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我在努力地习惯陌生的教室，还有陌生的操场陌生的人，这陌生的感觉又是曾经熟悉的感觉，似乎我在退后找寻过去的自己。

    可就在九月的最后一天，班主任趁着自习课的时间特意找我出来谈话。在教室外的走廊，他搬来了两椅子，等我坐下后，他身子就放松下来，缓缓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还露出一丝淡泊的笑意。

    “开学了一个月了，还习惯吧？”他这样客套地问。

    “还算习惯吧。”我小声道。

    “其实你人都不小了，是要出去社会闯荡的年纪，为什么要选择重新上学呢？”他这样直言道。

    他目光紧紧地注视我。

    “我知道相比一般人会有点晚，但我还是不甘心。”我答道。

    他还是认真地看着我。

    “我觉得我过去有些事做不好也做不全，对于我来说就是空白，这种空白不会被时间填充，而且放任不管就会逐渐放大。”

    说到这里，我转头望向远处的山和学校周围的城楼，我躲避了班主任的直视，接着说。

    “我只是想对过去补偿，我只是想找回原来的自己，我想好好看一下，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的，我不想用残缺的自己拖着沉重的生活累死在路边，我想塑造一个完整的自我，宁愿以一个华丽的姿态战死在追梦道路上。”

    说完我停顿了几秒，出神般看着前方如流水线的车道，班主任嗯了一声。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硬来也不好，而且追梦的方式有很多，你已经读完大学了，出去工作还是有很多机会的……”

    听到这我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反驳道：“机会很多吗？我读的只是大专，现在本科生都已经饱和了，我一个大专生算什么？人家连给我展示实力的机会都没有，简历发出去人家不多看几眼就丢垃圾桶了，我怀疑我读的压根就不算大学，至少严格上来说并不是，活到老学到老不是吗？况且我现在还健康，有遗憾就要尽力去弥补，不对吗？”

    那时我已经没有和他对视了，可我仍然感应到，他一脸疑惑不解，他不用说话我都能听到他每一个呼吸声都弥漫着不认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想说我可以专升本上本科，没有必要再上高中是不是？”我转过头来正视他眼睛如此坚定的说。

    “专升本本来就和高考有很大差别，先不说文凭含金量差异，专升本可供选择就少了不止一点，无论是学校选择还是专业选择，因为所考的科目和试题和高考都不同，所以筛选出来的人才也不一样，始终高考才是当下社会的主流，高考考核得比较全面，虽然难度很高，但我是需要一个展现实力和认识自我的机会。”我接着说。

    “有追求是好，但这样的选择对于你来说难度太大，现在高中生竞争挺激烈的。”他淡淡地说。随后轻轻叹了一声，这叹息似乎忽略了很多话。

    “这我知道，只要过程是尽力了，结果是怎样我也认了，我很清楚我的处境但我也清楚不敢冒险只会一事无成，而且我也不觉得自己意志力差，不觉得自己是个笨学生。”我转而又把目光放在远方的风景，吟吟说道。

    班主任陷入沉思中，其实吧我知道不是我雄辩，也不是他语塞，他约我出来说话，无非就是想搞清楚我的意图，他就充当个倾听者，也许他明白这岁数的人三观各方面已经固定了，基本很难纠正过来。

    我想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难得有这机会肯定要不吐不快了。“要是当年不为了一点小事而分心的话，很有可能我就不用上中专了，后面也很有可能上更好更好的大学，那么现在就不会……”说到这里，我眼眶湿润湿润的。

    “那时候的我，自卑，自尊心又太强，这么要强的我肯定不能接受努力了也不能获得好成绩的结局，要是这样老师同学们就会觉得我笨，所以我宁愿不听课不做作业不看书，这样他们顶多会认为我懒而不是笨。当时我就是这种心理，因为这样而错失上高中的机会，太冤了！太冤了！”

    “假如你这次再失败，你会怎样？复读吗？27岁的年纪再熬三四年？好吧就算让你考上本科，就当让你考上211好吧，那再加几年你已经三十五岁左右了，而那时候才本科毕业而已，你要考虑清楚，做这种决定时要探究下里面有多少意义，还是现在就该认清自己的定位，你要想一想。”班主任终于忍不住用冷水泼了我一脸。

    “计算意义是没有意义的，只有努力过深刻经历过才知道里面的意义。”听完他的话我淡然一笑，随后回应了这么一句。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到我的思想比他的高尚成熟了，虽然他就大我一岁，但我内心还是有点小骄傲的。

    “我觉得年龄不算大问题，只要出来社会后是有才华什么都好说，大器晚成也是成。”我说。

    “俗话说得好，男人至死是少年。”我又说。

    “嗯，人各有志，也许你是独特的一类。”

    他渐渐回归到倾听者的状态，俨然他的言语温和了许多。

    “我的确走过了中等教育那段路，但你知道我是怎样过来的吗？我是不穿鞋过来的，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上是没错，路程长短也一样是没错，可别人呢，别人穿着钉鞋跑的啊，别人一路上都收到鲜花掌声，是吃好睡好准备好才去跑的啊，而我呢？而那些贫苦又不占教育资源优势的学生呢？他们连买鞋的钱都没有！他们忍着饥饿去跑！他们还有可能在路上听到一些人在嘲笑他们，他们跌倒了也不会有人心疼，因为旁边的人只关心名次！凭什么有了重跑的机会都要拦阻他们呢？”我带点激动的情绪这样说。

    我的眼眶又湿润起来了。

    “现在，难道你还会觉得这种抉择是对所有年轻高考生的不公平吗？不，我觉得我一生出来，世界就对我不公平。我这次不是为难那些年轻人，我是要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别说什么没资格，高考是人才与人才的竞争，不仅仅是十八九岁的高三学生之间的决斗，成功的教育体系当然是能包容能变通。”我昂首挺胸地说道。

    说完，我心里热热的，仿佛血沸腾一样，眼光冒火，连周围秋天的凉意都被我的气息蒸发了。

    班主任沉默了几秒，怔怔看着我，随后用大人教育小孩的口吻硬灌了我几句心灵鸡汤。

    都是那些老生常谈，很通俗的道理，例如少壮不努力啊骄傲使人落后啊等等。

    哎算了，当时我心里想，还是认输吧，就让他赢吧。然后我就不再说话了。

    等到秋风吹灭了我身上的热气息，班主任才让我回去教室。

    “你先回去吧，有问题就来找我吧。”最后他说了这句。

    终于结束了，我心里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