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重像一头受伤的猛兽扑进了乌鸦群中,惊的那群乌鸦四下里乱飞乱窜。
这已经不像是乌鸦杀手在追杀铁重,完全颠倒了,变成了铁重追杀乌鸦杀手。
之前抱着锦云儿总是个不顺手,还要护着锦云儿不被砍伤,现在不同了,双手腾开,左手砍柴斧,右手大铁锤,中间时不时换成杀猪刀。
“四分斧”“轰天锤”“封魔斩”同时开启,配合“不三不四”“不四不三”脚法,这通砍杀简直是虎入羊群,好不痛快。
乌鸦杀手本来很强大,这次又几乎是倾巢出动,那是要毕其功于一役,斩杀铁重于山江大街。
哪里晓得杀的不是一只羊,而是一头猛虎。
雪开始纷纷扬扬地落,这个雪夜不止只有白雪,还有红血,红白混杂在一起,已经不能用红梅盛开来形容了。
不知此刻,元丰皇帝再打开折扇,面对那一纸血梅,该作何感慨。
确实,血梅盛开,只是太残酷,太血腥,更有残肢断臂,散落四处。
就譬如那一园子的梅花开时,梅枝却被随意的折断,零落一片。
雪越来越大,雪花越来越密,铁重映在这大雪中的身影像朦胧的皮影戏,恍惚而显的不真实。
看戏的人很多,看戏的人却都躲在暗处,他们认为那样才能看得更精彩。
起初,看戏的都不太看好铁重,但渐渐地,他们的心思发生了变化。
他们甚至在换位思考,如果此刻也身处在大街的漫雪中,会是怎样一个结局。
又有一批乌鸦杀手倒下了,剩下的十来个杀手根本就顾不了日后的责罚,杀手们胆怯了,他们被眼前这个杀人狂魔吓出了屎尿。
逃吧。
这是他们现在能够去做的。再这样下去,乌鸦杀手将会被杀的一个不剩。
铁重本就没有打算让他们重新隐藏回屋檐下,你打我一只眼睛,我打你一双眼睛,这本就是铁重的打架信条。
现在,他又变回了枣子坡的铁老大、铁坨子,一往无前,杀敌不退。
有一个事实摆在那里:不够强大的铁坨子硬是收降了苍龙岭的强盗,嫉恶如仇的铁老大生生拆穿了云袖寺贼和尚的假面具,义愤填膺的铁重更是不惜叫板破玄境高手向买臣。
不退,才是他的男儿本色。
这段历史山江郡人不了解,今夜看戏的看客们也不了解。但元丰皇帝是清楚的。
可是做皇帝的一般不是自信,就是自狂,在元丰皇帝的眼里,再会折腾的蚂蚱也只是蚂蚱,而蚂蚱是改变不了任何格局的。
山江大街上的杀戮已经接近尾声了,乌鸦杀手们绝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可他们很不幸,遇到的是一只已经杀红眼的恶兽。
一百多个乌鸦杀手,几十个凝炁境,十多个破玄境,居然就这样像猪一样被一个少年屠杀,而那少年竟然是无极不开,道炁不聚的无修行者。
这就不能用简单的越级杀人去解释了。
这是事实吗?这是事实。那么真相又是什么?没人说的出真相。
这场战斗足以震动整个修行界,颠覆人们的三观。
像是被糟蹋得一塌糊涂的梅园,山江大街泥泞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残忍的血腥。
满大街散落着人体的各种零部件,没有一具尸体是完好的,甚至还能听到半个残躯发出的无力的呻吟和无意识的哭泣。
这是所有看戏的人看到的最残酷的一个画面。
如果在今夜之后还有幸存者,他们保证一辈子都无法忘却这夜的凶残暴力,而他们的后半生将从此与噩梦作伴,半夜惊醒。
恶魔不除,世无宁日;逆贼不除,天下不安。
司图正央这句话一语成谶,今夜,铁重化身恶魔。
彼时,铁重瘫坐于地,大口呼吸,他的力气似乎都用完了,浑身上下都浸泡在血中。
他的皮卷起,肉翻开,骨头刺破皮肉而出。
他杀人人也杀他,只不过那些杀他的乌鸦杀手先于他倒下了,支离破碎了,而他还保持着一个相对完整的身躯。
太累了。
铁重眼皮在打架,他确实想就此睡一觉。
可他不能闭眼,只要眼皮子稍稍合上,他就看见大学姐从五层楼坠落下来,他就看见锦云儿赤裸着发青僵硬的下体躺在冰雪中。
于是他的胸膛再次聚集了愤怒,那愤怒化作一团闷气,却始终无法破腔而出。
他很想在胸口开一个大洞,让那股汹涌的浊气闷气喷薄而出。
他难受,所以他要大砍大杀,他要用杀人去化解内心的那股戾气。
他很累,他胡乱地坐在地上,砍柴斧、大铁锤和杀猪刀就在他手指可触的范围。
他抬起头,雪停了,夜空深暗而沉重,山江大街笔直地通向黑暗,大街两旁黑黝黝的房屋轮廓像一排排夜的恶兽。
所有的乌鸦杀手全死了,但不等于安全了,山江大街就像是一条暗流,还有无数的漩涡等着他。
必须从西杀到东,只能走完整条山江大街,才会迎来明日的黎明。
也只有走完整条山江大街,才能让那些躲在阴暗处的人不敢现身。
权相司图正央为何要陷害自己,铁重不知道;辛旗柳为何要杀害锦云儿,铁重也不知道真实的原因。
和黑影人的暗杀不同,这次权相府采取的是直接且简单粗暴的方式,先给铁重定一个奸杀的罪名,再群起攻之。
为了杀自己,权相府可谓是煞费苦心。
但仅仅只是要杀一个挂名的小府主吗?还是因为他的山江印狙击了征西大将军的二十万大军进城?
