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崖郡说是城池,实则是一片无人管理的荒郊野岭,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城市。
殷都位于黑崖郡的腹地,千冀岭的正下方,是一个规模庞大的地府。
“千冀岭附近的江河段,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忽地,陈奕问出声来。
商离别心中一凛,收敛纷乱的思绪,恭恭敬敬道:“回禀大人,那一片河流九曲十八弯,水流湍急,水下暗礁极多。若说特殊的地方,就在于每隔一段时间,那一片河道就会出现极为诡异反常的景象。”
“有时候会有滚滚大雾弥漫,遮天蔽日,什么也看不到。”
“有时候则会有雷电飓风肆虐,让人都怀疑,那河底是否蛰伏着一条恶龙”
“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阴煞之气过重,走,我们去殷都附近看看。”
商离别常年混迹于黑崖郡,对这里的地势山水了如指掌。
很快,二人一马就来到了江畔的一片沙石滩地上,旁边便是千冀岭。
轰隆~~
水流翻腾,浪花飞溅,水声直似隆隆激荡的雷鸣,夜色下的大沧江上,雾霭弥漫。
“陈公子可看出了什么?”
商离别问。
“有人利用这片山水之势,布了一座禁阵,手段倒也不俗,还知道把阵基开辟在河底深处,如此,便可利用山脉和水脉交汇的力量,维系大阵运转。”
陈奕随口道。
商离别道:“难道是哪个同寿境大能在这河底开辟了洞府?”
至道境虽是化神境的第一个境界,可确是凡体之境的最高境界,正所谓“至道”,便是如此。
同寿境是化神之初,是仙凡之隔,只有登足此境,才可誉为真正的“神”。
“不好说,若掌握一些布阵的诀窍,就是凝气境的角色,也能利用这片山水之势,勾连出一座大阵出来。”
陈奕沉吟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年来这里发生的诸多反常事情,皆和这座大阵有关。”
“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
说着,他迈步沿着江畔朝前行去。
商离别跟随其后。
夜色深沉,水浪汹涌,直至前行了半刻钟,陈奕忽地顿足,目光看向不远处江面。
那里有着一块数丈范围的礁石,只露出水面一小块。
凝视那块礁石片刻,苏奕道:“有意思,这河流下面倒的确是一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极适合阴魂鬼物一类的角色潜修。若我没看错,这九曲十八弯的河道下方,当有一个规模不小的‘鬼域’。”
所谓‘鬼域’,就是鬼物群居之地,或是村落,或是城池,大多分布在世人无法察觉到的偏僻阴暗之地。
“鬼域?这么说,利用这片山水构建大阵的,极可能也是殷都的一部分?”
商离别露出感兴趣之色,同时心中也不禁暗暗吃惊。
他这一路上也曾观察许久,可只隐约看出一些端倪,远不像陈奕那般,竟似将此地的秘密已了然于心。
陈奕又走了一会,忽地道:“前边不远处便是这附近区域中阴气最重之地。”
抬眼看去,就见数十丈外的夜色下,江面波涛汹涌,浓雾蒸腾,竟隐隐化作漩涡之状。
只看一眼,陈奕就判断出,这是一条通往大沧江底部的“生路”!
也是那借山水之势所布之阵的一个“活门”。
“从此地,可入水底鬼域。”
“啊?陈公子,之前俺进入殷都的位置不是这里,难道俺之前进入的都是‘死门’?”
商离别眉头皱成八字。
“不清楚生门有几个,但这里一定是生门。”陈奕道。
“陈公子有人来了,先躲起来。”修为所限,陈奕的感知远远没有至道境初期修为的商离别强大。
一瞬间,二人已来到一侧滩地上的巨岩背后。
“好像……不是人。”
商离别眸子深处,隐隐泛起一丝丝金芒,望向远处。
就见黑夜中,一点点碧油油的灯火从远处山岭间出现,朝这边行来。
那是一支奇怪诡异的队伍。
前边有四名身影模糊,覆盖在黑色煞雾中的小鬼带路,手中各挑着一个白纸灯笼,灯火惨绿。
后边是八个青面獠牙,气息阴森的高大鬼物抬着的花轿。
花轿上坐着一个男子,秃头碧眼,脸颊肥胖油腻,脖子挂着一串黑色骷髅头打磨而成的念珠。
随着这支队伍靠近,虚空中的阴气骤然浓郁起来,带上刺骨般的森寒之气。
一旁的白马惊得浑身发寒,好像受了什么刺激。
这是什么鬼,好大的排场!
