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湖城南，南郊小镇。
天色暗了下来，马蹄踏上杂草覆盖的残破公路，折损变形的路牌倒在草丛中，看不清字迹。
前方出现成片的灯火，两人下马步行。
高高低低的废墟组成街道，两旁稀稀拉拉地分布着砖瓦房和木制小屋。
远处，偶有几栋旧式高楼，底部被植物覆盖，有些彻底倒坍，形成钢筋混凝土的坟堆，有些则风蚀严重，黑洞洞的窗口深不见底，夜幕下有些骇人。
路上人不算多，路过时都警惕地打量这两个陌生人。
“走这边，这身衣服不安全。”小安把脸往松垮的领子里缩了缩，小声提醒咯吱。
咯吱效仿缩起脖子，问道：“你来过这里？”
迎面，人群伴着马蹄声呼啦啦涌来。
十几名骑手拿着火把，为首的男子面露凶相，对几个拿土枪的男子说道：“我们进山去找找，晚上注意安全。”
咯吱还在好奇张望，却被小安用力一拽：“走啦。”两人转入小巷，往远离人群的道路走去。
越来越多的废墟密集出现，来到栋高层建筑底下，面前是条通往地下的坡道。
借着月色，小安卸下马具，扔到杂草丛里，把驮马放生。然后走进路旁有标记的小树林里，低着头似乎在找东西，咯吱小步跟上。
树林里，小安正费劲地搬开块石头，说道：“来，搭把手。”
二人摸黑徒手在土里挖了半天，终于出现个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拿出个黄色的手电筒。小安摆弄几下，晃了晃，一道让人暂时安心的光线闪烁着亮起。
“这是去哪换衣服呀，这么麻烦。饿的不行了，真的。”一路上咯吱的肚子都在强烈抗议，咕噜咕噜不停叫着。
“我也拿不准，进去找找吧。”
手电筒光线左右摇摆，照进地下通道，地库入口，废弃的汽车残骸堆成小山，筑成一道防线。
“别老看着，帮忙。”
咯吱上前，两人用力拉开锈蚀的车门，进入变形的车内，用脚猛踹另一侧车门。
当啷，车门掉在地上，发出回响。两人费劲地钻过来，进入地库。
迎面而来先是一股凉意，接着是浓重的湿气，咯吱有些紧张地往光亮处凑了凑，问道：“这玩意不会半路坏了吧。”
“嘘！别乌鸦嘴。”
二人在地下车库七拐八绕，找到处玻璃门，只开了半人宽的一道缝，其他部分被坍塌的碎石堵住，小安侧身挤了进去，说着：“过来。”
“这么窄，我过不去。”
“那你自己呆着吧，拜拜。”
“哎哎哎，等会。”咯吱起急，就往门缝里钻，没想到轻松通过，“看把我饿，肉都没了。”
转过道铁门，楼梯旋转向上，损坏的通道愈加复杂，咯吱忍不住问道：“你来过这？”
“几年前来过，要是跑了个空可别怪我。”
“不会，记忆力真好，这路都能记住。”
“记住什么，这不写着呢。”
手电筒打在墙上，上面有个箭头，写着“商场入口”，咯吱跟着念了出来。
“档案馆白教你认识几个字了，这是咱们的优势，你可记住了。”
走出楼梯间，空间变得豁然开朗。
宽敞的大厅由柱子支撑，结构还算完整，满地横七竖八地堆着腐朽变脆的垃圾。两边橱窗玻璃少有完好，大部分店里有打砸痕迹，乱作一团。
“小心脚下。”小安提醒着。
布鞋踩过玻璃渣发出响动，活物的闯入激起看不见的浮尘，却被手电光清楚照亮。
那些店铺激起了咯吱的好奇心，他暂时忘记这里压抑的气氛，一一打量每个招牌，直到前面的手电灯光微弱远去，才想起跟上去。
咯吱用心寻找，终于有所收获。
“小安！这有衣服。”咯吱指着自己的发现，兴奋地呼叫同伴。
手电筒灯光扫过，在商场角落的小店，咯吱借着光亮，念上面的字：“乐在其中成人内衣，这是不是衣服？”
店铺保存完好，橱窗内，几个假人模特诡异站立，小安把手电怼到玻璃上，贴近往店里瞧，疑惑地皱眉。
她突然反应过来，快速移开灯光，扭过身继续前进，回应道：“快走，这个不行。”
“啊？我还没看清呢，不是衣服的衣吗？”咯吱还在研究招牌上的神秘小字，有点不甘心。
“别废话了，好像不是那个意思。”
小安加快脚步，又被咯吱追上拉住。
“干吗，吓我一跳。”
“看，那边。”手电筒转过去，一片开阔地入口写着“配送超市”。
灯光往里探照，凌乱的货架东倒西歪，墙面破损渗出水，货架泡在半个小腿高的积水里，看不到货物。
“进去看看？”咯吱接过手电筒，趟水走进。
“我好像有印象，早就没东西了。”
“看一眼嘛。”
“你又不饿了？”
“还能再忍一会。”说着两人走进超市，脚下哗啦啦荡起水波，四周墙壁长满了霉菌，浓重的潮气有些难闻。