江山真的很重要吗?人如果都死光了,要江山又有何用?
有很多问题想不通,想不通就不去想。
铁重看到了不远处的斗雪,刚才激烈的杀人中他没想到斗雪,现在斗雪凝望着他,马眼里却充满着激烈的冲动、壮烈的狂热和高傲的铁血。
“来吧,今夜就让这条大街成为通向阴曹地府的死路。”
一声召唤,斗雪喷出一鼻子白气,仰天嘶鸣,四蹄翻飞,兴奋无比地冲向小主。
“塁荒,若你出手,几刀?”漂亮男孩吕玖春风满面望着阴暗处。
这里是街边一个胭脂水粉铺子,散发着血腥味。
铺子的主人并伙计都死了,现在铺子变成了吕玖的据点。
铺子没有上灯,外面的雪光透过窗纸射进来,铺子里就朦朦胧胧的,黝黑而昏暗。
阴暗处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像刀锋凛冽:“十刀之内。”
“能让塁荒出到第十刀,也算很不错了。我看他比在东城外百家邑时又有长进,这个有趣的家伙,总能给我一点惊喜。”
吕玖清淡地笑,他的五官很漂亮,所以他喜欢笑,他觉得他的笑会迷死很多人,特别是女孩子。
“元丰皇帝为什么这么沉不住气呢?”吕玖似是在问塁荒,又像是自言自语。
没有正面去回答,塁荒说到另一个话题。
“我和北刈对了一刀,我没有使出全力。老头子身边还有南流和西纹,加上北刈,必须等到肥原,否则无功而返,功败垂成。”
塁荒还是有自知之明,郡府中他是故意弄出马脚,目的就是试图察看元丰皇帝的防卫体系。
“可惜欢喜佛沉溺女色,否则上次趁着山江郡大乱,便可一弑而定天下。”吕玖忽然有些怅然,也有些惘然。
“至于幕水之战,都说无相佛是被小家伙杀死的,你怎么看?”
“传言不可信。一个普通人,连武者都算不上,怎么可能杀死混元境的无相佛?只有一个可能,听说这之前无相佛和唐大钺恶斗一场,伤了元气。又连续破阵,伤上加伤,到最后已成强弩之末。或许小家伙抓住了趁虚而入的时机吧。”
吕玖和塁荒口中的老头子是元丰皇帝,而小家伙无疑是指铁重。
“听说南大营麦子秋的大阵是他借山形山势布出的,这么看,还是有些本领的。”
“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罢了。真正的修行重在根本,比如我东魆岛,虽也有各种修行,但根本就是刀,将刀修炼到极致,才能人刀合一,心念和刀意相通,刀的世界也就是人的世界。”
塁荒借此和吕玖讨论一下修行道法。
“那么,欢喜佛的磨盘小千世界被破,说到底还是修行不到家。我听说打破磨盘小千世界的是西大营铁军首领藤冲,此人如何?”
“藤冲此人,破玄境中阶,按道理无法打破磨盘小千世界,这倒是一处蹊跷。”
“以低破高也不是没有可能,宝界寺就是被大京帝国两个宗门外出历练的几个凝炁境弟子破的,空间虚道被毁,足足损失了数万人马。”
塁荒就没有接话,吕玖说的都是事实。
山江郡大战失利后,东魆岛作出深刻反思和总结,对搜集到的各方面情报和数据都做了详细分析。
但也有东魆岛不知道的,比如画眉僧的磨盘小千世界是怎样被打破的。
如果吕玖知道是铁重所为,不知现在对铁重的态度和重视程度会不会转变。
此次潜伏进入山江郡,吕玖的目的很清楚,那就是弑杀元丰皇帝。
只要元丰皇帝一死,大京帝国必将陷入混乱,东魆岛才可以再次浑水摸鱼,西犯大陆。
“但是,老头子为何容不下小家伙呢?即便他是挂名的府主。”
吕玖微笑摇头,在没有获得确定的情报前,他不会作出盲目的判断。
这就是为什么东魆岛八大公子都死了,而九公子还好好活着的原因。
吕玖就是宫玖,东魆岛第九公子。