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湜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药铺，又看看凌乱不堪的小巷，小巷的积雪要被人们的脚板踩踏得一塌糊涂，像一堆一堆的脏棉絮。
\t草药早就用完了，张贯退出后，药铺实际上已经不能熬出更多的汤药。没有汤药，流感就无法控制。
\t“真的没有药了。”唐湜劝走了最后一个人，那是个中年母亲，她的怀中抱着一个三岁男孩，男孩全身都像冰雪一样冰冷，但是额头却滚烫如烧红的烙铁。
\t中年母亲孤独而抽泣的背影在风雪中渐渐缩小成一个无助的小点，融进了雪中。
\t胜小弩气的直跺脚，女孩子家不好骂人，但不骂并不代表她没有愤怒。
\t“不行，我要出城。”
\t胜小弩想的简单，出城去找草药，她知道哪里会有这种草药。
\t“雪太大，会有危险。”唐湜说，这么多天相处，唐湜对胜小弩不知不觉产生出一丝关心。
\t“不出城，会死很多人的。”胜小弩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
唐湜也被她的说法震惊了。这是除了他和她之外再无人关心的话题。
\t“已经死了很多人，但是，这次，我不希望你有危险。”
唐湜说这句话时，他的勇气随着情感不可抑制地爆发:“我再也不允许有一个亲人、一个朋友离我而去。”
\t他抓住了胜小弩的手，紧紧的，就像生怕对方会突然离去。
胜小弩的手掌并不光滑，这与她常年在山中打猎有关。但她的手很温暖。
\t“素承，你是一个好伙计，我不会有危险的，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胜小弩轻柔地说，这种语气也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
\t“可是，城门紧闭，守城的不会开门…”唐湜突然不动了，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敲击在胜小弩的手背上。
\t“东城门开了，权相的马车进了城…”
山江郡的谍报系统虽然尽数破坏，但唐湜在乱后苦心经营，总算建立了最基本的通讯骨架。
\t“素承，等我回来，我们会救很多人很多人。”
胜小弩将自己的手从唐湜的手中抽出，一转身，消失在风雪中，也消失在唐湜的视线中。
\t“为什么有一丝熟悉的味道，又似乎与那味道完全不同…”唐湜望着门外，一种孤独袭上心头，他的心情很沉重。
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胜小弩身上，他并没有察觉药铺外某个阴暗处，藏着一个黑影人。
\t“你不会有事，你一定不能有事。”
失去了太多亲人、朋友，唐湜没有哪一刻比现在的情感更强烈。他的大头还是那么稳，他的双臂却在微微抖动。
\t胜小弩踩着积雪前进，她不知道东城门什么时候又要关闭，她要抢着关闭之前出城。
很幸运，东城门尚未关闭，也不知道是守城的疏忽了，还是有人下了开门的命令。总之，胜小弩顺利地出了城。
\t站在尺厚的积雪上，胜小弩呼出一口白气，她很庆幸自己终于走出了城门。
现在从东城去到南门要绕很大一段路，而且是顺着大幕山脚，有几段还是山路，地势险要，并不好走。
\t并不好走还是轻度的说法，意思就是没路可走。好在胜小弩自小就在山中跑来跑去，有时撒野起来，就像一只小鹿漫山遍野地奔跑。因此这点山路根本就不算什么。
\t只是积雪太厚，行走实际上很艰难，胜小弩像一只小兔在积雪上跳，跳的并不畅快。
\t雪是停了，但风还在，尤其是山风，吹起来时，雪就沙子一般乱飞。其实天光还亮，折射到雪地上，就反射出光亮。
\t就在这时，胜小弩看见雪白的雪地上投射出一条长长的黑影，像一条蜿蜒的蛇。
\t“谁？”
胜小弩猛然回头，不远处确实有个黑影，全身都蜷缩在黑不透气的黑布里。
\t黑影人。
\t从城内一直跟到山脚下，再无一个旁人，黑影人也不隐藏了，蒙着的头脸冰冷如冰块，只有一双阴冷的眼睛像地狱的邪恶鬼火。
\t“啊~”
胜小弩惊吓地大喊，她一个山里长大的疯丫头，原本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可眼前这个黑影人太冷了，太阴沉了，真的是一个从地狱下爬出来的冷酷恶鬼。
\t黑影人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向胜小弩扑去，一股庞大的压力骤然压下，胜小弩抬起手臂，想发射小箭。
可是，那手臂上的小弩像是被冰冻住了，无论怎么扣动扳机，小箭纹丝不动。
