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喊冲出三清观,在危首山腰回荡,几只树上的雀儿被惊得振翅离去。
洛江离等人面带诧异,却无一人敢上前一步。
围绕着道观的脏器与骨渣是最鲜明有效的警戒线,将他们隔绝在外。
“张医生,张道士?”
最后还是刘德出马,试探着向前呼唤。
他心知肚明,这并非真正的张定元,仅仅是一个会变成气体消失的“化身”而已。
但他没有拆穿,因为灵监局需要一个交代,他自己也需要一些解释。
“张道士,我是刘德啊,你忘了吗?你曾经说我是幻觉来着。”刘德边说边缓缓走近三清观,因为他从对方渐弱的呐喊声中读出些许理智,以及与自己的交流欲望。
后面众人见其安然无恙,也跟了上去。
随后,在确认自己肉体没有突然膨胀乃至爆炸后,他们速度加快,反倒挤过刘德。
一群人将后者单独隔离在最末。
“你们干什么?”刘德不满,他并不知道之前在山上的纠纷。
洛江离没有回答,害怕不远处仍在呓语的疯癫道士受到惊吓。
“出手!”
突然他一声令下,背后众人立即将道观内的年轻道士按在地上。
“假的假的,都是幻觉,我也是幻觉……”张定元嘴里仍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
信念破碎的他已经失去理智,无法觉察道观外发生的一切,直至自己头颅着地,被人用蛮力制服后,才从远处一对迷茫的眸中找回些许清醒。
人群之外的刘德望着他,其心底有无数个问题,却只有一个问题以唇语拼凑出来。
“你是假的,那如今真的张定元到底去了哪儿?”
这个问题除了张定元本人,没人知道具体答案。
而他,已经随着寿仙神像穿越到真天的某处。
绝对不在地球上的某处。
南疆寿界。
楚荒州。
寂海。
随着海底火山永不停息地喷涌,气泡不时地从幽蓝海面冒出。
一只模样不俗、似是仙家打造的孤舟,游戈在这片死气沉沉的水域之中。
仙舟周身漆黑,刻着符文,其上站着几位年轻男女和一位老者。
而甲板之下,拥挤的锅炉房中充斥着灼人的水气。
一群凡人正赤着上身在其中劳作着,为仙舟之上的修真者准备晚上洗漱用的热水。
“老七,添点柴,乙炉要熄了!”
“好嘞!”一位脸孔稍显稚嫩的青年应了声。
他站起身,先拿肩上汗巾揩了揩额头,而后小跑到锅炉旁,拾起铁锹往炉膛里填着柴火。
这就是他的工作,作为修仙宗门的卖身杂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围绕锅炉、伺候修士。
然而就连这般毫无自由可言的锅炉工,在外面也是无数凡人要抢破头的好差事。
原因有二。第一,虽然劳累,但修士心高,不与他们接触,是故尚能偷闲;第二,修士地位超然,作为其手下杂役,能得到不少外面得不到的好处。
这里随便剩下的丁点药渣,拿在外面都能卖出个让普通人眼红的好价钱。
老七甚至听人说过,曾经有个杂役因为干活认真,被宗门破格收为弟子,从此平步青云,再不可与往日同语,就连平日里吃饭用的勺子,那也是镶了金的。
这样的蠢话他当然不信,但他确实因此卖力许多。
火光将青年的脸映得通红,一滴滚圆的汗珠从额头沁出,滑落到睫毛上。
突然,他脸色一变,连带着睫毛也开始颤抖,将这滴汗珠直接震落下去。
茫然、疑惑、惊恐……
情绪不断变换,到最后连他操弄铁锹的双手都开始颤抖。
“老七,你怎么了?”背后有其他锅炉工问道。
“没事。”被叫做老七的青年立刻回应,重新开始干活。
背后的人见状也不再问了,但在其看不到的地方,青年脸上的惊讶并没有消退。
反而更浓、更深。
很显然,根本就不是“没事”。
老七的神情出卖自己,连他自己都不信任自己所说的话。
不对,我不是老七!
我不是锅炉工,我不是这里的人……我到底是谁?
破旧的道观、石像、悟、灵气复苏、另一个自己、逃……纷杂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却不让人感到唐突。
仿佛这些记忆本就存在,只是现在才回想起来。
这些记忆散乱着,还丢失了最重要的碎片,无法拼凑成一副完整的图案。
那枚碎片是他的名字。
我一定不是老七,可是,我到底是谁!
青年一边劳作一边回忆,试图想起自己的姓名。
他明白,只要找回姓名,就能将记忆串联起来,继而挖掘出被埋藏得更深的记忆。
之后就能明白自己到底是谁、到底在哪儿、到底要干什么。
可是,可是……
想不起来啊。
老七扬起铁锹,将木柴往炉膛内一送,火势瞬间达到极致。
他停下动作,将手中物件扔到一边,转身问向最年长的那位锅炉工。
后者是这群杂役的头儿。
“老大,我叫什么名字来着?”青年不但记不起自己原本名字,甚至连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名字都没印象,所以向领头人询问,希望得到解答。
“你这是什么问题?”老大明显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回答,“我不知道。”
老七有点遗憾,追问道:“那你知道我姓什么吗?”
锅炉房内一片哑然,沉默数十秒后,老大才张开嘴巴,语气中带着伤感与失落。
“大家都是被宗门收养的孤儿,哪里有什么姓名?你非要姓名的话,以后我们就叫你火老七吧……大家都是火字头的杂役,以后都姓火,也没什么不好。”
老七于是晓然,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叫对方误解。
他于是摇摇头,找了个角落继续思索。
周围众锅炉工却借着姓名一事,开始讨论起来。
“没姓没名的孤儿也没什么不好嘛,要不是这个身份,咱们能进青玄宗当杂役吗?嘿嘿,不知道多少父母双全的娃羡慕咱能成神仙呢。”
“做梦呢?不过宗门杂役,还想成神仙……甲板上的修士才有机会。”有人指了指天花板,“听说那群年轻修士还是青玄宗的仙苗,咱们好好伺候着。”
“俗话说得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咱们锅炉工得不了道,努把力当仙苗们的鸡犬还是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