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核电站的辐射源像一块烂疮,死死扎在真菌森林的腹部,令它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菌丝连接成一组庞大的神经网络,它觉察到污染源被封闭。
当夕阳余晖洒下大片橙光,温度降下来,天然的繁殖欲望变得旺盛。
“侦测到异常生物信号,请注意观察。”
工作提醒从喇叭里传出,全息投影跳出地形图,一个红圈闪动。
外勤专员快速记录下信号位置,船舱内探测器集中启动,开始进行评级。
“信号强度d级,研究价值较低。”
专员皱起眉头,嘟囔着抱怨了几句,然后点击自己的业绩考核表。
“这么下去要扣工资咯。”她填写了几份表格,点击申请。
没一会,系统自动回复了拒绝申请通知。
“啧。”专员焦虑地抖腿,她看一眼满屏的工作日志,站起身来到下层船舱,走入堆满仪器设备的检修通道。
她在那些熟悉的设备中穿梭,一会调整旋钮,一会拔下个插销,随后来到标志着危险生化品符号的储液罐,敲了敲,里面的液体还剩大半。
深吸一口气,她返回作息舱,命令道:“定点释放催化剂。”
“警告,您的行为尚未得到授权,上传违规记录中。”
专员并不惊慌,似乎这已经是司空见惯的操作方式。
“信号器故障,进入手动模式。”飞船播报着。
“定点释放催化剂。”她重复一遍,这才回到工位坐下,标记信号点。
“执行中。”
小型三桅飞船弹射出一架纺锤状无人机,无人机自由落体,坠入云层。
接着空中传来砰的一声,无人机远离飞船后诡异加速,转眼发出音爆,消失得无影无踪。
屏幕上,一个小光电快速接近信号中心,随后悬止不动。
“催化剂反应中,请稍后。”
专员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上的光点,从红色过渡为绿色。
几分钟后,播报传来:“信号强度b级,研究价值中等,请注意样本收集。”
“耶!”专员窃喜,攥起拳头庆祝,随后她松了口气,打开音乐跟着哼起来。
大众传媒号转向,朝东缓缓漂浮。
房车藏在茂林之中,咯吱和毛毛坐在车厢地板上,风卷残云地吃完了十五张大饼、十个土豆、三罐辣酱和四斤肉干。
食物包装纸扔了满车,毛毛满意地发出咕噜声,她嘴里絮絮叨叨地重复:“好吃好吃。”
“真不明白,大叔干嘛要说出来。”咯吱对村子里的事情耿耿于怀。
“他不想活了。”毛毛咽下一块肉干,“我闻到了,他身上都是害怕的气味。”
“害怕?你闻到了?”咯吱没明白,低声问,“他不会尿裤子了吧。”
“尿裤子?没有。”毛毛也没明白,“裤子已经是他的,没必要再做标记,谁要他的破裤子。”
两人驴唇不对马嘴聊了一会,终于吃得差不多了。
“吃饱了?”
毛毛点头。
“办正事了,找找吧。”咯吱递过去一件小安的衣服。
“不用闻了,我记得。”
“那我们怎么走?”
“不知道。”
咯吱把衣服扔到一边,正色道:“别开玩笑,该出发了。”
“你没闻见吗,这里都是怪味,我真的不知道。”
“这离开村子就开了十分钟。”咯吱激动起来,“没有多远啊。”
“我又不是狗,闻味你找狗去,哼!”
咯吱哑口无言。
“再说了,找不找他们有什么区别,我们走到哪,吃到哪不行吗。”
“不行!我不是出来陪你吃饭的。”
“你就是陪我吃饭的,头领要照顾我吃饭!”毛毛气鼓鼓地瞪着咯吱。
咯吱更正道:“我跟你不一样,更不是你的头领。”
毛毛把脑袋一歪,表示难以理解。她伸长脖子闻了闻咯吱,回答:“你和我们一样,头领带我找饭吃!”
咯吱没工夫和她争论头领的问题,便递上衣服,急迫地说:“好好,你先闻一闻,再努力找找。”
毛毛推开小安的衣服,打开车窗,空气涌入,她咳嗽着说:“咳咳,都是怪味,怪味!”
