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听着黑蛇有些兴奋的言辞，半垂着眼帘，神色复杂。
他心中甚至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像是要把一个前途无量，原本必定能成为正义之士的有志少年，带上邪道的感觉。
但仅仅犹豫片刻，当沈默再次感受到从自己腹中传出的饥辘之后。
他立刻低声开口。
“该怎么找到这位，未来的青云极法仙君？”
“青州的地图，我们看过了，那可不是一个寻常村落。”
黑蛇略微沉吟。
“这个嘛？简单……本仙家，好歹是东北长白山上，修行有道的，常蟒一脉的柳蛇仙，寻人望道，还不是手拿把掐！”
沈默的眼睛一亮。
“那你现在就能算出，那位，青云万法仙君的位置？”
黑蛇的身体一僵，有些尴尬的咳嗽了几声。
“现在不行，得三天后！”
“嗯，三天差不多，至少三天。”
沈默的眉头又一次皱起。
“算一个人的位置，需要三天？”
黑蛇爬上沈默的脖颈，脑袋抬起，和沈默对视。
“能给你算出来就不错了，臭小子，还挑三拣四的。信不信本仙现在就勒死你！”
“他老婆婆尾巴的，还不是因为你这个臭小子，带着本仙家，从花团锦簇的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到了这么个风云际会的破烂时节。”
“本仙家和本体失去了联系，只剩下这一具灵体！”
“之前为了保你的命，上了你的身，又消耗了不少“仙源”！”
“否则以本仙家的本事，如今又怎会如此憋闷！”
沈默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那如何让你恢复？”
黑蛇把头收了回去，贴在沈默的耳边。
“回东北……找到这个时代，本仙家的本体，那具在长白山脚下，修行了千年的蛇身！”
“不过你要是能获得足够多的“源”，本大仙，也能获得一些裨益——因为你是本大仙的出马弟子，和本大仙福祸相依，注定一起修行！”
“就像山神庙前，你说过的，你我一起修行，你我相依为命。”
沈默的表情越发复杂。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会想办法，早些带你回东北。”
“对了……长白山是什么样子的？”
黑蛇眯缝起双眼，吐出蛇信。
“很美……十里不同天，下雪的时候，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一座山头就有一个山神！”
“山里还会有参王，常蟒家的蛇仙，都喜欢守在那小玩意的旁边。它散出的草药香，有助于常蟒仙的修行！”
“那座山啊，美丽极了。千年积雪为年松，直上北岭第一峰……”
黑蛇的声音有些感慨。
像是想家了。
沈默呼出一口浊气。
“等替张绯云报了仇，再收了那位，青云万法仙君，当我的信徒。”
“我就带你回长白山……”
“到时候你再罩着我。”
黑蛇发出嘶哑的笑声。
“废话，本仙家是你家的保家仙，你家三代都是我看着长大，我不罩着你，谁罩着你！还能让外人，欺负你小子不成？”
沈默扶正头上的斗笠，扭头往回走。
“三天……三天之后，好像就是正月初一，要过年了啊！”
“能吃上饺子嘛？”
黑蛇吐了吐蛇信。
“不吃口饺子，那算过年嘛？”
“还得喝上一口哈拉气儿！”
……
沈默没有再接话，只是走回狼头山土匪聚集的大院儿。
三天的时间，乌尔汗富察，那时候，也应该派人过来，和他们接洽了。
大清的朝廷缺银子，皇亲贵胄，却又不肯削减自己的开支。
这笔钱，终究是要从百姓头上搜刮。
狼头山上的那个小鬼头说得竟然没错。
食人尸，吃人，至少还吐骨头渣。
大清的达官贵人们，吃起人来，连骨头渣都不剩下。
……
1857年，大清，咸丰七年，正月初一。
青肃乡，北边的那处大院儿，今天无比的热闹。
那几百个大汉，凑在一起的团伙儿，从昨天就开始忙碌。
有人拉着板车，去了县城。
拉回了一车的米面，一车的白菜，还有一辆板车，上面竟然绑着一头活猪。
这场面，让青肃乡的百姓看得羡慕坏了。
村里的不少孩童，赤着脚丫，聚集在大院儿外面。一颗老槐树下。
院子里，那些面相凶狠的大汉，烧柴煮水，和面杀猪。竟然还有写春联的……
这一幕幕，让槐树下的那些孩童，好生羡慕。
尤其是从院子里，开始飘散出肉香的时候。
那些孩童一个个的，更是疯狂吞咽起吐沫……
他们在槐树下，小声的嘀嘀咕咕。
“肉……狗子哥，你说猪肉是什么味儿的。”
“能是什么味儿，除了香还能是什么味儿，我跟你们讲，我爹去年去城里帮工，过年时就拿回来一块猪肉，我娘煮把肉煮熟，给我切了一块儿，诶呦，那叫一个香，香得我直接在院子里翻了好几个跟头。”
“李狗子，你就吹牛吧！你爹拿回来的根本不是猪肉，是狗肉，又臭又酸！你根本没吃过猪肉……”
“你……你胡说，那就是猪肉，我娘还用那猪肉，给我们包饺子了呢，白菜猪肉馅儿的，你没吃过，所以才瞎说，我爹说了，全村，就我家吃过猪肉！”
“那你爹也吹牛，我看猪肉什么的，根本不好吃，一定是酸的，对，一定又酸又臭。”
“胡说，猪肉是香的……猪肉要是又酸又臭，你为什么一直咽吐沫……”
……
而就在槐树下的孩童们，又吵又闹，眼看着就要打起来的时候。
一个只有一条臂膀的青年，端着一碗饺子，走到槐树下，看着那些孩童，把碗端起，递到那些孩童的面前。
“要吃吗？白菜猪肉馅的……”
槐树下，十好几个孩童互相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
那十几个孩童，像山上，粗野的猴子一样，一拥而上！
脏兮兮的小手，就往那碗里抓。
抓完了，捧着饺子，就往家里跑。
因为哄抢的太快。
断臂的青年，也被推到在了地上。
最后，就连海碗也被抢走了。
院子内的土匪们，看到这一幕，全都哄笑出声。
“呦，我们这匪窝子里，竟还出了一个圣人呢！”
“诶呦，大圣人，需不需要俺出手把那几个小崽子捉回来，把他们宰了给你包饺子，那几个小崽子里，有几个女娃娃，我看长得可不赖。”
“对对对，再大些，送进了窑子，一定是能挣钱的水灵货。”
……
院子外的槐树下，有些狼狈的张绯云，淡漠的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并不搭理那些拿他取笑的山匪，只是扭头，就要重新走回院子。
可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旁传来。
“请问，这里可是，狼头山，诸位绿林好汉的落脚地啊？”
张绯云循声望去，只看见一个蓝灰色棉袄，身上披着马家，留在八字胡，带着毛皮锦帽的中年，略微弯着腰，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而在看见那个中年的第一眼，张绯云，面色一下子惨白起来。
他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雷声轰鸣，大脑炸雷，浑身的血管炸雷，骨头炸雷，经脉全都在炸雷。
他认得眼前的这个中年。
他来过他张家的祖宅。在他家青苗着火，他爹被泼皮打断了一条腿之后……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中年，是乌尔汗富察的管家，跟随乌尔汗富察，从京城，一起来到的昌乐。
张绯云浑身颤抖，他额头的青筋鼓起，睚眦欲裂，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前去。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头。
沈默不知何时，带着斗笠，出现在了张绯云身后。
他笑眯眯的看着那个中年。
“是官家来人？诶呀呀，我们弟兄，可是在青肃乡这里，等待了许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