柳青的仙岛禁卫，傅德。
傅德和尹宁辉，皆是地仙玄虚子的亲传弟子。
他们只听命于玄虚子的直接指挥，或仙界天仙的越级指挥，职责便是监视伥鬼以及回收伥鬼。
“大致的事况，我已知晓，它们是什么反应？”
“师尊指的是哪一方面的反应？”
傅德毕恭毕敬地说道，将头埋得很低，满脸敬畏。
“烈字拘役伥鬼张露触发天道审判后，另外两只蝼蚁的反应。”
傅德闻言稍作思索，后娓娓道来。
“他们并未做出太多有效的抵抗，应当是认命了，就是根据后续的调查，出了点意料之外的事。”
“哦？”
“我和宁辉一开始，以为是那些蝼蚁故意搞事，结果通过命运回溯，发现是狄家的旁支后人，狄三娘，出言羞辱了路过的伥鬼张露，才导致该伥鬼暴起杀人”
傅德边说边皱起了眉头，他记忆里的认知，就是这样，可隐隐约约，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等该调查的事全部说完，傅德犹豫了半晌，才补充道，“即是说，可能只是巧合。”
天道暗示之下，越是临近百鬼夜行，仙岛内的蝼蚁就越不会对伥鬼有所敌意。
可昨晚这事，着实有些巧合过头了。
狄三娘怎么敢招惹伥鬼的？
此女身后的背景，与天羽仙派有些许干系。
即便只是狄家的旁系，也不至于愚蠢到不晓得伥鬼的内幕。
“”
地仙玄虚子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蓦然，他反身，往那高耸的灰色墓碑，捏了一个剑指。
下一秒，墓碑上森绿色的光芒大作！
迷幻般的绿光，扭曲为一个个无以名状的字体，投射在玄虚子那清澈的棕黑眼眸中，构筑出诸多琐碎片段。
傅德见状，不敢出声。
他知晓，师尊的此番举动，便是借助“封神榜”，确定那五名伥鬼是否偏离了既定的轨迹。
很快，灰色墓碑上的森绿光华悄然消散，玄虚子那老树皮般紧蹙的脸，也渐渐舒缓了下来。
“确实是巧合。”
并不想在这方面深入，地仙玄虚子仅仅是有意无意提及，“看来，那潜藏起来的蝼蚁，仍旧惜命，不敢介入。”
说着，他转移了话题，“破字拘役和力字拘役的蝼蚁，表现如何？”
“近些天，赵志敏和柳青，一直在教这两蝼蚁如何生存，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效。现已将烈字拘役回收，待今晚处理掉湘字拘役与落字拘役后，我和宁辉会对它们施加搜魂术，是否能够得到相关线索，将决定它们的生死。”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傅德满脸都是森冷的杀意。
“诺，一切交由你们操办，当下尚有一事，需要你去做，通知众记名弟子，十日后驻扎边境，协助当前批次伥鬼，共同对抗下次百鬼夜行。”
“”
傅德微微一愣，心道，“伥鬼的妖火性质，分贪嗔痴三火，原本以为当前批次依旧是嗔火，不料还是改了。”
“此外，每一个伥鬼，一生仅能施加一次搜魂术，你们若无法从那两只蝼蚁身上获得线索，便放过它们，我会重新安排他人进行处理。”
地仙玄虚子，一如既往，古井无波。
他仿佛一开始就笃定，这些伥鬼们一定在密谋些什么。
既然多年来都无法用常规手段查出漏网之鱼，那便更进一步，放弃外部干涉，利用内部渗透，逼出幕后者。
赵志敏继续带着程明和李大海，熟悉了一下钦州城的大部分地界，确认各条可能安全的路线。
他们一直逛到了黄昏时分，才再次回归鬼村。
和昨日不同，突然间少了一个大大咧咧的前辈，程明和李大海都有种莫名的心里落空感。
基于一种莫名沉重的气氛，赵志敏示意他们两继续在客厅翻阅相关书籍，之后示意阴沉柳青进入侧室。
“柳青，去到我做好痕迹的地点了吗？”
晦暗的房间内，赵志敏压低了声音。
“去了，没有异常。”
“”
两人都沉默了相当之久。
少倾，对视的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皆显露出释然的表情。
“如此甚好，我们，便到此为止，走，别让他们挂心。”
“嗯。”
待会，得好好和后辈们道别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