接着,她勉为其难地把头贴在铁丝网上,脸上的肉挤出网格,深吸一口气。
她趴着半天不动,咯吱以为她睡着了,推推毛毛的胳膊。
毛毛突然瞪大眼睛,变得惊恐,尾巴上的毛炸起来,大喊:“快跑,不能回去了。快往外跑!”
“别耍花招,没找到小安我不走。”
“切,没找到小安我不走。”毛毛学着咯吱的嗓音说话,“你这样下去会没命的!”
“猫猫,咱们是一伙的,就要互相帮助,这是最基本的。馆长之前跟我说过,人不能总想着自己吃饱就万事大吉了……”
毛毛听着咯吱喋喋不休,有些迷茫。
“总之,以后如果你走丢了,我也会去把你找回来。”
“你不会,你去找小安是因为你喜欢她,我闻出来了!”毛毛说着,得意地抬起头。
这话让咯吱羞红了脸,他躲避毛毛的目光,还是坚持说:“我会,你走丢了我也会去找你。”
橘猫把眼睛眯起来,问道:“你不会,你对我很警惕,气味不会撒谎。”
“我白跟你说了,咱们是一伙的,就是这么简单。”
毛毛思考半天没能理解,反驳道:“但是,外面有东西来了!大片大片的东西!”
咯吱望向车窗外,夕阳下的森林显出安静与祥和。
他叹口气,说着:“猫猫,别闹了,到底怎么走?”
“他们好像在那边山坡方向,但是咱们不能去!不能去!”
村庄旁的山坡距离不远,只是没有车辆能行驶的道路。
咯吱收拾东西,挑了把霰弹枪,又拿个手电筒扣在枪管下方,提起指北雁的鸟笼子挂在背包上,对毛毛说:“你要不想去就在这等着,我去。”
“别去送死,别去!毛毛不想头领再死了!”毛毛拉住咯吱衣服,“有大片东西过来了,一大片!”
“别闹啦。”咯吱挣脱开毛毛,“你在这等会,我马上回来。”
车门一开,毛毛吓得往桌子底下缩,东躲xz。没一会,她找到个柜子中的缝隙,努力把自己塞进去坐好,用手一点点把柜门虚掩上。
“把车门关好!”毛毛喊了一声,但车外已没人回应了。
咯吱看了眼鸟笼子,记住方向,然后钻进树林,借着植物隐蔽行踪。
不知为何,毛毛的话还是让他心里犯嘀咕,手心冒出汗,浸得枪管滑溜溜的。
“哎呦!”他心里想着毛毛的警告,不注意被藤曼绊了一跤。
藤曼?怎么长到这来了。
他心中疑惑,定睛一看,周围的树开始被真菌侵蚀,不知何时真菌森林那潮乎乎的土腥味蔓延过来。
他急忙戴上面罩,按捺下心中不安,朝山坡前进。
森林被侵蚀的迹象愈加明显,随着日落西山,鸟叫虫鸣也诡异地消失,森林陷入不正常的寂静。
爬上山坡,咯吱看到一处石砌的台阶,正要上前,笼子里的鸟突然扑腾翅膀。
咯吱吓得一哆嗦,只见那鸟儿在笼子里不安地跳跃,不再朝同一方向站立,反而抓住笼子振翅,像是要逃跑。
“抓紧时间。”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详的预感笼罩心头。
在一片寂静中,咯吱终于发现一处水泥道路,他沿着道路往村子方向走,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和呼吸。
“怎么回事。”
长期在山林居住的经验,告诉他这片森林不正常,夜晚本应是虫鸣嘈杂、充满生机。
机械师突然说话,又把他吓了一跳。
“先生,鄙人检测到微弱的网络信号。”
“什么东西?”
“网络信号,但是有极高层级的加密系统,鄙人无法完成破译连接,这里应该还有人活动,请提高警惕。”
机械师不会对他说谎,如果机械师让他警惕,那最好真的需要小心了。
咯吱的心砰砰直跳,他握紧霰弹枪,嘴里发出咳嗽声给自己壮胆,但他的声音被树林吞没,只显得更加瘆人。
沿着石子路没走多久,他就看见一栋建筑,大门洞开,有个人影正站在破损的铁门边。
“感谢旧神!”咯吱开心地快要跳起来,扯开嗓子高喊,“喂!小安,我在这!”
咯吱跑了上去,那人却没回应,呆呆站在建筑门口,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