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湖城西北,风沙席卷竞技场,场外热气蒸腾,场内山呼海啸。
班主斜坐着,和他新买来的三十一个妻妾位于看台顶端,他从塑料桶里抽出根枯树枝,用力抛出,正落在场地边缘。
场中央,仅剩的那名角斗士面露凶光,挥舞四只手臂锤击胸口。
只见他走去捡起树枝,啪地掰断。紧接着,数千人发出欢呼。
看台马上乱作一团,赌徒们准备下注,小贩游走其间,石匠与车夫窃窃私语,扒手四下张望,奴隶主和人贩子眼睛放光,啧啧称赞。
等待通道内,奴隶们排成长队。看守给咯吱解开枷锁。
咯吱排在头一个,眼看场上那人连赢六回合,再赢了自己,又一位竞技场冠军就将诞生。
“求你了。”咯吱徒劳地哀求看守,“都是误会。”
那看守骂了几句,方言太重,没能听懂。
听着外面的欢呼,咯吱大腿瑟瑟发抖,他寻找救命稻草般左顾右盼,又看向身后半人高的奴隶,哀求道。
“大哥,我求你个事。”
那侏儒有些同情地看他。
“能不能,我排你后边吧。”
“去你妈的!”侏儒一脚踹在小腿,咯吱踉跄几步,被看守推出通道。
“下一场!”
传声筒发出刺耳的电流嗡鸣,主持人激情解说。
咯吱往场中央走。
“生死斗!是见证今年第一位冠军诞生,还是挑战者能终结连胜!”
挑战的少年分明皮包骨头,不到二十岁模样,仔细看去,两只胳膊两条腿——甚至没有变异。
准冠军的赔率陡然飞涨,已经有观众开始摇头,人群发出嘘声,夹杂几声讥笑,盲压的人叫骂不停。
咯吱缩着脖子,怯生生走着,场地两端分别戳着个方形破铁架,那怪人站在另一端,距离约莫百米。
赛场上,满地残肢血污,咯吱呼吸急促,几乎喘不上气,他松开手里的锈剑,跪倒在地上,身体仿佛缩成一团。
“挑战者,捡起武器!”主持人喊着,看台上嘘声更大了。
隔着头盔,也能看出四手怪人脸上得意的笑容,他嗅到了自由的气息。
怪人步步逼近,咯吱却闭上了眼,他双手摊开,手掌朝天,嘴里低声默念着:“旧神啊,请听听我卑微的祈求……”
“注意看!挑战者开始,开始了热身!”
这样尴尬的场面实在为难主持人,竞技场内观众竟开始哄笑。
看台顶端,班主不满地扫视几个手下,问道:“这小娃娃是哪个收的?”手下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咯吱低声祷告,那怪人此刻距离他已不到五十米。
泪水止不住滴落,咯吱全身颤抖,嘴里默念道:“赦免这土地上的罪吧,愿旧神的秩序重回人间……”
“挑战者!比赛开始了,赛场只容得下一个活物!”主持人高声提醒,极力挽救比赛的观赏性。
说完她露出无能为力的表情,回头向大笑的几个看守抱怨道:“哎,就是废物临死也要挣扎几下。”
咯吱眯缝着眼,在进行他最后的挣扎。
“神啊,请原谅我吧……”他嘟囔着,怪人的影子却如乌云盖顶,近在眼前。
三天前。
困鹿山绵延起伏,植被野蛮生长,档案馆掩藏其中。
潮湿的山风透过窗户的玻璃裂缝吹进修复室,墙上的机械钟滴答作响,矮桌放着几本半烧毁的书。
咯吱眉头紧锁,盘腿坐在桌前,肚子上褶起一小块赘肉,略带婴儿肥的脸显出少有的认真。
相比外面奇形怪状的变异人,咯吱外表看起来还算正常,除了左侧太阳穴上嵌入的方形金属片。他从记事起就戴着,馆长说能“压制变异”。
他小心地取下烧得焦脆的部分,努力辨认上面残缺的文字,抄在碎纸上,又一点点贴回书页。
看着刚修复完的一页,咯吱小声检查:“在他们的帮助下,微型化反应堆成为现实。反应堆?反应了什么呢?”
这里有太多名词语焉不详,咯吱常担心自己的修复篡改了原意。
“馆长说了,准确就行,用不着弄懂。”邻座女孩与咯吱年龄相仿,深棕色短发利落地扎起,脖颈上带着银项链,手里摆弄着堆花花绿绿的碎纸块。
“唉,你说,微型反应,是不是能把东西缩小,把人变成蚂蚁那么大,就不怕吃的不够了。”咯吱停下手头的工作,陷入神游。
“你在这编小说呢。”女孩笑着调侃。
咯吱将目光移到女孩桌上,那些纸片拼合,将经纬线规律连接,缓缓组成陆地和海岸,消失的地名逐一再现,根据这些信息,学士就能大致判断资料的年代。
少年突然想起什么,挪动坐垫,往邻桌凑了凑,套近乎似的笑起来,问:“小安,请教你个问题呗。”
说着咯吱环视四周,见其他学徒都在自顾自忙活,便神秘兮兮地摸出个黑色卡片,约有半指厚。
“你不是认识字母么,帮我看看这是什么意思?”