\t不是冻住了，是黑影人给予胜小弩的压力太大，这是一个修行者对普通人的压力，完全的碾压，绝无可能反抗反击。
\t胜小弩觉得喉咙要被扼住，她无法呼吸，她的脸涨的通红，她要被黑影人的压力压扁。
\t“你这个死猫，这次看你还能逃到哪里。”
猛地一声怒吼，胜小弩看见一个头发散乱，衣服破碎的瘦长汉子怒目圆瞪，利牙暴突，十指筛张扑向黑影人。
\t喵~
\t一声怪叫，黑影人像是遇到了天敌，空中连续翻腾，落在雪地上，宛如一只受到惊吓的黑猫翻着滚着，一路滑行。
\t来的人当然是杨一摸，神志不清的杨一摸只剩下一个执念，那就是捕捉到那只该死的被通缉的黑猫。
杨一摸的眼中，黑影人就是那只黑色的该死的被通缉的野猫。
\t说来也怪，黑影人明明有不俗的修为，甚至可以轻易碾压地字门的酉鸡张贯，可见着杨一摸就真像野猫遇着了阎王，无能为力，只能落荒而逃。
\t胜小弩大难不死，大口呼吸，大口喘气。
药铺伙计素承的担忧不是多余的，确实太危险。
胜小弩想返回城内，至少那城中还有一个小伙计可以依靠。
可她回不去，她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办。她想哭，放声大哭，也仅仅哭出第一声，她的喉咙就喊不下去了。
\t咬牙切齿，胜小弩开始继续艰难行走，她知道哪里有草药，那些不起眼的山草药可以救活好多人。
至于能不能拯救山江郡，胜小弩没想那么多那么深那么远。
\t山路是真的难走，积雪没膝，到了山里，积雪更厚。
有几次胜小弩差点掉进山沟里，因为积雪覆盖，无法辨别积雪下是否是杀人的陷阱。
\t她想着救人的草药，可是她并没有考虑那些草药埋在积雪下，如何才能找到。
\t“哥哥，哥哥…”天快暗时，胜小弩终于忍不住哭泣起来，她再坚强，也还是个女孩；她再野，也不过才十四五岁。
\t山谷空响，山风开始呼啸，飞雪开始弥漫。胜小弩觉得最后那点勇气和信念都要被这风雪吹散。
\t“该死的野猫，你还想逃。”杨一摸追赶着黑影人再次出现在雪地上。
雪地洁白，无论是杨一摸还是黑影人，都显得异常清晰。
\t胜小弩收起了泪水，睁大眼睛，她实在看不明白，明明是一个黑影人，那汉子为何口口声声喊着野猫死猫。
\t黑影人似乎害怕极了，变换着各种逃跑姿势，追赶的杨一摸只有一个动作，十指筛张，作捕捉状。
\t民间很少有捉猫的，通常是打猫赶狗。但杨一摸确实特别，就是能捉猫，而且那手势的确让黑影人无比忌惮。
\t喵~
\t黑影人似乎是在呲牙咧嘴，他努力地想反击，可迎着杨一摸那阎王爷一般的恐怖爪子，黑影人胆怯了，退缩了，呜的一声，从雪地上蹿到远处。
\t“你逃不掉的。”
杨一摸愤怒到了极点，这该死的黑猫让他有家不能回，让他在这冰天雪地里挨冻受饿。
“你听着，老子抓到你，一定要扯光了你的毛，剥了你的皮。”
\t黑影人猛地一颤，似乎无比悲愤，又似乎极为恐惧，在雪地上翻动身影，消失在茫茫雪海中。
\t“逃，你居然敢逃？”杨一摸震怒，鼻子使劲地嗅着，循着黑影人一点痕迹追了下去。
\t天完全暗下去后，胜小弩迷路了。她记得大致的方向，结果风雪太大，她把那个方向弄丢了。
\t她不敢再哭，山里野兽多，暗夜是那些猛兽的天堂。尤其是下雪天，猛兽饿极了，常常出来觅食。
\t她将手臂上的小弩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发射没有问题。她的心才稍稍安定些。
后来寻了个小山洞，其实也就是一块凸出来的石头，她将身子蜷缩进入，熬过了这个晚上。
\t夜里倒是没有遇到野兽，天亮的时候，雪似乎停了，风也住了。
胜小弩重新启程。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就朝着山里走去。
\t走了半日，前方出现一道巨大的山梁，像一面千仞高墙竖起，胜小弩突然记起来了，那是虎背梁。
哥哥曾带着她来过虎背梁，那时是追赶一只长腿山羊。翻过虎背梁就是鹰嘴岩，是的，虎背梁和鹰嘴岩之间的山谷就是生长草药的地方。
\t胜小弩一声欢呼，又饥又饿的她抓起一把雪塞进嘴巴，她的脸上露出快乐的笑。
\t希望总会坚定信心，而信心一定会点亮希望。胜小弩带着这份信心和希望向虎背梁爬去，她相信她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t哗、哗。
\t就像流水滑过石头，而不是脚掌踩入积雪，黑影人像阴魂不散的恶魔，突然出现在胜小弩的面前。
这次胜小弩射出了小箭，就像孩子玩家家，小箭被黑影人的衣袖轻轻打落。
\t能射杀一般野兽的小箭居然像一根败草，胜小弩的眼睛一阵发黑。
\t“邪祟，休要张狂。”胜小弩在昏迷前听到了一个似曾熟悉的声音，她的心一阵狂跳。
\t“小乞丐、小府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