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某座大山的山脚下,有一个村子。
贫穷,落后,大部分人从这里走出去就不再回来了。
人烟稀少,山村越来越破败。
一群人在当地人的带领下找到了这座山村,领头的是个年轻女人。
她打量着这个村子,手摸着茅草屋的柴门。
老朽、冷硬且粗粝。
“咬卵犟,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她扭头吩咐道:“白叔,我要穿上道袍去见他。”
女人梳洗打扮过后,穿着一件黄色道袍,头戴镂空黄冠,在手臂上挂着一把拂尘。
晚霞染得她娇红美艳。
好一个坤道!
她领着这群人进入村子深处,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道观门前。
道观不大,正殿一座,旁边柴屋两三间。
正殿大门两旁贴着一对对联:
“福地名山,无点真心难到此。”
“蓬莱胜迹,有些诚意自可游。”
好大的口气,张维心想道。
她推开门,正殿一目了然。
“居士有什么事吗?”
昏暗正殿里传出一个声音,语气温和。
那人在三清像后擦拭,听到推门的动静,也没停下手头活。
“请问是张正源法师吗?”张维跨过门槛,走到三清像前问道。
“那是家师。”后面那人答道。
“我是龙虎山天师府张家人,张正源是我的小叔,论辈分我应该称呼你一句师兄。”张维说道,脸上挂着笑容。
那人停下了手头的活,从神像后走出,这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看模样不超过二十五岁,他穿着一件素衣,眼睛十分明亮,只是脸色苍白。
“唔,你好。”男人握住张维的手,随后介绍自己道。
“我叫陆易。”男人话不多,他请张维坐下,就去准备茶水待客。
女人落落大方坐在蒲团上,盘着脚,观察着道观里面布置。
三清像高居于正殿法台之上,黄色幢幡各落一边,台上香炉三柱香正缓缓烧着。
脚下垫着蒲团,看着有些老旧,边缘处被洗的发白。
侧面则贴着一张九宫八卦图,图角印着“1995乙亥年制”。其余墙面有些发潮,白色墙皮脱落了一块一块的,露出丑陋的黄色泥砖,像只斑点狗。
她不急,她身后的那群人在门外也默默等待着。
等陆易沏完茶后,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味苦回甘甚甜。
放下茶杯,她问道:“我见过师兄几面,料想师兄也对我有些印象吧。”
陆易边端起茶杯边说道:“是了,5年前师父带我参加“太上三五都功经箓”授箓科仪时,正巧见过。”
张维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早些年,我经常听到爷爷读小叔寄来的书信里说他的徒弟天赋非常,是他生平见过的人里天分最高的,打醮建坛、掐咒念经无一不精。”
“客气了,师父太高看我了。”陆易谦虚回道。
女人的眸子一抬,“他确实太高看你了。”
陆易小口喝着茶水,眼睛半搭笼着,幽幽看了她一眼。
女人却是恼怒起来,指着陆易鼻子高声喝道:
“你是他的亲传弟子,他传你《太上灵宝净明洞神上品经》也就算了。可你还将他保管的太平真君却邪印截留。你一介外姓也配?”
陆易叹了口气,茶水有些烫了,只得放下。
张维语气跟着一降,低着头轻声轻语道:
“天师府自治委员本打算追究你的责任,三个月前小叔为了给你留这枚宝印,来天师府向老爷子求情。”
“老爷子便改让我来追回宝物,把这件事平息下来。”
她顿了顿,漫不经心道:
“天师府的终究是天师府的。”
陆易闻言不禁笑出了声。
生前不作贰声,死后必定追回。
他对天师府的人本就感官不佳,现在更是厌恶起来。
“唔,你等一下。”
他说完,朝着里屋走去,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几张医院通知单递给张维。
女人看着诊断通知,一目十行,右手青筋勃起。
肌肉萎缩侧索硬化。
陆易咧开嘴,好似纸张上的人与他无关。他笑了笑说道:“师妹,自从5年前我从授箓科仪回来后便患上了这个病。唔,渐冻症有听过的吧。药石无医,活一天是一天吧。”
他指了指自己,说道:“我知道师父为我求情的事情,他不希望有人来打扰我为数不多的日子,我很感谢他”
女人突然把茶杯狠狠砸下,“砰”的清脆声响炸起,茶杯碎的四分五裂,打断了陆易讲话。
她抬起头来,整个人忽地凌厉起来。
“既然如此,喊张正源出来吧。”
陆易闻言,一把攥起女人起身,他瞪着对方,五官像是要从脸上跳出来一样。
他咆哮说着:“他死了,我再重复一遍!”
“他!死!了!”
说完,他放开女人,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一样,无力倒在地上。
女人无言,沉默着收拾被弄乱的衣领。
“我知道了。”
她抬头,三清像面带微笑,半睁开眼,身前香烟如云纹般蜿蜒向上。
半响,地上传出了陆易虚弱的声音。
“那枚印我同他一起下葬了,在后山。”
张维面如沉水,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说道:
“这件事情我会回去禀报爷爷,等他做决定吧。”
她顿了顿,拿起了茶壶,重新沏了杯茶递给陆易。
“师兄,节哀顺变。”
说罢,便到坛前拿起三柱香点燃插入香炉中,拜了拜,转身离开,正要走出正殿之时,突然想起一物,从怀里拿出扔给了陆易。
“三个月前,小叔把这个东西托付给我,说如果他死了,就把它交给你。”
陆易接到一看,原来是一个玉佩,上雕吕祖舞剑图,栩栩如生。
张维话说完,便和她的手下离开了村子。夜深了,下山的道路有点难辨别,一群人十分小心,等到走出了这座大山,众人正打算停留休息时。
忽地起了一阵浓雾,在山间弥漫开来,天边突然勾出银蛇,雷声由远及近。
“轰!!!”
山间炸响,惊醒大地。
陆易坐在道观门槛上,抬头看着天空银蛇乱舞,雷声震响,照得他脸色越发苍白。
本能促使他念起净心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一道雷电闪过,正巧对着道观背靠的那座大山山峰劈了下来。山峰碎裂,破碎的巨石若流星般砸向道观。
陆易叹了一口气,脑海中想起这二十多年的点点滴滴,有些精彩有些可惜。
“好想活啊”
“你想活吗?”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清晰无比传进陆易的耳朵。
“我想活!我想活得更久!”
陆易忽然张开双臂,对着天空大声昂然道,他的声音刺破了夜幕,激起了阵阵回响。
那枚吕祖舞剑玉佩突然放出豪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入陆易体内,在他的胸口形成一个十字青纹。
“那便来吧。”
陆易消失了。
走出大山的张维突然有些担心,她回眸望着陆易在的那个方向,大惊失色,吓得瘫坐在地。
等她回过神来再看,山村已经被乱石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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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之初,授于七品内箓《太上三五都功经箓》,箓上所写有关授箓人法职所归属哪等天官功曹、十方神仙,以及召役神吏,施行功法术等内容,它也赋予道士开坛章醮的资格。---------《易闻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