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微笑的站在游乐场的彼方,哪怕现在早已天黑,哪怕整个游乐园内没有一丝阳光,他却依旧带着遮阳帽,好像寄希望于这帽子遮挡,来自于天上的某些注视一般。
在导演的背后,数台摄像机整齐的放出刺眼的炫光,过度的曝光把整个游乐园晃得宛若白天,罗列的摄影方式刺的林泽几乎睁不开眼睛。
士兵张开了嘴,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那一阵甘甜,一口鲜血从他的喉咙当中喷涌出来。
他呼吸困难,他知道自己的肺大概已经被贯穿了。
士兵微微抬起头,他看着林泽,想说些什么,然而,当他张开嘴的那一刻,却只有一股子鲜血顺着他的口腔内流淌出来。
林泽能从他的眼神当中看到绝望。
“这条通过!演技完美!”导演开心的拍着手,手舞足蹈,就像是孩子一样。
远处的林泽拉着孩子的手,他已经彻底慌了。
他的脑子飞速的运转,寻找着眼前局面的一线生机。
但不管怎么看,
他都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可能性!
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了!
不光是谋划上,还是心理素质上!
对方是坐拥着整个游乐场的导演,
而他才刚刚半只脚踏入这个门扉,对眼前世间的一切还尽处茫然。
强烈的无力感涌上了林泽的脑海。
士兵低着头,看着贯穿自己胸膛的手臂。
他露出了些许的笑容。
随后,他就好像是身体的最深处挤出了最后一股力量一样,猛然转身向着,麻雀的方向冲了过去。
“跑!”
他用尽自己最后的力量大喊。
士兵的声音已经变得极其沙哑和虚弱,
然而就算是这样,
林泽也能清楚地听到。
如同能反应一般,林泽拉着两个女孩,朝着大门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欢腾的声音齐齐唱着最后的歌曲,在林泽耳畔旁边激起涟漪:
“谁来扶棺?
是我们,鹪鹩说,
我们夫妇一起,
我们会来扶棺。
谁来唱赞美诗?
是我,画眉说,
站在灌木丛上,
我将唱赞美诗。”
林泽奔跑着,喷泉已经距离他越来越近了。
他能听到自己的背后传来了无数的脚步声。
他能听到在游乐园中传来的无数的嬉笑声。
比如从虚影一样的孩子们在游乐园当中一个个的冒了出来。
天空逐渐变得明媚,各色的彩灯也逐渐亮了起来。
游乐园中灯火通明。
——它活了。
“谁来敲丧钟?
是我,牛说,
因为我能拉牦,
我来鸣响丧钟。”
最后的唱段奏响,
林泽拉着孩子来到了喷泉的旁边。
出口近在眼前,
而他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如同被铅灌注了一般。
肉体破碎的声音从林泽的背后传来,林泽觉得拉着修女的那只手,猛地轻了一下。
他回头。
发现修女下半身竟然不翼而飞,她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林泽,雪白的长发也沾染上了猩红。
在她的腰间部分,鲜血和烂肉向着下面脱去,肠子弯弯曲曲,成了如同绳子一样的雏景,配合上那圣洁的教会服,被成了一副血腥且离奇的画卷。
林泽近乎是发木的向旁边看去。
他看到了一侧的大树上堆积着一团早已看不出形态的烂肉,以及麻雀那硕大的长箭。
很显然,在最远方,麻雀拉满了弓矢,射出来一箭,杀死了修女。
修女凝视着林泽,她就像是要把林泽的一切都映入脑海当中一样。
她已经死了。
但没有闭上眼睛。
游乐园中响起了悠扬的音乐,音乐声并非是之前的儿歌,而是另一段林泽非常熟悉的旋律:
那是一段小号,随后添加的风琴,隐约间似乎还有小提琴的配乐。
单独的口琴声响起,
诉说着只有一人的落寞和无奈。
男人的歌唱声响起,在霓虹的光碎下,灌满了整个游乐园:
“speaksoftlylove(轻松诉说
andholdmearmagainstyourheart(拥我在你心扉之上
ifeelyourords(感受你的言语
thetendertremblingmomentsstart(开始温柔战栗
e'reinourorld(同一个世界
ourveryon(仅你我二人
sharingalovethatonly(分享鲜为人知的爱恋”
林泽僵硬的回头。
在这些的背后看到了五个人。
他们穿着各色的衣服,像是士兵、猎户、修女、园丁。
他们脸上挂着统一的笑容。
他们齐齐抬起手,
齐齐的鼓掌。
“恭喜。”
“恭喜。”
“恭喜。”
“恭喜。”
“恭喜。”
悠扬的音乐当中夹杂起了童声的合唱,眼前的一切都温馨而美好。
就好像是谢幕之后,
导演正在宴请所有的演员。
就好像没有任何人受伤。
就好像,
一切只是一场电影一样。
但,林泽知道。
自己已经被污染了。
他并不能彻底的无视污染,当浓度过高的话,他依然会堕入独属于导演的、漫无目的的、无边无际的疯狂。
现在,
在面对那真正的导演之后,
他被污染了。
林泽看着身边的女孩。
他张了张嘴。
“知更鸟。”
女孩抬头看着他。
“医生?”
林泽的脸上露出了难看的笑容。
女孩是下一个知更鸟。
她也已经被污染了。
一切都结束了。
“所以,再会了,知更鸟。
空中所有的鸟,
全都叹息哭泣,
当他们听见丧钟,
为可怜的知更鸟响起。”
最后的儿歌也唱完了。
该谢幕了。
导演在五人的背后向着林泽行礼,
就好像是在宣告自己的胜利一样。
也像是在对最后的观众做出最后的谢幕。
这一幕剧,
快要演完了。
林泽微微侧头。
他们距离出口不剩二十米了。
现在这二十米却好像是天辙一样,林泽逾越不了任何。
远处,硕大的麻雀迈着滑稽的步子走来,它背着巨大的弓箭,但它却似乎连拉起长弓的打算都没有。
它似乎正戏谑着,慢慢靠近林泽和知更鸟。
林泽笑了,
他突然想起来,
似乎还有一个办法。
这个办法至少能送一个人出去。
游乐园的准则当中,有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狂风吹拂,林泽怀中的日记本落到了地面上,在风的推动下翻开页码。
露出了手册的第一条:
游乐园内所有人都没有名字,有名字的人将会变成演员,被导演安排进入剧目。
但,实际上的导演手册中,书写的却并非是他们的名字,
而是他们的角色。
林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张开嘴,
感受到了炙热的温度,
感受到了呼啸的狂风,
这里似乎不再是游乐场,
而是,
夹杂着火光的废墟。
林泽不在乎,
他只是看着导演和麻雀,
慢慢的开口:
“我的名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