“一天天的,就你事儿多。”
女孩瞥了眼,接过卡片,正面有些不规则的凹槽纹路,背面只有一个简笔风格的标志。
标志中间是片水域环绕的小山丘,山顶有座圆形建筑,标志周围是一圈字母。
“这个,huang黄xi溪,”小安指着念到,“黄溪,在双子岛的主岛上,离我家不远。”
“哎呦,你这也叫认识字母啊,这个我也认识,我问你后面的。”咯吱有些不满地问。
“你这哪捡的破烂?”
咯吱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前几天我不是去找馆长交资料嘛,然后晚上他就叫我陪他吃饭,说是吃饭,这老头我还不清楚?他就想找个借口,弄个人伺候他喝酒,倒酒,听他吹牛什么的,然后……”
“您能不能捡重点说。”小安不耐烦,灰蓝色大眼睛翻了个白眼。
“别急嘛。”咯吱拍拍小安胳膊,“跟这老头吃饭最累,我还没吃几口,他就咳嗽,故意把那破酒杯往餐桌中间放点,眼睛看着酒壶——那意思就是,又该倒上啦!我就给他倒,他就开心了,开始讲旧神的事……”
小安啪地把卡片拍在咯吱桌子上,扭回头去。
“哎,哎哎,我没说完呢,快到重点了。”咯吱拿起卡片,塞到小安手里。
“赶紧的,快开饭了。”
咯吱凑得更近了,嘴要贴到小安耳朵边,好像要透露什么了不得的惊天秘密。
他往前凑,小安不耐烦地往后躲,如此反复几回合,小安靠到墙上,退无可退。
“老头喝多了,说我可能和旧神有关系。”咯吱低声说完,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严肃表情。
“说完了吗。”小安脸上毫无波澜。
“嗯,你不是问这个吗,厉害吧。”
“谁问你了?谁问你喝酒的事了,我问你卡片哪来的。”
“哦对对对,馆长喝多了给我的。”
小安一脚把咯吱蹬回原位,然后把卡片扔到他身上,骂道:“废话连篇。”
“你知道这卡和我有什么关系吗?”咯吱倒不生气,把卡又放到小安桌上继续说。
见女孩不回答,他自顾自说道:“馆长说,我妈当年除了把我留在这,就留了这张卡。”
突然,小安眼神有些不安,试探着问:“你该不会想去双子岛找你家吧。”
“帮我翻译翻译。”咯吱没回答,指指卡片。
小安看了看,回答:“我也不认识。”
“你不是说你爷爷教你认过字母吗?”
“我认识的不是这种,这长得都不一样。”
“啧,骗我把这么大的秘密说出来,你早说呀,早知道问别人了。”
“谁骗你了,你自己要说的。”
“不是你问我哪来的嘛。”
“切,一个破卡片,好像我乐意听似的,还你。”
二人喋喋不休之时,修复室的木门被推开,小学徒们赶忙坐好,认真忙活手头的工作。
一辆小推车进入,上面放着个大盆,冒着热气——烤土豆的香气弥散开来。
小学徒们装作不在意,手上不停,尽量不表现出急迫和期待。
咯吱提鼻子一闻,揉揉肚子,脸上云开雾散。
“哎,哎哎,烤洋芋。”他挤眉弄眼碰碰小安的胳膊肘,女孩懒得回应,侧过身去。
“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辣椒。”忙碌的修复室内,只有咯吱有失礼仪地回头张望,“这烤洋芋,必须要配……”
咯吱心生疑惑,回头问:“哎,哎哎,今天这学士,怎么没见过?”
小安终于失去了耐心:“咯吱,你怎么成天到晚叭叭叭的嘴就不闲着呢?除了吃就是废话,祸从口出你没过么。”
推车来到两排桌台前,一个枯瘦的男人拿出盆里的烤土豆,依次放到桌上。
接到食物的小学徒都说声“承蒙神恩”,然后拿起土豆小口吃起来。
咯吱唐突地站起身,大声问道:“学士,今天没有辣椒吗?”
满屋人先是一惊,又看到是咯吱,便见怪不怪了。
那学士转过头答道:“没有,只有土豆。”
说完,学士已发完一排,眼看要发跟前的咯吱,他却没停,推着车径直走开,从另一头发起,似乎故意敲打这个没礼貌的小学徒。
眼看这餐只能分剩下的小土豆,小安忍不住偷偷踢了一脚咯吱,抱怨道:“赶紧坐下吧,让你多嘴。”
“哼,小心眼。”咯吱不满意地坐下。
小安开始担心自己吃不上这顿饭了。
推车终于回到咯吱面前,第一个拿到土豆的学徒已经快吃完了。
咯吱抬头看学士,两双幽怨的眼睛对视着。
“学士大人,为什么今天没有餐前祷告?”
这话一出,坐在最后的小安绝望了,馆长不在,大家都暗喜能少点规矩和仪式。
一双双看热闹的目光聚拢过来,修复室内只剩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咯吱满脸得意地左瞧右看,似乎在说“怎么样,被我逮着了吧”。
“砰”的一声闷响,众人目光转向。
坐在门口的小学徒大头朝下,莫名栽倒在面前的桌台上,不知哪来的鲜血蔓延,染红了满桌的古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