顺着空货架组成的通道走了几分钟，咯吱仔细研究那些标签，试图揣测都代表什么商品。
他的目光由好奇转为惊讶，又由惊讶慢慢转变为坚定。
“太壮观了，赞美旧神。”
“什么？”
“这就是古代人的宝库，是旧神秩序的见证，难道不是吗，那时候居然有这么多种吃的，大家肯定过得无忧无虑。”
“咯吱，其实我对馆长说的那套旧神，不是那么在意。不可能有什么地上天国，如果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咯吱没回答。
“就算有旧神，导致了现在的世界，那也没什么可向往的。”小安补充道。
“这样的奇观，为什么书里不记载呢？”
“说明这里根本无关紧要，说明这就不是什么奇观。你去到双子岛就知道了。”
对于目的地，咯吱倒是认同，注意力很快被其他东西吸引。
“生鲜区、奶制品、肉制品、冷冻食品。”咯吱边看边念，“调味品？来看看。”
灯光扫过两排长长的空货架，其中大部分标签都是各类品牌的碘盐。
“这么多种类，却都是一种东西。”咯吱嘀咕着，小安倒不怎么感兴趣，指了指前方坍塌的角落。
咯吱将手电筒照向角落。天花板塌陷封住了一扇锁死的铁门，可以看到门的边沿有明显的破坏痕迹，墙体也被破坏，露出金属部分和电线。
二人对视一眼，小安说道：“这么长时间了，应该是打不开。”
“咚咚咚，”咯吱脑子里，有个声音突然模仿起了敲门声，“咚咚咚，有人想我了吗？”
那抹熟悉的笑容浮现在咯吱脸上，小安被这诡异的一幕吓住，说道：“咯吱！你又犯病了。”
“别出来！魔鬼。”
“好的好的，别生气先生，只是开个玩笑。咱们可以直接在头脑中无声交流，这扇门可以打开，相信您会有所收获的。”
看着咯吱呆在原地，小安小心问着：“你又听见了？”
机械师继续说：“请别表现的太激动，否则大概率会吓跑您的同伴。”
“没事，我，我好像听错了。”咯吱说着。
小安将信将疑，指着出口说：“走，换条路吧。”
“别急着换路，先生，这只是一个结构简单的c级电子锁，其实不需要蛮力，稍微动动手就能打开。请与我合作吧，您身体上的痛苦，鄙人感同身受。”
“等一下，再看看。”咯吱拉住小安。
“很好！先生，缓兵之计。下面请听我指挥，哦不，请听我指引，首先我们需要在导购机器人身上拆出一个放射性同位素热电发生器，虽然多半是损坏的，不过不要紧。请往指示牌上的收银台方向走。”
“来，我，我在书上看过这种东西，咱们试试。”咯吱拉起小安往收银台走。
咯吱一言不发，像在倾听什么，快步走着。
他先从破烂货架上掰断块金属条，到门口找到个垃圾桶状的机器，用力撬开，一点点翻找、拆卸、组装。
“哦，辐射太强了，请离那个破开的导购机器人远一点先生，下面，需要拆开一些收银机。”
小安接过手电筒照明，咯吱又连续撬开几个自动收银机，找出些零件拼装。小安静静看着，不知咯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一会，一个粗糙凌乱、手掌大小的装置组装完成。
“非常出色！先生，您的心灵手巧让鄙人钦佩，最后，我们还差一点点灵感的电火花，只能要一点点。
“请抬头看，上方的中央空调机集成了烟雾报警器，需要借用里面的镅241放射阿尔法粒子，激活您手上这个小东西。新生命的诞生！听起来多么让人期待呀。”
“小安，帮我一下。你来把上面那玩意拽下来。”
咯吱蹲下，小安踩到他肩头，少年使出吃奶的劲儿，颤颤巍巍站起来。小安伸手抓住空调机，脆弱的天花板当即碎开。
二人失去重心跌倒在脏水里，空调落入水中。经过一番拆卸寻找，咯吱取出块螺丝大小的金属，放到眼前看着。
“请小心，我想目前的载体不支持您长时间触摸，请放进卡槽里吧。”
终于组装完毕，咯吱回到铁门前，整理连接那里裸露的电线，接入解锁器，不知为何他心跳得很快。
“这会有一点疼，先生。”
蓝色电火花在黑暗中闪动，咯吱手摸电线，被针扎似的赶紧缩回手。
咔哒，铁门发出脆响。
“咯吱，好像真可以！”小安又惊又喜，咯吱则有些心虚地笑了笑。
“不足挂齿！为了维持您的生命体征，我必须进入待机了。友情提示，请想方设法补充能量，我是说真的，咱们快撑不住了。”机械师陷入沉默，不再说话。
转动门上的旋把，铁门露出一条缝，咯吱伸手去推，发现自己已经虚脱，使不出一点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