很快,这一支队伍就走到了江面之上,当靠近那一片由雾霭所化的漩涡时,身影随之一点点消失不见。
“这……”
商离别揉了揉眼睛,还以为出现了幻觉。
“一只怨魂所化的厉鬼,充其量可媲美炼体境罢了。”
陈奕眼神透着一丝不屑。
他说的是坐在花轿上的秃头碧眼老鬼,至于那些小鬼,完全被无视了。
“陈公子刚才的判断不错,这水底之下极可能是一片藏污纳垢的鬼域。”
商离别忍不住看了陈奕一眼。
正说着,远处山岭间,忽地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
紧跟着,一个握着拐杖,仙风道骨的老翁,从夜色中走来。
诡异的是,他一对眸却是幽蓝之色。
他立在大沧江畔环顾打量了片刻,就径直迈步,踏入江面的雾霭中,转瞬消失不见。
“一只草木之属所化的妖物,看其模样和气息,都已和寻常人没区别,这显然是已踏上了真正的修行之路。”
商离别讶然。
“这的确是一只精怪,看情况,还懂得一些粗浅的修炼法门,至于实力,不值一晒。”
陈奕点了点头精怪之流,皆可归入“妖”的行列。
草木之属、飞禽走兽之类,凡是开启灵智,便为精怪。
这等妖物,和世间的妖兽不同,乃是天生地养,且拥有灵智。
只是,要成为妖修,却大不易。
尤其是一些血脉特殊、或天赋独特的妖类,想要踏上妖修之路,更是要经历无法想象的磨难。
而刚才所见的那手握拐杖的老翁,则只是幻化出人形罢了,就是掌握了一些修炼法门,也完全不成气候。
“有意思,这地方不止有鬼物出没,连精怪之类的角色也都出现了,他们这是打算做什么?”
商离别大感兴趣,这一幕,他一年前到现在也没有见过。
天地分清浊、万物有阴阳,在这世俗世界中,同样有与之对应的阴暗世界。
不过,世间百姓皆群居而活,栖居于城池之地。
寻常时候,注定很难见到这些行走在阴暗中的魑魅魍魉、妖魔鬼怪了。
也只有修行之辈,才或多或少清楚一些这阴暗世界中的门门道道。
“待会去看看便知道了。”
陈奕说着,目光兀自望着远处。
他有预感,今晚这里注定不会冷清了。
果然,没多久一阵若有若无的谈笑声在远处响起。
“此次‘大护法’召开的‘殷都夜宴’,据说将有不少厉害的大人物参与进来,也不知是真是假。”
“等抵达那‘殷都’中看一看就知道了。”
殷都!
走进陈奕所说生门两侧,是一众浑身弥漫煞雾的鬼卒,浑身如若烟雾般蠕动翻滚,面目狰狞慑人。
为首一个鬼卒看到商离别和陈奕,顿时大声道:“穆棱王驾临——”
洞窟内,顿时掠出一个肤色惨白的彩衣女鬼,上前见礼道:“奴婢见过诸位贵宾。”
商离别淡然道:“带我们去殷都夜宴。”
“是。”
那彩衣女鬼转身带路。
陈奕他们一行人跟随其后。
甫一进地府中,就见黑压压的建筑形似一座座巨大的棺材似的,墙壁和屋檐皆呈漆黑色。
街巷两侧,挂着一串串白色灯笼,洒下一团团碧油油的光。
街巷上,到处飘荡着鬼物,有阴魂、鬼魅之类,也有怨气翻腾的凶魂和厉鬼,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一眼望不到头。
叽叽喳喳、嘈嘈切切的声音也是不断响起,还伴随着哭嚎声、狂笑声、哀怨声、啼哭声……
俨然就和森罗鬼域没什么区别。
换做一般武者来此,怕是非吓坏不可。
陈奕和商离别却神色如常,只是都微微有些皱眉,有些厌憎这样的阴森、混乱、崩坏般的鬼域之地。
路上,有鬼物摆摊,大铁锅内熬煮的却是一颗颗带着腐烂肉皮和长发的头颅。
有蹦蹦跳跳玩耍的孩童,手中拎着血淋淋的断臂在追逐打闹,偶尔还扑上去,伸出獠牙撕咬同伴。
有贩卖血色眼珠、腐烂脏腑、各种碎块血肉的摊贩。
有正在缝制人皮的老妪,身后白骨搭建的货架上,挂满了各种人皮衣裳。
有……
那一幕幕血腥残忍的画面,却在这城中到处上演,就如那些鬼物寻常的生活般。
忽地,陈奕看得一个浑身乌青色,穿着一身白纸衣服,缺少了半个脑袋的老者,端坐在街边摊位上,正在打算盘。
说是算盘,却是由雪白的臂骨和一根根指节组成,算珠则是一颗颗牙齿。
“你在算什么?”
宁姒婳也注意到这一幕,顿足问道。
“算账。”
老者头也不抬。
“算什么账?”
“算死这殷都的活人账。”
老者说到这,乌青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我大概算过了,这八十九年零八个月十九天里,最少有八万活人死在了殷都,其中有妇女三万余,孩童三万余、壮年男子两万余、老人过千……”
他絮絮叨叨,就如算账先生在盘账似的,诡异的笑容中透着一丝丝说不出的满足。
听到这些,商离别眉头蹙起,忍不住看了看旁边的陈奕。
“我们离开时,将此地抹除便是。”
陈奕神色平淡。
前世时,那见惯这种人间炼狱般的血腥事情,甚至曾闯入幽冥之地,见识过更残忍可怖的事情。
不过,即便见多了,当现在看到这一切时,心中还是产生一种本能的厌憎。
那带路的彩衣女鬼回头,阴测测道:“这位贵宾说话注意一些,若让大护法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