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寒阳城外三百里的一片荒山野岭中,正在下一场瓢泼大雨。
夜色昏沉,雨势极大,砸的树叶草木哗啦作响。
一片山间峭壁之地,有一个约莫三丈范围的洞窟,形似陋室般,可供人遮风挡雨。
洞府内,篝火汹汹,一片暖意。
洞窟外,则是黑蒙蒙的夜色和滂沱大雨,凄风苦雨,带来刺骨般寒冷湿气。
篝火旁的一侧,陈奕悠闲的坐在一块大石上,拎着一壶酒,正自一口一口的喝,很是惬意。
一旁的白马嘶嘶的叫着,低头啃着干草。
短短一天一夜的时间,就遭遇了两场来袭的大雨,浑身的衣裳都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陈奕自语:“佛门大能,也曾赤足麻衣,托钵行走苦寒之地,无惧寒暑险恶。道门的执牛耳者,也曾跋涉穷山恶水之间,只为体会天地经纬之趣,而儒门的老秀才们,皆言必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这是孟超然教导陈奕的话。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万物有成理而不说。这天地之道,修行之道,就在这一路的脚下走来。
陈奕目光看向石窟外,眺望远处黑暗夜色。
也就在此时,风雨夜色中,呼的传来一声脚步声,刚听到时,还在极远处,再听到时,已经近在咫尺。
就看到一个身影昂藏的大汉大步走来,雨水洒落其身上时,都被震的四溅出去。
他威势极猛,眸子开合,如雷电流转,背负一柄带鞘巨剑。甫一靠近,就给人以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高手!
如此荒郊野岭,滂沱雨夜中,却有极厉害的化神境人物出现,这人的来历一定不小。
“打扰小兄弟了,雨势太大,远远的望见此地有火光闪动,便疾奔而来。待雨停了,俺便离开。”
说着,大汉已经走进石窟,一屁股坐在了篝火一侧。
陈奕没有理会,如浑然不觉般。
气氛顿时变得沉闷起来。
大汉似乎有些奇怪,看了看陈奕,最后摇了摇头,也不多说,写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
夜色间,只有风声雨声响彻,以及篝火堆中滋滋作响的声音。
忽地,远处雨夜中又响起一阵破空声。
靠在岩壁上的大汉悄然睁开眸子,坐直身体开口道。
“小友不必惊慌,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只需要看着片刻,切勿莫要掺和进来。”
一直不说话的陈奕终于开口了,神色平淡道:“你若真的不想牵累于我,现在就应该离开此地,而不是说这般废话。”
大汉错愕,到底是没想到这样一个少年竟然敢这样对自己说话。
他为人豪迈,自不会跟一个年轻人计较,哂笑道:“放心吧不会伤到你一根汗毛。”
“你商离别都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敢大言不惭,给他人给予庇护?”
雨夜中一道柔媚的声音响起,就见一道曼妙的身影飘然走来。
他一袭白衣,握一把油纸伞,妆容精致美艳,行走在滂沱大雨中,悠然从容。
虬髯大汉站起身,昂藏身影挡在石窟前,豪迈大笑:“泥菩萨又如何?杀你花应怜易如反掌!”
“若加上我呢?“
一道干瘪沙哑的声音响起,就见远处雨幕中黑影一闪,就出现了在白衣女子身边。
来人精瘦矮小,头发稀疏,容貌苍老,还是个驼背,看起来极不起眼。
可他手中却拎着一对足足半人高的黑色巨剑,立在那脸上尽是讥诮和冷漠。
大汉眸子眯了眯兀自笑道:“我若全力出手,你们两个加起来也不够。”
驼背老者冷哼。
洞窟中的陈奕坐在石头上,右手肘子支在一旁的岩壁上,手掌撑着下巴,左手拎着酒壶仪态闲散的坐在那里,目光看着篝火似在发呆。
总之,他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在乎,也懒得分出去心神理会。
“你商离别名扬殷都,可绝非浪得虚名,若拼命,我也得认真对待。”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在深夜雨雾中,再次走来一人,如袍薄带,手握一柄黑色木尺。
他行走时脚尖似不沾地,漫天泻下的雨水也沾不到他的衣角,潇洒坦荡。
看到此人,大汉脸色骤然变得冷凝无比,浑身气息肃杀,冷冷道。
“你们那位主子可真够看得起我,就把你这条恶犬都派来了。”
儒袍男子微微一笑,道:“商兄若是答应,一个月内不踏足殷都一步,我立即以美酒为你践行。”
“少扯淡,我就是答应你们,怕也不会相信,也注定不可能就此罢手。”大汉冷冷道。
儒袍男子扶掌赞叹道:“果然料事如神,不过你说错了。倘若你废掉自己的一条腿,我可以对天发誓,保证你活着离开。”
轰!
话音刚落,天穹上,骤然响彻一阵惊雷。
全场一寂,众人神色古怪。
这是老天爷都不相信这家伙的誓言。
儒袍男子满脸尴尬,揉了揉鼻子:“这等落雨时节,却是对发誓的人不友好。”
撑着纸伞的白衣美艳女子出生呖呖道:“先生都已经这样了,为何不立即动手,送他商离别归西?”
儒袍男子叹道:“上兵伐谋,攻心为上,他若真相信了我们会放他一条活路,就等于漏怯了。也就不愿再拼命,这样的话,再收拾他易如反掌,我们也不必担心遭受损失。可没想到这天上的雷霆竟如此不配合。”
他显得有些郁闷。
美艳女子怔了一下,道:“老天不配合,咱们只要配合好,也不会有什么大损失了。”
驼背老者晃了晃脑袋裂开嘴巴笑道:“是极。”
略一沉默,大汉一指洞窟内的陈奕。目光盯着侧面的儒袍男子:“让他走,俺陪你玩玩儿,俺保证不会再逃了。”
“呦,自身难保的泥菩萨还大发慈悲,真是让奴家刮目相看。”
白衣女子嬉笑道。
儒袍男子长叹道:“什么叫祸从天降?这就是。真要计较,也是你让他卷入这一场风波的。他若是死了,也只能算到你的头上。”
“小友,是俺对不住你,待会儿若开战,俺会拼命帮你杀出一条生路!”
这家伙也倒是心胸坦荡磊落。
陈奕依旧坐在那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淡道:“你若真心怀愧疚,就赶紧送死,一了百了,至于我还不用你来操心。”
商离别一呆,满脸憋的通红。
远处儒袍男子他们都不禁哄笑起来。
白衣美艳的女子笑道:“哎,这位小哥说话我爱听,奴家都有些不舍得让他死了。”
“别上当,这小子这么说,或许就是想让我们放他一马。”
驼背老者冷笑道。
“行了,我先收拾这姓商的。”
儒袍男子说着,手中黑色木尺子忽然挥出。
轰!
轻飘飘的木尺竟掀起风雷之音,势若厚重巍峨之山岳横空而至。
化神境大能!
这等荒郊野岭却在今晚出现这么多化神境,无疑显的很匪夷所思。
锵!
商离别拔出后背巨剑,整个人气势骤然一变,气贯云霄,凝凝如山。
他横空一劈。
铛!
碰撞声中,商离别大喊:“小友,不管你是否埋怨商某,商某此次赴死也会为你劈出一道生路,赶紧抓住时机,趁机逃走。”
声音还在回荡,他已经大步杀出石窟,昂藏如山的身影冲入暴雨之中。挥剑杀伐,威猛无双。
轰
天穹雷电闪烁,映在他那高大的身形上,凛凛如神。
其手中巨剑也极不俗,通体如墨,足有三尺,宽有九寸。其上有乌黑如闪电般的灵光涌动。挥动时直似蟒龙闪电,霸道凌厉。
不过儒袍男子也极为不俗,虽只握着一柄木尺,却进退有据,潇洒自如,纵然正面硬撼,却不落下风。
这无疑是一场化神境的生死之战,极为凶险可怖,将漫天暴雨都震飞,附近岩石崩碎飞溅。
但很快,儒袍男子就被逼得连连退后。只因商离别就是完全拼命的状态,视死如归。
儒袍男子可不想被对方拉着垫背了。
“一起上。”
白衣美艳女子手中雨伞收起,锵的一声。伞尖弹出一截血色剑锋,就如握着一柄长剑,凌空朝商离别杀去。
轰!
而那低矮瘦小的驼背老者,则拎着一对巨剑,直接就冲了上去,挥剑而下,凶悍无比。
在寒阳城,修为最高的黄文渊也才炼体境后期修为。
而现在,就在这暴风雨夜之中,却有四个化神境在厮杀。
雨势越来越大,雷电滚滚,闪电如银蛇狂舞。
地面上商离别以一对三,犹自威猛至极,气势无匹,手中黑色巨剑,掀起重重剑浪。
可他的对手毕竟是三个同等境界的化神境大能,且那儒袍男子一人的战力就足能对抗他,加上白衣美艳女子和驼背老者,让他的处境已经变得凶险之际。
没多久,身上就伤痕累累。
“快走!”
雨夜中,商离别怒吼冷眸如电。
他此刻完全不要命般,仅是凭一己之力就牵制对方三人。
却见后者坐在那儿近闭目养神,没有一丁点要离开的打算。
或者说,他对外界正在上演的化神境之战都懒得关注。
“糊涂!”
商离别显然也察觉到陈奕没有打算趁机离开,又是焦急,又是恼怒,可也无可奈何。
他凭着负伤殒命的危险,才勉强能牵制住对方片刻而已,时机一过,一切休谈。
“都到什么时候了,还关心他人生死,你商离别也不过如此。”
儒袍男子一声冷哼,手中黑色木尺如闪电般狠狠敲在商离别的巨剑之上。
锵!
惊天动地的碰撞声中,黑色巨剑脱手而飞,商离别身影一个踉跄。
还不等闪避,美艳女子手中的血色巨剑已经刺入他的后背。
噗!
一串鲜血带起,皮肉都划破,深可见骨。
咔嚓!
商离别虽头部避开要害,却被木尺扎在肩膀上,肩骨断裂的声音顿时响起。
他那高大昂藏的身影瞬时被砸的栽倒在石窟前的地上,溅起一阵水花。
似乎明知必死,商离别并无惧色,却忍不住长叹一声,艰难的扭向头,看着石窟内,声音沙哑:“到刚才为何不逃呢?”
有遗憾,也有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